困死你。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截斷拉哈往齊市的鐵路,你不是要守嗎,我把你後路截了,讓你想跑都跑不脫。
這就是亂對方陣腳的第一招。還沒開打,駐站日軍就先怯了三分。
接下來,他天天打。
打也不是一擁而上,實行“三班倒”工作製,今天你打,明天我打,大家輪著值班。
這個就叫疲勞戰術,打的時候大呼小叫,聽上去像是個搞大衝鋒的樣子,但沒人傻到直挺挺地去當“肉彈”。反正說白了,就是不讓你睡覺。
馬占山還有個規矩,白天不打,晚上打。
從傍晚開始,一直打到天亮不帶停的,天亮了,又不打了,一個呼哨退到附近。
日軍看看白天沒甚動靜,以為馬占山退了,便想出來活動活動。
對不起,這回要真打了。一個呼哨過來,騎兵集團式衝鋒,揮著馬刀使勁砍,馬蹄猛力蹬,結果又把這些隻能靠兩條腿跑路的日本兵趕回了車站。
就這麽循環往複,日軍睡又睡不著,跑又跑不脫,別提多痛苦了。
什麽,你還說沒什麽了不起?你知道這個樣子圍了多少天嗎?
20多天,整整大半個月。
不眠不休,胖的拖瘦,瘦的拖得沒了人形。
拉哈車站的日軍如墜阿鼻地獄,其實鬆木那裏也好受不了。他連連向關東軍司令部發出請示電,要求派兵增援,至少把兩個騎兵旅團調一個過來。
武藤的答複是:絕不可能。
你再堅持一下,南滿作戰很快就要結束了。
20多天過後,馬占山決定要下手了。
他自己設計了一種木炮。
我也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武器,但據說是用大車的木軸做出來的,估計可能是和古代攻城用的衝撞車差不多的東東。
然後義勇軍就用這種木炮撞車站的樓房,轟一下就倒了。
樓房都倒了,日軍沒了遮掩,急得沒法,隻能鑽地窖,結果更加難受:馬占山讓人找來煤油往裏倒,然後點火焚燒——車站裏煤油還會找不到嗎,這叫就地取材。
就在即將全殲拉哈日軍的當口,敵方援兵卻突然殺到,反過來對馬家軍形成包圍之勢。眼見不對勁,馬占山好漢不吃眼前虧,立即帶領人馬撤離。
日本援軍不是隨隨便便出現的。因為此時南滿作戰已經結束,武藤說過,南滿以後,就是北滿。
於是,重兵壓境。
在這之前,日軍已在齊齊哈爾被困得動彈不得。
東北部,馬占山舊部樸炳珊把齊克線的終點城市克山一舉拿下,與馬占山形成呼應之勢。
東南部,鄧文沿中東路由下而上,先取安達縣,並策反一路偽軍,誅殺了一名日軍少佐,在攻克安達車站後進而逼近齊市。
南路李海青,則於11月初占領了昂昂溪車站。
昂昂溪與齊齊哈爾能隔多遠,大家也清楚了。
西路蘇炳文奪取富拉爾基後,亦已整裝待發,隨時準備向齊市挺進。
但是關鍵時候,隨著南滿作戰畫上休止符,服部旅團、高波騎兵旅團、茂木騎兵旅團全都過來了,並集中於齊齊哈爾附近,統歸鬆木指揮。
北滿形勢急轉直下。
在馬占山打拉哈車站的這一過程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其實老馬已經是力不從心了,他隻是憑著最後的意誌力在堅持。
讓英雄們格外寒心的是,這次由武藤直接策動的“重點進攻”,除了關東軍大隊人馬外,還有一支規模較大的偽軍部隊,後者與自己同胞作戰甚至比日本人還起勁。
領頭的就是程誌遠。
這個敗類現在是黑龍江省“省長”兼“警備司令”,手下有10個旅的步騎兵,一時狐假虎威,囂張得不得了。
蘇炳文和馬占山都曾是他的老長官,但姓程的打他們最狠。無它,一來為向主子表忠心,獻“投名狀”,二來想用別人的血來染自己的紅頂子。
古來奸佞莫不如此。
在日偽軍的強大攻勢下,進攻齊齊哈爾的各路部隊都遭到了挫折,不得不解圍後撤。
武藤忍耐到現在,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
他要斬草除根。
11月28日,宇都宮師團師團長鬆木發出總攻擊命令。
4個旅團(幹賀旅團、依田旅團、高波旅團、茂木旅團)、關東軍飛行大隊3個飛行中隊、程誌遠偽軍10個旅傾巢出動,發誓要把北滿抗日力量捏得粉碎。
到這時候,日軍在中東路上作戰已經是肆無忌憚,完全不顧及蘇聯人的感受。
但他們發現,這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麵,因為北滿抗日武裝已經集中起來,由蘇炳文和馬占山統領,向蘇聯邊境撤退。
其實鬆木的這次總攻擊,事前也做足了保密工作,以確保萬無一失。可是相關情況仍然被馬占山偵察到了,他的情報一向很快也很準。
江湖險惡,沒這點本事怎能稱得上是老江湖。
馬占山立即趕至海滿,在與蘇炳文商量後,兩人做出決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在彈盡糧絕、無險可守的情況下,隻能先把部隊撤往蘇聯境內。
不過他們仍有顧慮,生怕不能取得國人諒解,遂在撤退前向全國發出通電,告知麵臨形勢之危急,飲痛撤退之不得已,並再次表明了自己“共赴國難,不辱國格”的決心。
有什麽不能諒解呢?
“孤軍朔漠、重創難複、呼援不至”,雖未竟全功,仍堅持到了最後一刻,不失為堂堂東北熱血男兒。
快走,因為鬆木已經察知了你們可能的去向,正命令各軍加緊追擊呢。
這是一個與時間賽跑的過程:快的話,可脫離險境;慢的話,亦會全軍覆沒。
12月4日,夜。
蘇炳文拿出了他的秘密武器:起事時截留的6列從哈爾濱開來的客貨列車。
他和馬占山一起,帶領剩下的幾千名官兵及武器輜重,取道興安嶺,乘著火車向蘇聯境內駛去。
臨行前,他們把扣押的日俘全都一個不少地留了下來。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野蠻,隻是野蠻者才持有的通行證。
緊隨其後的是服部旅團。
無論人馬,顯然都跑不過火車。服部旅團先頭部隊就弄了一輛裝甲列車,拚著命往前追。
他們不知道的是,馬占山在跑的時候,一般情況下是沒有不留後手的,即使在最危急最緊張的時刻。
進入興安嶺山區後,坡道越來越陡,日軍的裝甲列車不得不放慢速度。
就在這一瞬間的工夫,突然從山上開來一輛貨車。
鐵道線上嘛,車來車往非常正常。
但這輛貨車不正常,不正常在哪裏呢?
首先,駕駛室裏沒有人——靈異。
其次,車廂裏裝滿了石頭——奇異。
最後,它是從同一個軌道上迎著麵開過來的——詭異。
這不是“貨車肉彈”又是什麽?
裝甲列車裏的鬼子都驚呆了。
千鈞一發之際,日軍裏麵跳出了一個“歐陽海”,這廝抱了一個脫軌器,放在鐵道上,使對麵開來的貨車脫軌後翻轉,避免了一場慘禍的發生。
而“歐陽海”自己當場就被貨車給撞死了。
一車日本人屎尿都嚇出來了,哭的笑的,念佛的下跪的,全都有。
追馬占山,竟然差點追進鬼門關去了。
此時,馬占山和蘇炳文已經離中蘇邊境越來越近。那個“貨車肉彈”(或曰幽靈貨車)自然就是他倆給安排的。
日軍追到邊境線上就沒法再追下去了。
再追,就能看到蘇聯邊防軍同樣寒光閃閃的刺刀了。
在這之後,已移師牡丹江地區作戰的李杜吉林自衛軍、王德林救也先後進入蘇聯境內。
他們那裏離邊境更近,最短的隻有20裏路不到,早上想走,下午踩著烏蘇裏江的冰麵就能滑過去。
日本政府要求對這些抗日武裝人員進行引渡,結果“意外”地遭到了蘇聯方麵的拒絕,理由是蘇聯憲法有規定,凡從事民族解放和階級解放運動的外國公民,都允許留住蘇聯。
事實是什麽呢?
馬占山和蘇炳文是12月5日到蘇聯的,那時顏惠慶已經在跟李維諾夫就中蘇複交的事咬耳朵了。
蘇聯雖然還是不願意在東北與日本正麵交鋒,但它已經留了一個心眼,那就是保護入境的中國抗日武裝,這樣,一方麵可以做個順水人情,另一方麵也同樣有利用這些武裝對抗日軍的打算。
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12月12日,中蘇宣布複交。緊接著,日本拒絕了蘇聯關於簽訂日蘇互不侵犯條約的建議。兩邊都結下了梁子。
李杜和王德林都是第二年1月份去的蘇聯,就在那個月,蘇聯索性向日本政府發了一個聲明,明確告訴對方,以後你就別再跟我煩引渡的事了。
來了就是我的人,一律不引渡!
打這以後,就形成了一個慣例:抗日武裝在中國境內打一陣,看看苗頭不對,日軍來勢凶猛,或者已經打得筋疲力盡,需要休整了,便緊跑兩步,哧溜一下轉移到蘇聯那邊去。
關東軍好不容易追到這裏,卻不敢過去。
中蘇國境線猶如孫行者用金箍棒畫下的禁區,別說過界,就是腳踩在那條線上,也是要引起國際糾紛的。
關東軍不能過,抗日武裝卻來去自由。歇一陣以後,他們還是照舊能再打回來。
這便有了後來的東北抗聯。
隨馬占山他們去蘇聯的,前前後後有1萬多人,這批人當然都得吃飯,而俄羅斯人在小氣方麵又一向不輸給日本人,什麽時候都忘不了跟你伸手要錢,哪怕你在最困難的時候,這讓馬占山等人處境非常尷尬。
正好此時顏惠慶已就任駐蘇大使,他趕緊與國內聯係,等國內政府把錢匯來後,才算解了抗日英雄們的燃眉之急。
按照中蘇兩國商定的辦法,這批愛國官兵分多批從新疆轉道回國。馬占山等高級將領在回國前,還由中國政府安排,去波蘭、德國等地轉了一圈,沿途皆人山人海,仰慕者眾。
隻要是英雄,在哪裏都會得到尊崇。
再以後呢,他們各有各的命運,或沉或浮,或升或降,但東北的浴血生涯將注定成為他們人生史冊上最動人、最閃亮的一頁。
就在馬占山回國的時候,國內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南京國民政府正為此陷入一片忙亂之中。
繼日本海軍陸戰隊在南方的上海挑起事端後,陸軍也當仁不讓,像搞競賽一樣,又在北方熱河點了一把火。
熱河這個叫法,現在已經沒有了,民國時候則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麽說吧,內蒙古東部、長城以北與東北連接的高原地區,就這麽一大塊地方,就都是屬熱河省的。
不是說到東北為止嗎?
誰說的。
日本人翻開一本地圖冊,你瞧,這上麵,熱河就劃在我們界內呢。
再一看地圖冊,“滿洲國”的。
按照日本人的說法,熱河是新成立的“滿洲國”“神聖不可侵犯的一部分”。
外相內田不早就說過了嘛,熱河屬於滿洲的一部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完全不用有任何置疑(“滿蒙與中國係以長城為界者,由曆史而言,亦無議論之餘地”)。
可就算是這樣,那是“滿洲國”要理會的,幹卿何事?
怎麽沒關係,裕仁天皇說過,關東軍要保護“滿洲國”,日滿一家,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反正道理都是自己說說的,管它圓得過來圓不過來。
其實,日本想打熱河的歪主意,老蔣也不是不知道,說實話,這個世界上,誰又能比誰更精明多少。
不過他開始不便直接插手,因為熱河從勢力範圍來說,畢竟是張學良的地麵,而後者可是東北軍的老大,響當當的地方實力派。
一般人都認為老蔣薄情寡義,對少帥這個老實孩子挺不厚道的。說起來,這都是後來人們的印象。當初,你隻要扳開手指頭數一下就知道了,老蔣幾個盟兄弟,都是鬥得死去活來,他真待一個人好過的,那還就是小張。
這個原因如果探究起來也並不複雜。老閻、老馮、老李,哪一個不是玩計謀、鬥心眼的高手,跟他們在一起,老蔣都覺得自個兒腦細胞不夠用。
與這些“老甲魚”相比,小張就顯得“單純”多了,起碼不用費那麽多腦子,而且老蔣在他升沉榮辱的重要曆史關頭,小張也每每都站在了他這一邊,遠的改旗易幟不說,近的就有中原大戰時的入關擁蔣,那都不啻是在政壇上狠狠推了老蔣一把——往上。
這位要說了,小張忙是幫了,可也不是無代價的,不是給了那麽多錢嗎?
你要這麽說就抬杠了,那還有給了錢不幫忙的呢,又找誰說理去。歸根結底,錢總是要出的,但出了錢也不是萬事大吉,那得看情分。再者,小張要錢也不是說他自個兒缺零花錢,不是“軍餉”就是“開拔費”,取之於公用之於公,都是有名目的。
不要錢,仗義過的,也有。錦州失陷之前,老蔣被逼下野,陸海空總司令自然沒得當了,而小張也把副司令給辭了,同進共退。這些老蔣都是心中有數的。
相對於馬占山“抵抗將軍”的赫赫大名,東北少帥當時的處境很糟糕,報紙上堂而皇之地就給他冠名曰:不抵抗將軍。
其實這個稱號不是“九?一八”事變後拿到的,是在錦州丟失後才有的。可知當時朝野輿論多麽尖銳。
這種情況下,重新出山後的老蔣,不僅未多加指責,反而還任命張學良為剛剛設立的北平綏靖公署主任。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叫什麽,這叫護短。
不僅一般政客,軍人都對此議論紛紛。老蔣的中央黃埔係不用說,肯定是有意見,就連19路軍的翁照垣,也曾在背地裏對東北軍和張學良說長道短。
我說同誌們,你們真的是不懂政治啊。
難道老蔣就為了那麽一點哥們兒義氣,所以才刻意護著張學良?
否,你得看看他背後站的那一群人。
東北軍,幾十萬呢,都以少帥馬首是瞻,你以為是開玩笑的。
真把小張給擼擼了,他們能不跟你急?這種餿主意,你說給剛上台的孫科聽聽還差不多,老蔣可沒這麽幼稚。
保衛熱河,還是要看我這位盟弟弟的。
但實際上,熱河雖然說是小張的地盤兒,但真正在那裏稱霸一方的,卻是另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