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比完跨骨比股骨,比完股骨比膝蓋,最後得出個閑出屁來的結論:

蕭同塵腿短。

蕭絮拍拍他的肩,豪邁道:“沒事,你還小,還會再長的。”

蕭同塵的拇指與食指比出兩人之間的差距,點頭道:“阿姊說得對,我明年這時候肯定比你高了。”

蕭絮呆滯半晌,坐下來哼哧哼哧地繼續練字。

蕭同塵滿頭霧水:“阿姊怎麽了?”

蕭絮氣呼呼的:“你怎麽突然就這麽大了,感覺你昨天還跟小雞仔似的,隨便提溜兩下就能拎起來。”

蕭同塵憨直地說:“沒事,阿姊手勁大,現在也能把我拎起來,不信你試試。”

“我才不要。”蕭絮滿臉嫌棄,提筆描了幾個字,又關心地問,“你踏馬鐙還方便嗎,會不會夠不著啊?”

蕭同塵無奈:“阿姊,我就比你短了那麽一截,騎馬沒影響的。”

“哦,有道理。”蕭絮心不在焉地道,“所幸現在有馬鐙,學騎射比以前簡單些,爹爹曾和我說過,他年輕時馬鐙還很少,騎兵須得雙腿緊緊扣住馬肚子,兩隻手還得拉弓射箭,比現在花力氣多了。”

馬鐙確實好用,兩腳踩得踏實,上肢才好用力,以前培養騎兵,從苗子起就得精挑細選,必須要腿長有力的才可,現在的要求就沒那麽高,射箭射得穩,教會馴馬控馬萬事大吉。

蕭同塵坐下來,與她東拉西扯:“阿姊,那現在有了馬鐙,以往養能養三千個騎兵,現在就能養六千個,是不是打仗的時候勝算會高許多?”

“怎麽可能,你有馬鐙,難道對麵就沒有了?”蕭絮哼道,“馬鐙造起來簡單,隨便俘虜個騎兵,研究研究就能學會,到頭來敵我雙方都能帶出比原先多兩倍的騎兵,最後該贏的還是贏,該輸的還得輸,頂多死的人更多了。”

技術的進步與推廣,總能帶來更激烈的競爭,甚至內卷。

蕭同塵疑惑地問:“阿姊,照你這麽說,養騎兵就是為了比過人家,比來比去,有意義嗎?”

“你記住,打仗就是沒意義的,但為了維護大梁的利益,我們必須這麽做。”蕭絮神態淡淡,“曉得打仗最需要什麽嗎?裝備、後勤、優秀的將軍,還有……兵種相克。”

“兵種相克?”

“嗯。”蕭絮頭也不抬,介紹道,“把騎兵引至地勢低窪處,呈包圍之勢,再派出一隊重甲陌刀兵,個高能與馬齊平,揮刀過去,人馬俱碎。”

蕭同塵心中驚歎,忽然鄭重地道:“阿姊,我要學陌刀。”

“陌刀不難學,力氣大就行,你還在長身體,再過兩年吧。”蕭絮噗嗤笑了,伸手撥攏他額前細碎的發,“阿姊希望,待你加冠的那日,我能送你一支陌刀軍,由你來做他們的將軍。”

最好的兵,要交給最親近的人。

他霎時漲紅了臉,手和腳都不曉得該往哪裏放,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些害羞:“阿姊,我會努力的。”

蕭絮傲嬌地挑眉:“不,你要說阿姊真厲害,還能養出來陌刀軍。”

蕭同塵被逗笑,複讀道:“是,阿姊真厲害,還能養出來陌刀軍。”

蕭絮把正在寫的字推到他麵前,又糾正道:“不,你要說阿姊真厲害,一邊和你說話,一邊還能把徐冠朝的字跡模仿地這麽像。”

書案堆滿蕭絮近日練的字,宣紙間筆墨橫行,點按撇捺峰回路轉與那幾份徐冠朝親筆十分相似,足夠以假亂真。

蕭同塵又笑了:“是,阿姊真厲害。”

燈架的紅燭有燃盡之勢,深秋冬夜寂靜,蔡青禾穿件草青色袍,衣襟兔絨潔白明亮,掀簾進來。

“殿下,外頭下雪了,明兒吵著要去廊下看,您可要一塊來嗎?”他聲音清淺。

“啊?好。”蕭絮抬起頭,迅速整好案上的筆墨,輕快地挽過蔡青禾的手,兩人並行出去了。

廊下燈籠照映,雪光純粹,簌簌而落,蕭明穿了大紅襖子大紅衫,裹得嚴嚴實實,仰頭嗷嗚嗷嗚要吃雪,驚喜地哇了一聲:“娘,我接到啦!”

“哇,明兒真厲害!”蕭絮俯身,刮了下他的小鼻子,“我們明兒也長大啦。”

初雪總是浪漫,小孩子笑聲如銀鈴,咯咯咯得穿透屋牆,蕭同塵吹滅書廳的所有燈火,轉折跨過門檻出來,便看見蔡青禾一手牽著蕭明,另一手輕輕攬著蕭絮的腰,往東廂的臥房去了。

倒頗似一家三口。

他望著有些失神,忽聽到正院有人出來,連忙頷首行禮:“裴師父。”

裴見慕未穿外袍,靛藍色對襟中衫,外搭了件玄色鬥篷,足下淺口靴隨意趿拉,聞聲點頭道:“這麽晚了還不睡嗎?公主呢,還在書廳?”

蕭同塵嗯了一聲:“就要睡了,剛才明兒鬧著要和娘親看雪,蔡哥哥就把阿姊叫走了。”

這般費盡全力,追逐唯一卻永遠成為不了唯一的感情,仿佛永遠都是你家哭我家笑,他有了她他就沒了她,裴見慕到如今也隻能坦然,清淡地道:“公主過兩日又要進宮,本就與孩子聚少離多,此刻能多陪陪就多陪陪吧。”

蕭同塵詫異地問:“裴師父,阿姊才回家住了幾天,就又要回宮去?”

裴見慕點點頭,疑惑地問:“是,怎麽了?”

他憨直地撓撓腦袋:“沒怎麽,就是阿姊每次入宮都在遭罪,在宮裏過得比家裏還辛苦,怪擔心的。”

裴見慕聞言,也心疼地歎了口氣:“沒法子,現今多事之秋,我們也隻能在旁邊多陪著,有囑咐盡量做,也不曉得什麽時候這段日子才能到頭,屆時我帶著她和明兒去外頭散散。”

蕭同塵本想說阿姊大約不肯帶著明兒和你出去,想想又覺算了,畢竟他從來猜不懂阿姊的心思,她身邊的男人形形色色,亦師亦友亦情人,他都不知道該管誰叫姊夫。

畢竟自己這些年遇見過的女子,除了蕭絮就隻有各種各樣的小婢女,連話本子戲文都沒看過聽過幾回,男女婚嫁之事他亦然很懵懂,掰指數了數,離加冠成人還有好幾年,書上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

可成婚這件事,太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