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臣戚屬乃至下俚工賈,更無論男女,上元節皆可出門夜遊,蕭絮難得梳了個俏皮的分肖髻,織花輕襖下穿條正紅色三襇裙,毛茸茸的圍脖擋住半張臉,輕快地跳下馬車,拽著裴見慕往賣燈的地方跑。

他套了件家常的湖藍圓領袍,外搭玄色薄披風,半束墨發披在背後,隨她擠進人群中。

上元節賣燈的攤販一抓一大把,蕭絮隨便找一家,張口便問:“老伯!您家最大的兔兒燈多少錢呐?”

那老伯樂嗬嗬的:“誒,姑娘您要最大的是吧,不貴不貴,五十文!”

蕭絮立馬砍價:“您這也太貴了吧!二十文賣不賣?”

賣燈老伯一楞,又樂了:“姑娘,您這是頭次出來玩吧?今兒過節,買燈都是求意頭,您殺價就不靈了。”

“那我要是多給您點,是不是就特別特別靈了!”蕭絮舉一反三,睿智地問,“老伯,最大的兔兒燈一百文賣不賣?”

老伯:“……”

蕭絮:“兩百文賣不賣?”

裴見慕實在沒眼看,掏荷包拿錢:“剛好五十文,要個兔兒燈。”

“得嘞!”老伯趕緊接過,抓了個兔兒燈塞蕭絮懷裏,“姑娘您拿好了,您別自個點啊,叫您家公子幫幫忙。”

蕭絮反應過來後急了:“老伯你什麽意思?說我笨不會點燈是吧?”

“誒呦!哪兒能呢!我這不是怕您傷著自個嘛!”老伯給她拿燈柄,“姑娘您自個串起來拿著玩啊。”

“我不要!”

“行行行,老伯給你串。”

“不要,我就喜歡抱著!”蕭絮緊緊護住兔兒燈,拉著裴見慕笨笨蛋蛋地走了。

唉,這性子,磨人呐。

上元節市坊煙花皆無論,家家戶戶掛燈籠,懷中兔兒燈又大又亮,皎光盡落在她充滿笑意的臉上,走路蹦蹦又跳跳,開心得不得了。

“主子走慢些。”裴見慕托住她的臂。

“說了莫管我叫主子。”蕭絮煞有介事地轉身,牽起他的手噠噠噠地往前跑,“今日叫絮娘!”

燈會各式各樣的活動極多,樹下掛燈的,台上演戲的,樓上喝酒的,處處呼朋喚友人聲鼎沸,蕭絮得知城河對岸鐵花龍燈,搶了個洗衣階最前麵的位置,挽著裴見慕的手一起看。

河對岸台子空曠,爆竹紮滿雙層高高花棚,中間老杆高高豎起,熔爐鐵水燒得沸騰,等到辰時過半,拉二胡吹笙簫打太平鼓的樂人齊齊出場,喜樂聲響大做。

隨聲出來五六個壯漢,花棒挑燒紅的鐵水,用力擊在花棚上,鐵花火攀花棚脈絡盡數炸開,引燃綁緊的爆竹,燈火奪月光,璀璨金花掉在水麵,宛若流星落人間。

“哇!”蕭絮驚歎地張大嘴。

即刻從花棚中鑽出對舞龍燈的光膀青年,龍首高且倨傲,通身光亮,氣宇軒昂地遊弋於鐵花之中。

花火鑼鼓齊喧天,燈火奪黑夜,舞燈的青年聲音高亢:“萬歲佳節!”

“萬歲佳節!”

“人壽年豐!”

“政通承平!”

“四時有慶!”

“光風霽月!”

“海晏河清!”

她抱緊懷中兔兒燈,跟著人群一起高聲喊:“海晏!河清!”

璀璨燈火映紅所有人的麵頰,她眸中盡是如星花火,笑得眉目張揚,裴見慕單手環護她的腰,隻覺掌中心口全被盈滿。

多年前的上元燈節,亦然是滿星滿眼的燈火天,她在燈樹下翹首顧盼,身邊的那位,是她墊腳親吻的駙馬。

那日他在暗處麵色無波地看,如何能想到某年後的同日,自己身邊的會是她。

怎會是她,竟然是她。

人群擠擠挨挨密密麻麻,獨她的眉睫最好看。

蕭絮疑惑地仰起頭,飛快地啄了下他的麵頰,裴見慕猛回過神,聲音晦然:“……絮娘。”

“嘿嘿,見慕我餓啦!”蕭絮興衝衝地拉著他的手,“我們去德興樓吃點心好不好?”

徳興樓乃鄴都最氣派的酒樓,三樓的雅廂樓台視野極好,眺目遠山近樓全入眼中,專供皇宗宴飲之用,此處人少清淨,蕭絮與裴見慕共分了碗酥酪,便去陽台上吹風看景了。

素手附雕欄,蕭絮感慨若是再年輕幾歲,怕是亂七八糟的果子點心填滿腹,還要再買倆大袋子無用的玩意,逛到人腿都走斷才想到要回去。

今日心底竟泛起乏味。

睜眼閉眼流水過,誰都不知道哪刻才算真正長大,可心境隨勢轉,無時無刻都在變化。

裴見慕從後環住她的腰,下頜觸肩:“殿下在看什麽呢?”

“你看,有好多公子帶姑娘看燈呢。”蕭絮抬頭,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往下瞧了半眼,又親他一口。

“殿下怎麽了?”他垂眸淺淺笑。

蕭絮笑盈盈地說:“我在玩個遊戲,看見一對竹馬青梅,就親你一口。”

樓下街市熙熙攘攘,少年郎把著心上人的人掛吉燈,裴見慕用勁攬她入懷,啞著嗓子道:“殿下,屬下也看到了。”

他忽捧起蕭絮的臉,吻得極用力。

那是極深,極綿長,又極甜的一個吻。

她閉眼感受。

男子掌心的溫熱傳附腰間,蕭絮有些腿軟,無知無覺地與他靠得更近,忽聽到身後傳來嬌柔的“啊”聲,她驚得猛轉過頭。

穆寒棠跟在巴陵王蕭江身後,倆人的長女蕭辭被蕭江抱在懷裏,正在興致勃勃地舔手裏的小糖人。

蕭絮還在裴見慕懷裏歪著,滿臉懵逼地說:“咳,九弟好。”

蕭江顯然也懵了,伸手介紹穆寒棠:“七姐,她是我府裏的孺人。”

穆寒棠溫馴地下身行禮:“奴婢參見七公主。”

蕭絮依樣畫葫蘆:“九弟,他是我府上的典軍。”

裴見慕拱手行禮:“末將參見九王爺。”

蕭江:“……”

蕭絮:“……”

姐弟倆一個比一個尷尬,畢竟上元節王爺領小妾出門逛燈,還被自家最有威信的姐姐撞見,確然不算光彩事。

蕭絮則更是無語,她都分不清是和貼身侍衛**被弟弟抓包尷尬,還是被前夫的前女友撞見更尷尬。

絕,太絕了。

所幸這裏還有個孩子,蕭絮深吸口氣岔開話題:“辭姐兒都那麽大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