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都快被他倆蠢死了,她難道不想衝上去把蕭澤揍一頓?可她揍了就是以下犯上,計較起來就完了,還不如伸長脖子裝潑婦,隻要大哥哥敢打,她就敢胡攪蠻纏鬧得全宮無人安寧。

結果被裴見慕攔著了。

她還得考慮他攔的那一下算不算以下犯上。

煩。

蕭澤指著她怒吼:“蕭絮,你有沒有個公主該有的樣子!”

蕭絮跌摔在地,眼淚飆飛:“從小我就知道大哥哥不歡喜我,我有沒有公主的樣子有什麽要緊,你要罵便罵,你要打便打,我還會頂你不成!”

“蕭絮!”蕭澤還要繼續罵,殿外傳來趙德全悠長的通稟:“皇上駕到——”

很好,把她爹招來了。

蕭絮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抽抽噎噎地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裴見慕頷首低眉跪得端正:“末將參見陛下。”

蕭澤恭身拱手:“兒臣參見父皇。”

蕭誠步伐輕邁,揮揮手讓他們都免了,徑直走到金椅上坐下,說話自有龍威:“絮娘怎麽還跪著呢,起來吧。”

蕭絮噘嘴:“……稟父皇,兒臣不敢。”

“方才不是挺有理的嗎,怎麽朕來了就蔫了。”蕭誠接過趙德全捧來的茶盞,輕吹茶麵。

他在永安殿得到消息便過來,剛跨過門檻,就聽見自家閨女潑婦似的叫哥哥揍她。

蕭澤恭謹地拱手:“父皇,您怎麽過來了?”

蕭誠瞥了眼兒子,沉聲道:“徐冠朝和朕說,朕再不來東宮就要出人命了。”

蕭澤詫異地抬起頭。

徐冠朝乃太子中舍人,官居正五品,雖不算高,但卻一手包攬了東宮重要的文書事,是他極重要的親信。

蕭澤抑製眸中不滿,恭肅地說:“七妹妹頑皮惹就此事,兒臣怕此事報上去反惹父皇母後煩心,說來就是個典軍,叫七妹妹過來自己料理完了就罷了。”

蕭誠淡淡道:“事情徐冠朝已跟朕說了,趙德全,把裴弦領到偏殿去。”

“是。”

“不許去!”蕭絮慌忙撲護裴見慕,哆哆嗦嗦地道,“爹爹莫不是和大哥哥一樣,要把見慕騙到偏殿灌毒酒吧,我不要見慕死,爹爹,絮娘求求你,我不要,不要……”

她倉皇地像隻沒頭沒尾的老鼠。

“趙德全,你看好了,莫給他灌毒酒。”蕭誠歎了口氣,揮手道,“阿澤也出去,朕有點事要問絮娘。”

蕭澤和趙德全連忙應是,裴見慕應聲站起,蕭絮逼逼賴賴地攥緊他的腰帶:“不許喝嗷,誰給你都不許喝嗷!”

裴見慕竟然笑了,低眸道:“公主放心,屬下明白。”

殿中人盡走出,皇帝坐在金椅上啜飲苦茶,蕭絮往前爬了幾步,溫馴地跪在座下。

蕭誠放下手中茶,挑眉笑問:“因為朕打了他二十鞭,你就要鬧那麽大一出來氣我?”

蕭絮低頭玩衣袖:“沒有的事,我氣您做什麽,您打他之前我就……誒呀,反正和您沒關係,我就是覺得他很好看,所以就跟他出去玩了唄。”

蕭誠語氣平靜,俯身繼續問,“朕的絮娘不會以貌取人,到底為何?”

她眼中驟然盈滿委屈的淚花,一字一字地認真地說:“因為他會陪我去外頭吃扁食,曉得我不高興了,還會偷偷溜出府買糖葫蘆哄我。”

“就為了這?”

“就為了這。”

這下換蕭誠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虧欠了這個女兒,年輕時征戰四海,鐵蹄踏過無數山缺,蒙妻子操心教養,家中子嗣順利長大,也都敬他怕他,獨絮娘不敬,不怕,卻愛他。

他為她唱過哄睡的歌,嚶嚶垂淚時遞過帕,抱在肩上給她騎馬玩。

她那時個子都不及父親的腰,卻曉得仰頭笑眯眯地說:“爹爹,是不是牧哥哥很歡喜歡喜絮娘的話,爹爹就會更歡喜我了呀?”

她看似闖天闖地肆意妄為,實際卻是他最懂事聽話的姑娘。

所有的孩子他都放心,獨夜中眠在府裏,想到今日打雷,住在宮裏的絮娘可會怕?

蕭誠沉默良久,才溫和道:“上元節出遊的人多,百姓不認識你,看見了就看見了,可街上領孩子逛燈的英國公認識,德興樓的市監認識,盡曉得了你與典軍私會,朕今日就問你一句,男女肌膚之親,和他有沒有?”

蕭絮咬咬唇:“……有。”

蕭誠仰靠椅背:“那裴弦就留不得了。”

蕭絮無意識地打了個顫,馴服地稽首行禮:“是,父皇既有決斷,那兒臣替裴弦謝父皇恩典。”

“朕還沒說完,你謝什麽?”蕭誠俯身探尋地說,“朕給你第二個選擇,要麽,裴弦賜死,朕像以前一樣,替你平了前朝的閑言碎語,要麽,朕為你們賜婚。”

“朕知道裴弦的出身不好,出身不好沒關係,朕當年的出身還不如他呢,你若真心歡喜他,那朕就成全了你們;可你若隻是為了爭一口氣,為了朝堂狗碎與他苟合,朕豈能容他!”

帝王龍馭賓天,說話時自有不容置疑的氣魄,他如射眼眸狠狠掃向座下的女兒,字字如針鑿,紮進她的心髒。

蕭絮絕望地摔在地上。

“朕給你一刻鍾,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朕。”蕭誠理龍袍站起。

“爹爹!”蕭絮迅速擒住父親的衣袂,望著他的眼睛凜然道,“我嫁!”

兩個理由,其一,她不希望裴見慕死,其二,隻有答應得足夠快,才有資格提條件。

蕭絮決然地說:“兒臣明白自己得父皇偏愛,今日的事若是出在旁的姐妹身上,爹爹絕不會給她第二個選擇,兒臣鬥膽,還想為裴弦求一個恩典,將他調出公主府,父皇為他安排個體麵的差事,待他站穩腳跟,再來迎娶女兒。”

蕭誠挑眉:“哦?為何?”

蕭絮倔強地仰起頭:“爹爹,我不嫁沒本事的男人。”

“好!這才是老子的姑娘!”蕭誠暢然而笑,“行了,起來吧。”

“兒臣謝父皇。”蕭絮以頭點地,溫馴地站起身。

一滴冰涼透骨的淚,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