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軍前鋒進逼南關,關麟征和杜聿明才如夢初醒,發覺大事不好。
此時,二線部隊與一線龍峪溝陣地的聯係已被阻斷,別說走過去了,連電話線都被炸斷了。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預示著戴安瀾團可能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慘遭覆滅的命運。
一個軍事主官的決心和意誌究竟如何,隻有在這時候才能最充分地表現出來。
關麟征霍然躍起。
奪回將軍樓,援救戴安瀾,主將親征!
自古戰場上無必勝之兵,卻定有必勝之將,赫赫關猛,名不虛傳。
在把防守南關的任務交給杜聿明後,關麟征帶著一個特務連,指揮作為預備隊的王潤波團,從古北口東關殺出,向將軍樓發起淩厲攻勢。
指揮作戰的西義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股突然殺出的勁敵,立即指揮部隊向此集結。
將軍樓已被日軍牢牢地握在手中,虎口拔牙,難度很大,但關麟征很快發現,隻要占領毗鄰的一塊叫北山的高地,即可直抵將軍樓,同時打通和戴安瀾師的聯係。
看起來,日軍似乎還未完全控製住北山。那還等什麽,快上。
不料對手的反應更快,事實上已經有部分日軍提前占領了北山。
進攻部隊剛剛爬到山腰那塊,再也上不去了。
這裏日軍雖然不多,但火力集中,十幾挺機關槍一架,就把你硬生生地擋那兒了。
由於傷亡太大,王潤波團一度被趕下山腰,在山腳下動彈不得。
時間早已不在關麟征這一邊,他知道久攻不下的後果。
這塊高地,必須以性命相爭。
得之,戴安瀾團得生;失之,後者可能再也無法南歸,也就沒有日後那個名震異域的海鷗將軍了。
於是,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關麟征揮舞著手槍,一馬當先,親自向山上衝去。
衛士們緊隨其後。
領導都這麽玩命,下麵的一幹官兵更不能幹坐著看風景了,大家一齊嗷嗷叫著蜂擁而上。
黃埔精神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它無可替代的力量:什麽叫身先士卒,這就是。
山腰,衝過了。
山頭,越來越近。
有3個日本兵發現了關麟征,斷定這是支那軍的高官。
不管站在哪個位置,無論是穿著還是氣質,都與周邊官兵有所不同。
他們立即準備朝這個方向投擲手雷。
不過晚了一步,關麟征身邊的一名衛士也看到了這3個敵人,一愣神之際,不假思索地摸出一顆手榴彈,率先投了過去。
手榴彈互擲,向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怎麽回事?投出去的手榴彈沒有爆炸!
本來已經驚慌大叫的3個鬼子回過神來,一揚手,把自己的手雷甩了過來。
大家都靠得這麽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關麟征旁邊的幾名官兵當場被炸死。千鈞一發之際,一名衛士撲上去,用身體掩護了長官。
但關麟征仍然受傷不輕,身上共被炸傷四處,渾身是血。
事後才知道,情急之下,那名衛士竟沒有把手榴彈引線拉掉就投了出去,當然不會爆炸。
關麟征一直以此為憾事,以後他訓練25師官兵,別的先別說,投手榴彈這一關無論如何不敢馬虎。
那是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教訓啊。
師長倒了下去,作為先鋒官的王潤波(黃埔第3期)急了,趕緊組織人員上前搶救包紮。
躺在地上的關麟征對王潤波說出了一句我們非常熟悉的話:別管我,快占領山頭要緊!
王潤波當即也和師長一樣,帶頭衝在了最前麵。
3名鬼子被幹掉了,山頭的大部分日軍在王潤波團玩命的衝鋒中也死傷殆盡。
北山的主人終於換成了中隊。
這塊高地的得失果然相當關鍵。雖然最終仍無法攻克將軍樓,但有了北山這一地利優勢,隨後趕來增援的幾千名日軍都被阻於山下,無法再前進一步。
最重要的是,它挽救了戴安瀾團,使其擺脫了被包圍聚殲的厄運。
為此,關麟征師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除關麟征本人負重傷外,團長王潤波也在衝鋒過程中以身殉職。
王潤波的名字現在聽來有些陌生,但當年卻很知名。
他進黃埔的推薦人是劉伯承,畢業後因成績優異,曾連任三期黃埔教官。在他的諸多學生中,日後湧現出了一顆無比耀眼的將星,這就是黃埔第4期的。
直到幾年後的“一?二九”運動,還有很多學生記得王潤波的名字,把他作為當仁不讓的抗戰英雄來頌揚。
戰前,王團長曾給老母修書一封,信中謂:“兒率部北上,誓與古北口共存亡”。不料一語成讖,直叫人扼腕痛惜。
關於他陣亡的經過,有多種說法。
有一種說他喪生於日軍武士刀下。我認為並不可信。
倒不是覺得這有損於英雄形象。本來嘛,肉搏廝殺,你砍了我,我宰了你,都屬正常,不然就不叫肉搏了,這跟中子彈其實是一碼事。
我主要是覺得此說與史實有一定出入。
日本明治維新後,其軍備軍製基本照搬照套西方的那一套。明朝時在倭寇中盛行的倭刀(即所謂的武士刀)這時候已被扔到了一邊,軍隊中流行的佩刀是法國式的“P”型指揮刀,樣子很拉風,但實際作戰時全不濟事,而且一般士兵並無資格佩備。
另外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是,戰後沒有能找到王潤波的完整屍骨。這麽大的一個團級軍官,即便真的被日軍砍死,遺體總還是有的。
根據推測,王潤波很有可能犧牲於日軍的手雷。
我們常在電影中看到中隊喜歡集中使用手榴彈,無論是中央軍地方軍,還是新四軍老八路,莫不如此。
不是因為我們的手榴彈太好,而是因為太糟。如果單個甩出去的話,通常炸開來也隻能分成兩三瓣,殺傷力極其有限,所以一定要抱團才有威力。
與之相比,日軍的手雷就要厲害得多,兩顆以上便足以令人粉身碎骨。
當然也有一種說法,認為衝在最前麵的王潤波是被日軍擲彈筒發出的炮彈打中的。
不管怎樣,戰場最高指揮官非死即傷,足見當時戰鬥之慘烈。
關麟征傷情嚴重,不得不送至北平療傷,師長一職交由杜聿明代理。
此時我不知道,出師未捷身先傷的“巴頓”會不會為他的固執而後悔,如果早點聽杜聿明的話,提前接防古北口一線陣地,戰局應不致如此被動。
大潰退
本來想借張廷樞一把力,不料力沒借到,結果不僅丟了古北口,一個主力團也差點陷進去拔不出來。
事情不止於此,接下來,這位張少爺還有更絕的放在後麵。
就在這天晚上,張廷樞一個招呼沒打,帶著他的部隊撤往北平!
在決定撤離之前,當然是猶豫過的。
他向北平軍分會拍發了一封電報,報告了前線慘烈的戰況。
北平軍分會隨後複電,表揚他“奮勇作戰,迭挫敵鋒”。
但對張廷樞來說,這封電報做的隻是表麵文章,重要的是下麵這則電文。
老爸張作相電,中有“相機行事”數語。
這是什麽意思?
別問我,我不知道,各人去猜吧。
張廷樞正是看了這則電文後,下定決心:撤!
晚上,悄悄地進行。
他還知道不搞一窩蜂,大家一個個來。先是賀奎團,再是白玉麟團,最後是根本就沒怎麽打仗的636團(李德明團)。
跟他一起撤下去的,還有早就被遺忘在角落裏的“總指揮”:東北軍67軍軍長王以哲。
張廷樞以為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料還是被杜聿明察覺到了。
前麵有了教訓,再不多留個心眼就如同等死了。
張廷樞這一撤,令杜聿明禁不住倒吸幾口涼氣。
此時,關麟征師的兩個主力團仍在一線與日軍處於膠著狀態,並非想撤就能撤,一時也無法把防線收縮回來。
右翼不能縮,就得想辦法再把空空如也的左翼再撐起來,否則房梁非得塌掉不可。
杜聿明扳著指頭數了一下,現在唯一建製還算完整的就隻有150團(張漢初團),隻有派他們去填補真空了。
最後的一個團是146團(梁愷團),該團隨杜聿明防守正麵。
雖然看上去似乎暫時還能應付,但杜聿明自己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個漏洞和危險性一樣大的布局。
第二天日軍如果不增兵,或可暫時維持平衡,一旦增兵,必將危矣。
突破陣地,迂回包抄,哪一樣都足以製守軍於死地,因為現在他手上再無多餘兵力可派,既堵不住漏,也解不了圍。
的確非常痛苦。可如果你不想同東北軍張廷樞師一樣不顧一切地逃命,還有比以上更好一點的辦法嗎?
唯今之計,隻能存如下僥幸之念:正好日軍已無兵可援,又正好我部援軍適時上來。
杜聿明也知道,這個念頭實現的可能性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十,所以他又硬是擠出了兩個連的預備隊,加上師部特務連,放在古北口以南到南天門一帶的高地上,並在此設立預備陣地。
不為別的,就為了如果全軍潰敗,這3個寶貝連能起到掩護作用。
其實,發現張廷樞撤退的,不止一個杜聿明,還有他們的對手。
在得到張廷樞師撤退的情報後,深諳戰陣的日軍高層指揮官均意識到古北口一戰已勝券在握。關東軍司令官武藤信義當天即離開錦州回到長春。
這是一個非常具有象征意義的舉動。
東北軍突然撤走,中央軍獨木難支,取勝隻是早晚的事了,還需要他天天守在指揮部等戰報嗎?
西義、川原,你們自己去搞定吧。
與當年“一?二八”會戰時,植田、白川幾乎一刻不停地緊盯著軍事地圖,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的場麵,已有天壤之別。
3月12日。
對於長城抗戰的指揮係統來說,這是個具有轉折意義的日子。因為就在這一天,少帥張學良黯然下野,何應欽走馬上任。
在得知前線情況險惡之後,黃傑師的先頭部隊已朝古北口急進。
還有一天,隻要一天,他們即能趕到古北口,到那時,也許情況就會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