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如既往,沈顏整日在千金笑的作坊裏忙碌著,挑揀、晾曬、碾磨、蒸幹……雖然很多時候都是一些瑣碎又重複的步驟,但她絲毫不鬆懈。

對於一個胭脂匠人來說,同樣的工序每多做一次,手藝便更加精準、細致,這樣日複一日,就連沈舒難得挑出她一絲錯處。

千金笑的生意也一直不錯,但隨著一家新的胭脂鋪開張,來千金笑的客人卻突然少了很多。

那家胭脂鋪正是沈鈺珊開的沈氏胭脂分號。

長安沈氏胭脂,老字號,名氣大,一開張便吸引了洛陽大部分貴女。

若隻是如此,千金笑也無所畏懼。可偏偏,沈氏分號開張前,沈鈺珊請了知府大人親自出麵,要求沈舒下架所有和沈氏胭脂一樣的胭脂。

這些胭脂,很多甚至是當初沈舒自己研製出來的。

沈氏胭脂鋪聲明,隻要是收錄在《沈氏胭脂錄》裏的胭脂,千金笑都不許做。為這事,沈舒已經連夜趕去長安,想要將屬於自己的胭脂配方爭取回來。

此次,千金笑損失巨大,甚至因為缺少貨品,差點無法正常經營。

好在沈顏雖然師從沈舒,卻時常有些創新的配方,沈舒也由得地她折騰,還會幫她完善配方,再加上沈舒以及另外兩位師傅在千金笑自創的胭脂,才不至於空了貨架。

可千金笑現在缺少能夠打響名氣的胭脂,和沈氏胭脂相比毫無競爭之力。

而沈顏新做出來的胭脂,上架整整三天,都無人問津。

直到——

“有人嗎?”一個年輕姑娘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語氣歡快地說道:“你們店裏所有的胭脂,都給我包起來!”

這熟悉的清脆笑聲讓沈顏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那姑娘“噗嗤”一笑,問道:“小顏,你怎麽變呆了呀?小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的沈顏那可是為了一個餅可以被趙婆婆追得滿屋頂跑的,而小時候的福丫爽朗可愛,明亮得像個小太陽!

“福丫!”沈顏撲過來和福丫抱了個滿懷,“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我可想你了!”

“小顏,我也想你!”福丫依舊和小時候一樣圓潤可愛,笑起來臉上便會露出一對小酒窩,讓人心生歡喜,“我爹帶我去了長安,因為我們家發財了!”

“哇,那太好了!”沈顏之前還一直擔心這丫頭性子太過和善,容易遭人欺負。

“我爹還給我改了名字,現在我叫陸福柔,他說我從小就是福星,因為我喜歡吃胡餅他才學會做胡餅,然後在賣胡餅的時候,又因為我送了兩個胡餅給一個掉了錢袋的人,那個人為了報答,幫我爹在長安開了一家胡餅酒樓,以胡餅為主的酒樓,你聽說過沒有?”

沈顏搖搖頭,有些羨慕地說道:“我還沒去過長安呢,不過,你爹能在長安開酒樓,肯定賺了很多錢!”

陸福柔“嘿嘿”一笑,“我偷偷地告訴你,我們家現在可有錢了,我爹在家裏藏了好多金條呢!”

“噓,這個不能說!”

“我知道,我就告訴你一個人。”

兩人久別重逢,卻還是如從前一般親密,讓沈顏心中的陰霾都一掃而空。

“你這次怎麽回來了?”沈顏問。

“我爹在這裏開了分號,現在要開張了才接我過來……不說這個了,說說你吧!”陸福柔一臉崇拜地說道:“我托我爹打聽過你的消息,他說你現在可厲害了,已經是千金笑的胭脂師傅了!”

“我哪有那麽厲害呀!”沈顏有些不好意思,“我做的胭脂現在都賣不出去……”

“才不是呢!”陸福柔說道:“我知道那家新開的沈氏胭脂鋪,他們的主店在長安,的確有名。但是你也別擔心,他們早就做不出當年最好的那款胭脂了,現在也不過是吃老本而已!”

“他們底蘊深厚,吃老本也很厲害了。”沈顏仍憂心忡忡。

陸福柔卻搖頭,道:“我爹說了,做任何生意都不能靠吃老本來維持,就像他做胡餅,也折騰出不少新花樣,什麽鹹的呀,甜的呀,酥油的呀,還要加芝麻呀、核桃呀……好多口味呢,要我說,顧客都是喜新厭舊的,隻有不斷有新的東西來吸引他們,他們才不會厭倦!”

沈顏眼睛一亮,高興地說道:“我明白了,福丫……不,福柔你現在好聰明呀!”

陸福柔柔柔一笑,抱了一堆的胭脂在懷裏,說道:“這些我都買了,我來替你做宣傳,讓大家都知道你做的胭脂可以讓人變得更美!”

蘇顏突然想起小時候,她自己鼓搗出來的那些胭脂,福丫也是這樣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全都往自己臉上抹。

“福柔,你放心,這次我不會讓你變成猴子屁股的!”沈顏認真保證。

陸福柔表情驚訝,問道:“原來你也覺得那時的我像猴子屁股?”

沈顏尷尬一笑,隻能誠實地點了點頭。想起那時的情景,兩人齊齊大笑起來。

為了讓千金笑的生意好轉,沈顏將之前她一直在改進的一款名為“巧凝”的胭脂拿出來,這次沈舒不在,沒人替她把關,原本是不能上架售賣地,但為了千金笑的生意,她也顧不得了。

“巧凝”的配色明亮,但與以往的配色不同,它在嫣紅中融合了些許緗色,這樣大膽的配色卻意外地適合年輕姑娘,令其更添活潑明媚。

唯一的不足之處是,沈舒離開前對於沈顏在製作時新加入的生薑汁還有些疑慮,隻是還未來得及驗證她便去了長安,隻囑咐沈顏等她回來再說。

之後幾日,陸福柔用了胭脂“巧凝”,四處宣揚。陸家現在有錢,背後又有貴人相助,洛陽的貴女們心裏瞧不起商戶,表麵上卻還是要給個麵子。

陸福柔賣力宣傳後,終於有人注意到了這款胭脂,有些貴女試用之後,果然覺得效果非常好,於是前來買“巧凝”的人便漸漸多了起來。

沈顏心裏對沈氏胭脂存了一口氣,於是更加賣力地製作“巧凝”。既然沈氏不許她們用沈氏的胭脂的配方,那她就用自己的!誰怕誰!

沈氏胭脂鋪裏,沈鈺珊正在後堂看著賬本,雖然她不懂胭脂,但是看賬、管理這些本事她從小就學過了。

沈氏胭脂開張不到十日,生意的火爆程度便已經遠超洛陽一眾胭脂鋪了。

“隻要我將洛陽的胭脂鋪管理好,長安的胭脂行父親就沒有理由不交給我了!”這是她說服母親幫她在洛陽開胭脂鋪的理由。為此,母親還特意想辦法將父親支走,讓他暫時不能回來洛陽。

至於為何要開這家胭脂鋪,一來她的確是想借此獲得父親的信任,二來……她實在看不慣千金笑那群人的樣子,一個個小小的胭脂鋪而已,值得她們那般驕傲嗎?

她要讓她們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老字號!

“小姐,聽說千金笑的生意又好起來了。”進來的是沈鈺珊的丫鬟點翠,她這幾日都被安排盯著千金笑。

沈鈺珊拿著賬本的手緊了緊,要說洛陽的胭脂鋪,她唯一擔心的便是千金笑。這幾年,她也漸漸和洛陽的夫人貴女們熟悉起來,發現她們竟然對沈氏胭脂並不了解,反而對千金笑十分推崇。

而且,那些夫人們喜歡沈舒做的胭脂倒也正常,她也才知道原來沈舒竟然也是出身於沈氏,哼,不過是仗著從沈氏學去的手藝罷了。

可讓她意外的是那些年輕貴女們,竟然爭相購買沈顏做的胭脂,言語間還對她頗為欣賞。尤其是那個蘇文玥,天天在她麵前顯擺沈顏做的那些胭脂。

不過是個野丫頭!

沈鈺珊想起沈顏那雙看向自己的眼睛,明明當年還是卑微如螻蟻的人,這些年竟然越來越不一樣了。有一回,她經過千金笑門口,見她站在櫃台前為顧客介紹胭脂,雖衣著簡樸,但眉目間神采奕奕,活潑靈動,竟是她從未有過的風采。

“千金笑沈老板不是不在麽?胭脂又少了那麽多,千金笑還能有生意?”沈鈺珊另一個貼身丫鬟鑲紅問。

“好像是那個叫沈顏的小師傅做了一款新胭脂,大家都誇不錯呢!”點翠回答。

“什麽胭脂?有何特點?”沈鈺珊也問道。

“回小姐,聽說是叫‘巧凝’,似乎是一款專門為年輕姑娘製作的胭脂,很多小姐們用了都說很好!”

“有多好?”沈鈺珊笑問,眼中卻並無笑意。沈氏胭脂一直都是傳統製法,雖然品質上佳,唯獨被人詬病的便是配色太過沉重,說直白點,便是老氣。

千金笑這是故意打沈氏的臉呢!

“去將主要的配料問出來!”沈鈺珊吩咐道。

點翠聽吩咐走了,她們在千金笑有人,雖然胭脂配方是保密的,但主要的配料隻要留心總是能知道個大概的。

她倒要看看,那個野丫頭能做出多好的胭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