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恩寵猶厚,身份尊貴又特殊,大概率死不了,但知道內情的臣子……就未必了。

做皇帝的哪有幾個好人?一個賽一個的殺人如麻,臉厚心黑。

蕭絮溫馴地收袖,垂眸跟緊引路的婢女,碎步往殿外走,路過傅汝止時沒有抬頭,她亦然在賭,賭周端怕死,賭傅汝止……願意相信她。

……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幹完這票她就金盆洗手,什麽朝事都不摻和,拿刀架她脖子上她都不幹。

皇帝寢殿金碧輝煌,叱羅羽多疑謹慎,龍床金帳深厚,殿中屏風卻紗薄透光,糊窗月影紗亦然薄,隨屋外光影變幻屋內光線,窗下擺一紅雕梨木軟抗,中用小桌分開,楸枰一張,棋盒成雙。

宥連俊已為她打通所有關節,婢女盡數走空,連寢殿外巡遊的侍衛,都精挑細選,換成較老弱病殘的,或親信的壯士。

蕭絮坐在龍**百無聊賴,開始玩手指。

她的十指蔻丹赤紅豔麗,靈活輕巧,以後有了空閑,她要留好長好長的指甲,染蔻丹肯定更好看。

跨進來的腳步粗重,傅汝止轉折衝入內殿,正欲撲抱起她,蕭絮警覺地避開,站起身低聲道:“你來做什麽?”

傅汝止不由分說地拉她,迫切道:“跟我走,快點。”

蕭絮使勁推他:“走什麽走,你猜不到我要做什麽?”

她要為陣亡的大梁五百四十四位戰士,為她的夫君報仇,為她的父皇掃清障礙,為大梁萬世太平闊清前路,亦然要為她自己,解決掉叱羅羽這個禍患。

她要殺了他。

傅汝止扶住她的雙肩,急切地道:“我知道你要做什麽,我絕不許你拿自己冒險,跟我走,我來做。”

話還沒說來,隱約傳來叱羅羽穩健的步聲,蕭絮立刻反應,狠狠地把傅汝止撲在**,順手拉關床帳,拔下食指的珍珠戒,塞在他手裏,她咬牙低聲道:“除非他發現你,否則不許動,聽見沒有?給我藏好了!”

旋動戒上珍珠,便能推出個淺淺刀刃,可用來防身。

蕭絮垂好床帳,理正衣擺,叱羅羽便跨檻進來了。

男人掩在寬大的描金玄袍間,更顯深晦的古銅麵龐,琥珀色的瞳仁深不見底,漠然地上下打量她:“怎麽站著?”

蕭絮低頭玩手指,含混地說:“有點緊張,坐不住。”

“說謊。”叱羅羽眸光落在她的手上,冷笑道,“你戒指呢?”

蕭絮委委屈屈地說:“剛才玩手指,戒指掉床底下去了,掏半天沒掏著,然後就緊張了。”

“……嗯,說謊還說得挺有道理。”他淡冷地說。

蕭絮噘嘴嘟噥:“沒說謊,說謊我就是小狗。”

透過厚實床帳,能見被褥鬆開,混亂地鋪平在榻上,叱羅羽捏住她骨線流暢的下頜,逼她抬起頭,玩味地說:“孤的床帳為何亂了?”

蕭絮豁出去了,閉緊眼睛大喊:“因為我在裏麵藏人了!”

叱羅羽怔住,在床帳中屏氣平躺的傅汝止亦然怔住,猛地攥緊手中戒,時刻準備破帳殺人。

男人用力掐住她的脖子,眸光深狠:“哦?藏了誰?”

蕭絮漲紅臉,手無力地低垂,眼角劃出淚漬,喘出一個字:“汪。”

叱羅羽驟然鬆開手,哼笑道:“卿卿,你當真蠢得可愛。”

“咳……咳咳。”她捂住胸膛咳嗽,幽怨道“我當然蠢,不蠢怎會過來尋你。”

他們大半年未見,如今他龍袍在身,眉眼神色晦暗難辨,她舞裙翩繞,妝麵妖嬈,眸中清淺純粹,一如往昔純粹動人。

叱羅羽攬住她的腰身,蹭住鬢角話語深深:“為何過來?”

蕭絮緊閉雙眼喘息:“……我想你了。”

“我不信。”他冷漠地說。

她啟開眼眸,疑惑地問:“為何不信?”

因為,自那次之後,他再沒有給她下過愛蠱,既不下蠱,她自然對自己無甚情愫,至於想念?大梁衡國公主想念西涼皇帝,他信了才有鬼。

蕭絮回身環住他的脖子,認真道:“我以為我當著傅汝止的麵過來,已足夠表明心意了。”

叱羅羽擒腰的力度極大,神色漠然:“一點羞辱算得上什麽,你的心意,從你救下他,送給我送乙弗坤的項上人頭起,就已經很明顯了,衡國公主。”

“這不一樣,他是大梁的將軍,是父皇的得力幫手,救下他,保護他,是衡國公主的責任。”蕭絮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望著他的眼睛,“……可卿卿的心在這裏,你摸到了嗎,在你的手上。”

叱羅羽眉心悄然散開,琥珀瞳仁透出明亮,蕭絮欺身近擁,指尖順著他的胸膛一路往下,落在他的腰帶處。

他立刻揮手攔開,勾唇意味深長地說:“如此多無趣,我們玩個有意思的吧,卿卿。”

“什麽有意思的呀?”她笑盈盈地問。

叱羅羽牽著她的手走到窗下,分開成雙的黑白棋盒,高聲道:“下棋,我提一次子,你就脫一件衣裳,脫完為止。”

方才他們你來我往,互相試探,蕭絮本已占上風,可叱羅羽的心眼比藕還多,甚至,他說出此等侮辱人的做法,就是在試探殿中還有沒有別人。

更何況,蕭絮的棋技非常爛,爛到令人發指。

傅汝止掌中皆是冷汗。

蕭絮手指自己鼻子,生氣道:“就我脫?那怎麽行,如果我提子,你也要脫。”

她身上藏著袖箭,他知道。

他身上藏了指刀,她知道。

巫山何止求雲雨,必須先除掉對手的暗器。

“隻要你提子,我就脫。”叱羅羽哼笑一聲,“坐吧,既是來客,你執黑先行。”

青瓷棋盒放在手邊,蕭絮無所謂地甩袖而坐,托腮笑眯眯地說:“想不到你個西涼人,居然還會手談。”

“嗯,無事時常坐在這裏,一人手談。”叱羅羽盤腿。

黑棋用上好墨翠製成,粗看平平無奇,但在光映之下,卻透出極濃極辣的綠色,蕭絮抓起把棋子,又落回棋盒中,聽起杠的清脆聲響。

她溫柔地說:“不是一人手談,是出連雲陪叱羅羽下棋,對嗎?”

叱羅羽寬長雙指微凝,垂眸道:“嗯。”

蕭絮夾持一子,也不落,隻抬眸微笑問:“那現在陪卿卿下棋的,是叱羅羽,還是出連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