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這輩的男子不中用,謝錚好歹有個爵位傍身,吃穿不愁,別的都得靠自己謀家業,謝寶章老早放棄支持自家子侄仕途,另辟蹊徑從培養侄女侄孫女下手了。
劉稚寧以前趾高氣揚,對李令婉看哪哪不爽,現在總算回過味來:宮裏瞧不上李令婉是一回事,謝家能不能休她卻是另外一回事。
“她現在求著我去籠絡夫君,叫我好歹生個嫡出的來,我呸!早幹嘛去了?千人騎萬人碰的玩意,我瞧一眼都要得花柳病!”李令婉恨得咬牙切齒。
“好了好了,消消氣。”蕭絮把果盤往她麵前推了推,岔開話題道,“以前就聽十二妹說過,自乙弗貴妃生了十三弟,她和潘昭儀的日子都沒以前好過了,奚國到底要緊,父皇準她侍寢也尋常啊。”
李令婉嘁了一聲:“還不都得過日子唄,算了算了,你說得對,漪瀾殿那位打奚國過來,父皇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問你點別的……穆寒棠孩子都生了,怎麽還在宮裏住著?”
蕭絮訝然:“她不在宮裏住著還能去哪,巴陵王府牌匾都拆了。”
李令婉八卦地湊過去道:“你說穆寒棠每天都在想什麽,自個生的孩子扔去鳳藻殿,一次都沒去看過。”
蕭絮詫異地道:“不是母後不讓她去看的麽?”
“怎麽可能!母後吃飽了沒事幹為難她一個妾室?”李令婉聲音高了幾調,湊過去神神秘秘道,“九弟離京前幾天,我去他們那幫忙,聽熙吟說,是穆寒棠親自求了九弟,說要在宮裏生產,還叫九弟自個去跟母後提,把新生的孩子放她那養。”
蕭絮滿臉錯愕:“可是穆寒棠跟我說,她壓根不敢去鳳藻殿看孩子,隻好去漪瀾殿的樓台上望一望。”
“你魔怔了吧,她不心疼親生的孩子多少年了都,人家裝幾下可憐你都信。”李令婉幽幽瞥,歎笑道,“九弟腦子抽了心疼她,她才能從掖庭混到今天,也算逆天改命了,我都瞧不明白她到底在求什麽,別不是還念著傅汝止吧。”
“多少年前的舊事,她孩子都生了三個了,有什麽好念的。”蕭絮擇取楊梅含在嘴裏,淡淡道,“若是還念著,當初跟著傅汝止浪跡天涯去就是了,何必留在九弟身邊呢。”
李令婉歎笑:“人的心性會變的嘛,我若是知道成婚以後過的是這種日子,年輕時絕對要多勾搭幾個痛快痛快,如今是想勾搭也不能咯。”
“有什麽不能的,等你婆母死了不就行了。”蕭絮與她對碰半盞冰酪,姐妹倆把果盤裏的凍楊梅分完了。
蕭誠的病怕寒,夏日還好些,剛落了幾場秋雨,就又咳得不行,蕭絮瞧著太醫署的記檔都驚心,又回宮裏住了。
永安殿龍涎香氣味清淡,往深處走幾步踏入寢閣,參湯藥香撲麵而來,蕭誠已無力上朝,便命太子監國,與信重大臣共理朝事,自己一直在殿中休息。
蕭絮每日來永安殿晨昏定省,為伺候方便,隻用支圓頓木笄挽起頭發,耳墜項圈禁步全都未配,臉未上妝,衣裳也穿得簡單,幾件輕簡素色的宮裝輪換來穿。
“爹爹,您叫我拿的折子。”蕭絮從議事廳過來,轉折走進寢閣,把手中的折子放在床頭,就伸手去拿靠枕,扶父親起身半坐。
她動作行雲流水,輕且小心,顯然是早就做慣了。
蕭誠隻覺心神倦怠,擺擺手道:“朕不起來了,都是批個閱字的東西,你把戶部司倉的折子拿出來,算算數目對得上沒。”
蕭絮楞在原地:“爹爹,這不好吧?”
“就叫你算個數目,朕自個懶得對了。”蕭誠閉上眼睛。
她誒了一聲,恭謹地抽出戶部遞的奏折,從中找到司倉司的,理衣坐在龍床的踏台下,仔細地閱讀各道報上來的賦稅,心算對比。
少頃,蕭絮仰頭輕輕道:“爹爹,我都對完了,沒有錯。”
蕭誠喉腔裏嗯了一聲,沒睜開眼,又睡了過去。
蕭絮提裙站起,俯身為父親掖被角,確認他安睡,複拿起桌上的奏折往議事廳走,每日東宮都會派個書使令來拿折子,父皇既說了剩下的不重要,就都放在原處留給二哥看吧。
現在文武百官全都圍著蕭濟轉,議事廳比以前清淨許多,蕭絮坐在軟炕上調香,手中香爐精雕細琢,香灰鋪滿壓平,再小心放下蓮花香篆,香勺舀香粉,填充香篆的紋路。
她做得很謹慎,不舍得每粒香粉浪費,總算填滿,香鏟敲擊香篆邊緣,發出清脆的金屬響聲,蓮花完整地落在香爐中。
線香點燃爐香,嫋嫋輕白的煙寸縷飄起,蕭絮俯身扇聞,露出滿意的微笑。
她很喜歡龍涎香的味道,煙小,氣味清淡卻不寡淡,鼻尖細細感觸,能聞到肥沃的土壤,落雪的青苔,蒼翠的古木,以及陣陣洶湧的海浪,仿佛天圓地方皆在清沉氣息之間,香染衣袂,沾起滄海桑田。
隻可惜龍涎香獨帝王可用,她隻能在永安殿聞聞了。
趙德全抱著拂塵進來行禮:“七公主,乙弗貴妃來了。”
“她怎麽又來了?”蕭絮闔上香爐蓋,蹙眉道,“父皇在休息,跟她說不見。”
趙德全低聲道:“奴才說過了,乙弗貴妃不肯,說陛下既然睡著,那就等陛下醒了再見,站在外頭不走了。”
蕭絮整理好手中的香具,淡淡道:“罷了,把她叫進來,父皇沒空見她,本殿總有的。”
趙德全為難:“七公主,這……這有些不合規矩。”
“父皇養病,母後也忙得很,前朝上下,除了本殿,永安殿誰伺候著都不放心,她既要見父皇,本殿總得知道是為了什麽事,父皇龍體為要。”蕭絮話語平淡,卻帶著無法拒絕的氣魄。
趙德全誒了一聲,出去叫人。
真的按血脈親緣看,貴妃乙弗榮才算蕭絮的親表姐,與蕭絮相比,乙弗榮的臉更圓,麵頰上的高原紅暈也更明顯,眼狹長而明媚,明明已至秋天,卻還穿著夏日的薄綢碧紋裙,走起路來兩隻宮燈流蘇金耳墜叮叮當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