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臘月年節,京中又落了一場大雪,宮城梅園芬芳淩寒而開,去年太監就在這紮了秋千,雪剛停就清掃完畢,給宮裏的女眷觀雪玩樂之用。
蕭絮穿件杏色大襖,下搭條紅色破雲裙,外披墨狐皮大氅,幾根珍珠金簪挽起豐發,抱緊懷中簇簇紅梅,歧頭履尖點地,紫珠隨搖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裴見慕站在她身後輕輕推,垂眸道:“待陛下午睡起來,見到公主抱著紅梅過去請安,心裏一定高興。”
“嗯,快過年了嘛,紅梅看著喜慶。”蕭絮深聞清雅的梅花香,抬頭道,“明日便是小年了,你可要再去趟職方司?看看還有什麽文書漏了檢,莫把事情留到明年。”
“好,屬下過會就去。”裴見慕低頭蹭吻她的耳垂,“公主,再親一下。”
蕭絮沒有上妝,側身與他麵頰相貼,男子溫熱的掌心環過她的下頜,她癢得咯咯笑,剛想避開,又被重重地抱入懷中。
梅花和她的香氣全都撲麵而來,甜得有些發膩,夫婦倆一個仰頭一個低頭,笑笑鬧鬧地玩了片晌,裴見慕才起身走了。
梅園大雪新霽,靜謐幽深,落花迎風掉地,發出簌簌聲響,遠處有幾聲清脆鳥啼,連雪融化的聲音都清晰。
蕭絮獨自坐在秋千上輕輕晃,履尖擊殘雪,紛揚白茫茫一片,她正望得出神,忽有翩躚腳步悄然而至。
“棠孺人方才就站在遠處看本殿和駙馬,怎麽還過來了,是沒看夠嗎?”她沒有回頭看,垂眸把玩手中梅花瓣,語氣挑逗。
穆寒棠穿件檀色厚襖裝,除了袖口有段簡單的竹紋刺繡,再無複雜簪飾,素銀簪固住頭發,聲音清冷:“公主殿下當真厲害,永遠有新法子來羞辱奴婢。”
蕭絮站起身,溫吞杏眼與她對視,淺笑道:“我從未羞辱過你,穆寒棠,本殿與傅汝止夫妻朋友一場,自問夠敬重你了。”
她並非心腸歹毒之人,偶爾想到他們那段無疾而終的少年情思還會遺憾,明白即使再無可能,傅汝止也希望穆寒棠能過得平順安定,甚至有意無意地願意照拂她些許。
穆寒棠隱去眼底恨意,笑意深深:“聽聞公主前段時日染了風寒,回家養了好一陣子,回想當日上清靈寶天尊聖誕,你在玄天觀動手腳的時候,應當從未想到還有螳螂捕蟬,麻雀在後的時候吧?”
“棠孺人多心了,大哥哥當皇帝,本殿是公主,二哥哥當皇帝,本殿依然是公主,何必動手腳?”蕭絮緩步走近,淡冷道,“倒是你借著與二嫂閨中情誼深厚,一直摻合其中,到底存何居心?”
“衡國公主心善,時常掛念著奴婢和奴婢的孩子們,奴婢時常感念,這是真心的。”穆寒棠墊腳,附在她耳邊輕輕道,“公主快去永安殿看看吧,乙弗貴妃已經解了禁足,奴婢私底下勸過她多次,可她如今隻想鋌而走險了。”
蕭絮霎時凝滯,用力握住她的手臂:“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穆寒棠嘴角挑起笑意:“明日就是小年,太子殿下閑下來了,自然要去永安殿見見父皇……男女幹柴烈火,隱蔽些倒沒什麽,若是被瞧見了,公主又該如何應對呢?”
蕭絮驚得瞳孔放大,猛地推開穆寒棠,扔掉手中紅梅,提裙瘋狂地往永安殿奔去。
梅枝積雪落滿肩頭,穆寒棠踉踉蹌蹌地往後倒了幾步,望著逐漸遠去的紅影,唇角的笑意越來越冷,蕭家人全都下地獄吧!
毀滅吧,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永安殿。
議事廳外的小堂未曾燒炭,側窗半開,冷冽寒風吹進,無端地有些冷,乙弗榮坐在圓桌邊,解開最外層的鬥篷後,裏麵卻隻穿了條初秋常見的煙青色百褶裙,她未穿綢褲,雪白的雙腿在裙間若隱若現。
她啟開桌上的香爐蓋,點燃懷中珍藏的曼陀線香,輕輕插進香灰裏,深深嗅聞感受:
寒棠姐姐說得沒錯,老皇帝就要死了,本來和他就沒幾次,自己才不要在最好的年紀無聲無息地枯萎在盛大的宮城裏,她需要澆灌,需要疼憐,按家鄉的習俗,蕭誠死了,她就應該是蕭濟的女人。
她是大奚的女人,為何要從大梁的規矩?
“你怎麽在這?”蕭濟穿著雄黃厚襖袍,進來時還帶著屋外冷冽的風,環顧四周,淡冷地問,“父皇呢?”
乙弗榮低著頭,小聲道:“陛下還在午睡,妾就在外頭等著。”
宮女太監們大多在內殿伺候陛下起居,議事廳外的小堂反倒空寂,除了遠遠守門的侍衛,此處再無他人,香爐線香煙跡纏繞,在空中飄揚舞動,莫名有些燥。
蕭濟眼神淡冷:“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
“蕭郎!”乙弗榮神態急切,聲音卻輕,“妾聽從蕭郎的話,在殿中乖乖禁足,蕭郎答應待我出來了就過來看我,可你一直不來,我實在沒了法子,隻好過來等你。”
蕭濟漠然地說:“本宮說了最近忙。”
“我知道,所以無論多遠,我都會過來找你。”她邊說邊在後邊環住了他的腰,緊貼他的後背,婉轉道,“昔年太液湖邊的桃林,蕭郎和我說去那最好,地方隱蔽,除了思舊的衡國公主,再不會有人來,可偶爾還能聽到換班的侍衛響動。”
熏香的氣息越來越濃,縈在鼻尖竟有些口幹,有些道理,陽春白雪些就是“倉稟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下裏巴人些便叫“暖飽思**欲”。
然天家子嗣,金銀財富堆壘,坐於高台受人叩拜,習以為常後反倒隻剩平淡,甚至為所欲為時,都無法明確地體會原來自己還活著。
想要感觸到自己的生命,就需要緊張,需要刺激,需要腦海裏無數次的釋放,驚險再驚險,才能有絕佳的體驗。
她扣開他的腰封,跪了下去。
……曼陀香的煙跡,絢爛可親。
蕭絮為了奔跑方便,連墨狐皮大氅都扔在半路,然遙遙看見永安殿門前的站著的東宮太監和漪瀾宮的宮女,又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