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澤邊擦汗邊聽旁邊的官員吹彩虹屁,太子殿下您可真有有仁君之相巴拉巴拉,未曾想左膝傳來一陣劇痛,徑直摔在了田陌裏。

且這一摔,就站不起來了。

更糟糕的是,百姓全看見了。

我朝開國以來,太子首次行科儀,回來就摔斷了腿,實在不吉利,與太子親近的官員中,既有秘奏陛下要求徹查的,更有私下偷摸摸找天師測算的。

錢太醫直接下了結論,太子應當是摔倒時膝骨就受了損,若那時立即停下來醫治,或許還有回旋的餘地,偏偏蕭澤咬牙堅持行儀,還忍痛去田裏看,膝板內裏出血嚴重,這才徹底壞了。

據說永安殿的黃瓷釉彩的茶盞被蕭誠摔得粉碎,皇帝直言治不好朕兒子的腿朕就要你們太醫署的狗命。

蕭澤在東宮稍微好了點,就召了中舍人徐冠朝,下令徹查。

他還罵了孫青芳一頓,直言若非你叫我去田裏看農事,我再如何都不會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摔田裏。

夫妻十來年相處恩愛,頭次遇到丈夫急赤白臉地嗬斥自己,孫青芳抱著兒子在房中垂了三日的淚。

然此事除了裴見慕,根本無人知道內情,連蕭濟都是太醫令錢頤來報才曉得自家哥腿廢了,大大方方地隨便徐冠朝亂查,結果肯定啥玩意都沒查出來,至於蕭絮……

衡國公主就一皇家特種精神小妹外加鬼火少女,回宮以後不是和侍衛**就是爆出她有個孩子,幹正事的腦子老早丟了,太子出事那會她還在鳳藻殿爭論為啥成婚不能用裴見慕繡的扇子呢。

簡而言之,關她屁事。

蕭誠命錢頤封死嘴巴,既不許向宮中任何人透露蕭澤病情,更不許告訴蕭澤半句,拚盡全力救治長子的腿。

蕭絮知道了裝作不知道,親自煲了碗龍骨湯,拎著食籃去東宮探望大哥哥。

麗政殿伺候的宮人全都臊眉耷眼,來往寂靜無聲,正寢綢簾大開,光線明亮,蕭澤靠在雕琢精美的紅木床杆上,翻來覆去地看徐冠朝送來說查無可查的奏箋,胸中憋火。

孫青芳不敢說話,隻在旁邊安靜地陪著。

“大嫂嫂,大哥哥還好嗎。”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蕭絮跟著小鄧子跨過門檻,屈身行了個禮。

看到她,夫妻倆的臉色都變了變。

蕭澤扔開手中的幾張紙,沒好氣地說:“你不好好在千秋殿備婚,到本宮這來做什麽?”

蕭絮揭開食籃舀湯,氣呼呼地說:“大哥哥你說什麽呢,我備婚就不能來看你了?合著我嫁出去了就不是你妹妹了唄,虧我一大早起來給你熬骨頭湯,你還凶我。”

她飛快地把碗遞到蕭澤手裏,眼睛亮晶晶:“吃哪補哪,大哥哥你快嚐嚐。”

一碗優秀的滋補高湯,須得雞鴨鵪鶉魚多種鮮味熬煮,篩去肉渣碎骨後,再添主味龍骨和草藥,香氣濃厚馥鬱,紅肉軟爛入口即化,骨髓滑溜地順入喉中。

蕭澤飲了半口,淡冷地評價:“你荒唐多載,伺候人的本事倒是沒忘。”

蕭絮提裙往凳子上端正坐好,微笑道:“大哥哥,絮娘再怎麽樣都是個女子,如今又是個母親,自然會伺候人呀。”

聽到她說兒子,蕭澤舒緩的眉毛複皺了起來,冷漠地道:“光天白日,你既是未嫁之身,人前人後,都少提你生的孩子。”

蕭絮喉頭梗住,懶得再裝活潑糊弄他,起身行禮道:“罷了罷了,大哥哥心緒不好,我待著也是給你出氣,過會尚儀局的女官還要教我婚儀,我回去了。”

“七皇妹,我送送你吧。”孫青芳連忙站起,挽著她的手往外走。

雖過夏至,但天氣依舊炎熱,晌午光陽刺眼,大理石廣台一塵不染,明淨處映得反光,婢女連忙上前為她們打傘。

蕭絮眯著眼睛,拍拍她的手背:“大嫂嫂,大哥哥的脾氣我也知道,再火爆沒有了,如今天氣熱,偏偏他的腿又傷了,辛苦你平日多擔待。”

孫青芳心口一暖:“七皇妹通情達理,太子殿下脾氣暴些倒沒什麽,我就是擔心父皇那邊,唉……出了這事,就怕父皇多心呢。”

當朝太子行科儀向天尊求家國清明,結果當天就在眾目睽睽下摔了腿,他未經父皇允準擅自去看百姓務農,看得好就罷了,偏偏還在那摔了。

如今丟麵子都不要緊,要緊的是,父皇怎麽想?

蕭絮寬慰道:“大嫂嫂你就放心吧,大哥哥是父皇母後無可替代的長子,從小就寄予厚望,爹爹不是也來看過大哥哥了嘛,你就放心吧,我家雖是天家,可爹爹戎馬生涯滿腔熱血,我闖出潑天的禍都沒什麽,更何況大哥哥?”

孫青芳鬆了口氣:“七皇妹這麽說,我心裏好歹踏實點,待太子殿好轉,我再去永安殿好好謝過父皇。”

“嗯,如今什麽都沒有大哥哥的身子要緊,先好好養著。”蕭絮說著說著猛地拍腦袋,“呀,我忘了還有事沒和大哥哥說呢。”

“什麽?”孫青芳疑惑地問。

“還不是我成婚的事,公主出嫁,得在公主府裏拜天地,按規矩父皇母後隻能在麟德殿送嫁,再叫個皇兄把我送出宮門,本來禮部定好了叫大哥哥來……”蕭絮好奇地說,“大嫂嫂,太醫和你估摸過沒有,我成婚的時候他腿能好嗎?”

孫青芳愁雲慘淡:“太醫隻說難治,七皇妹,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婚期都到如今都不足三月,後宮到承天門那段路長得很,太子便算那時養好了也要少走動,左右隻是叫昆兄送送你罷了,江陵王來也一樣的。”

蕭絮垂眸思索,淺淺道:“……罷了,我還是去問問九弟有沒有空吧。”

孫青芳抬眸問:“怎麽了?”

“大嫂嫂,你知道我甚少關心朝事,可一大家子血濃於水,我怎會瞧不出來?”蕭絮幽怨地說,“這回辦婚儀,雖沒有與傅汝止的那次鋪張,可滿朝文武全看著呢,我若是因為大哥哥受了傷,便去找了二哥哥,誰曉得外頭會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