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見慕陡然停步,靜靜道:“公主當時應下這道婚約,是為了保住屬下的性命,若想萬無一失地悔婚,其實有個辦法最好,您即刻賜死屬下,屬下絕無半句怨懟。”
一個死人,她自然不必嫁。
蕭絮杏眼直視他的深眸,認真道:“裴弦,本殿恨透了廟堂高台之上,比我卑微者皆命如草芥,辦法總能想出來,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與你走到這一步,我從未後悔過。”
“為何?”
“因為我有做人的良心。”
她堅定地目視前方,手中拳頭緊了又緊。
晏清館枕被柔軟舒適,每次與裴見慕共枕,蕭絮總要歎幾句人間風月俱貪歡,今日卻睡得很素——兩人各自平躺,身上的寢衣齊整,中間的空隙還能再睡半個人。
蕭絮閉目養神,思考破局之法。
裴見慕亦然清醒著,在清越居見到的一幕一景,聽到的一字一句,都像匕首紮進心髒,痛到飲泣默啕。
他知道她會發現他,他故意的。
若非露出破綻,此時此刻的清越居,又會是怎樣的景象?
他想撇清思緒,結果越撇越亂。
“公主,抱抱屬下吧。”裴見慕伸手,緊緊擁住了她。
蕭絮猝不及防,拍拍他的臂問:“見慕,你今日去見我爹爹,他身子還好嗎?”
裴見慕點頭:“殿下龍體康健。”
蕭絮長鬆口氣:“爹爹好就行,離八月十四還有小半年呢,禮部、尚儀局那邊肯定都在安排,等我下回進宮請安去探探口風,反正大哥絕對不同意我們的婚事,我到時找他想想法子。”
“……公主,屬下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他喉中澀然。
蕭絮疑惑地偏頭:“問吧。”
裴見慕擁得更緊:“公主曾與屬下說,除了當年的寧國公傅汝止,您隻完完整整擁有過屬下,屬下想問問公主,您說的完整究竟是什麽意思?”
“心裏歡喜我,與我床笫流連過,便算完整了。”蕭絮的指尖從他的眉眼劃到胸膛,啞然失笑,“你應當歡喜我吧?”
枕衾間的氣氛寬緩下來,裴見慕點頭親昵:“是,屬下歡喜公主,那公主呢,公主可歡喜屬下?”
“我自然歡喜你呀……唔。”蕭絮話還沒說完,就被吻了個滿懷。
歡喜就好,歡喜就好。
他用力地索取,亦然用力地奉獻。
江陵王府,書房。
蕭濟坐在桌前看脈案,眉頭緊縮:“錢太醫,你說的都是真的?”
旁邊站著個鶴發童顏的老太醫,恭肅道:“臣豈敢欺瞞王爺,如今陛下內裏卻是一日比一日虛乏,全靠參湯吊著,臣明白王爺有鴻鵠之誌,一旦太子……”
錢太醫戛然噤聲,不敢再說下去。
蕭濟滿臉愁容,父皇還在,蕭澤礙著兄友弟恭的體麵到底不敢做大動作,一旦父皇駕崩,蕭澤繼承大統,舊賬老賬全都清算,到時莫說自己的王位了,命丟了都難說。
然蕭誠的身體有如崩山,年前太醫報過來,還說陛下養了大半年,如今已大好了,誰曾想倒春寒剛過,又急轉直下。
這些年兄弟間暗波湧動,他給大哥哥送過貌美會武的妾室,結果兩月後孫青芳就以奢靡無端的緣由貶她去掖庭;
大哥哥則致力於搜集與弟弟交好的官員的黑料,王以道跟管炮似的,上朝必參人,一參參八個。
硬生生抽空他的基本盤。
如今兵權管的嚴,顧家除了致仕在家,沉迷於享受人生的英國公顧遠達,其餘能帶兵的小將全在外放,就算秘傳調令,也未必各個都來。
滿京城敢大搖大擺練兵,凡遇危急能即刻拿出兩千多兵力的,隻有蕭絮一人。
畢竟她素來和大哥二哥保持距離,別說文武朝官,連誥命夫人都盡量少見,幹出來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把裴見慕睡了。
蕭絮每天除了正事啥都幹,蕭誠反倒樂意多給她撥點府衛,畢竟有些東西給公主總比給兒子放心。
西邊倒是還有些精銳騎兵,可傅汝止和蕭絮和離以後,除了皇帝和兵部發去的公文,其餘的一概不回,蕭濟去年還寫信和他說七妹妹和自己的副典軍有了私情,傅汝止難得回了:
公主殿下雅興,臣恭賀。
就沒幾個正常人。
手邊濃茶幹了好幾壺,蕭濟越想越頭疼。
錢太醫剛走,裴見慕就進來了。
蕭濟冷冷掃他一眼,淡漠地說:“我聽人說,父皇近來挺喜歡你的,你去過好幾次永安殿了?”
他低眉道:“王爺,是。”
蕭濟玩味道:“有些事叫大哥哥發現已經來不及了,不如讓父皇自己知道吧。”
裴見慕錯愕地抬起頭。
雨水濛濛,晏清館回廊的擋雨竹簾清幽,蕭絮坐在堂內教蕭同塵兵書,指尖輕點紙上墨痕,聲音平淺,少年郎垂眸仔細聽,間或點頭應和幾句。
金粟慌亂地提裙奔進來:“公主,趙公公來了。”
蕭絮疑惑地問:“什麽趙公公?”
話音未落,總管太監趙德全打了簾子進來,身後還跟著六個高大的千牛侍衛,擺拂塵行禮道:“奴才參見衡國公主,陛下口諭,您接旨吧。”
蕭絮來不及反應,理衣端正跪下:“兒臣聽旨。”
趙德全清清嗓子,掃拂塵道:“你如今的膽子都大到包天了,把你生的野種給朕帶過來,欽此。”
她震惶地瞪大眼,一時支持不住,直接摔在地上,蕭同塵趕緊撲過去扶:“阿姊!”
趙德全俯身道:“七公主,把您家的小公子抱出來吧。”
蕭絮咬唇逼自己冷靜,淡淡道:“金粟,去清越居把明兒抱來。”
金粟聲音帶顫:“……是。”
屋中死一般的沉寂,蕭絮揮開蕭同塵的手,掙紮著理衣端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麽好怕的,蕭明既是她的孩子,身上流著皇家的血,就應該有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她知道誰在威脅她。
她知道她有希望。
蕭明頭次離開蔡青禾,也是頭次來到娘親住的前院,一路情景都陌生,在金粟懷裏哭得驚天動地,總算跨過前院走進小堂,小孩兒哭喊地伸手:“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