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為蕭宜鋪路,就得先洗刷蕭澤的冤屈。

宮中反應極快,蕭濟的事定性定論,太子覬覦皇帝的女人,在永安殿大行苟且之事,暴露後還意圖弑父而上,被前來救駕的衡國公主反殺。

蕭濟褫為戾王,東宮的妃妾子女盡數廢為庶人,軟禁於京城的江陵王府,無詔不得出。

永安殿參湯的味道蓋過龍涎香,蕭誠袞龍袍穿得齊整,坐在龍案前抱臂閉目養神,英國公顧遠達跪在地上,老將華發錯雜,叩頭懇訴自家清白,從不知蕭濟是如此奸邪之人。

趙德全抱拂塵行禮,低眉順眼道:“陛下,衡國公主來了。”

“叫她進來。”帝王啟開眼眸,話語清淡。

蕭絮穿件丁香色兔絨翻領袍,腰封荷包精美秀麗,手中牽著蕭宜,手輕輕握住鼓勁,小孩子會意,乖覺地下跪行禮,脆生生地喊道:“孫兒參見祖父。”

他換了群青色織錦對襟衣袍,刺繡精致栩栩如生,頭上戴個固發的小金冠子,神態乖巧。

蕭絮福身行禮:“爹爹,我把人帶來了。”

蕭誠點點頭,虛乏道:“好,你下去吧。”

“等等,爹爹。”蕭絮恭謹地從懷中取出幾張信紙,聲音鎮定,“兒臣剛接到宜哥兒,他便和我說大哥素來筆挺板正,巫蠱之事就算聽過,也隻會當做無稽之談,怎麽可能會做呢,兒臣本沒當回事,可宜哥兒再三求兒臣查一查,兒臣就……”

她頓了頓,呈上信紙:“兒臣就去了趟東宮,在書架內側的夾層裏,發現了原太子中舍人徐冠朝與二哥的親筆,上麵明明白白地寫了,二哥命徐冠朝在東宮湖邊桃樹下,埋一個寫了父皇生辰八字的巫蠱小人,以便來日……好嫁禍給大哥。”

信紙粗黃泛舊,蕭誠緊握的手有些顫抖,徐冠朝……徐冠朝……他親自派去給長子的人,最後竟勾結聯絡,做如此無恥之事。

蕭宜跪在地上叩頭:“皇爺爺,父王母妃是枉死的,爹爹的脾氣您再清楚不過,最問心無愧,當時知道皇爺爺來傳,立刻調轉車隊往鄴都走,怎麽可能會畏罪自戕呢?皇爺爺,父王死了,母妃死了,孫兒僥幸活了下來,就一直有個信念,見到皇爺爺,替父王母妃伸冤!”

蕭誠眉目陰蟄,眸光精亮:“朕聽你七姑姑說,你住在道觀裏?既知道是朕的手筆,為何還如此執著?”

蕭宜抬頭看了一眼蕭絮,見到她鼓勵的眼神,望著祖父的眼睛拱手道:“皇爺爺,孫兒在道觀裏也沒忘記讀書,聽羽士講了昔年漁夫守伍子胥一諾,為義跳河而死,就知道死生從來不是最要緊的事,孫兒是父王母妃的孩子,就應當把全貌告知皇爺爺,否則……否則孫兒會徹夜難安的。”

蕭誠釋然地歎口氣,揮手道:“去舍人院,把徐冠朝帶去大理寺,給朕好好查查。”

趙德全應聲聽旨,蕭絮牽過蕭宜的手,正準備退下,餘光瞥到還貴在地上的顧遠達,溫和道:“國公爺隨父皇征戰八方,勞苦功高,如今身子也不好了,快起來吧。”

顧遠達詫異地抬頭,見蕭誠神色如常,恭謹地道句末將謝陛下,才重重地搭住蕭絮伸來的手臂,隨她出去了。

再過兩日就是除夕團圓夜,宮中卻並無半點年節氣氛,連燈彩都未掛,冷冷清清的。

英國公顧遠達年過花甲,華發茂密錯雜,長須長髯隨說話抖動:“今日一事,末將多謝衡國公主。”

“老國公與本殿多年情誼,無須說謝。”蕭絮微笑,“其實父皇心裏也清楚,此事都是二哥混賬,與各位大人無關,不過是想要個人做出氣的罷了,如今人我給你們找來了,接下來該怎麽做,國公爺應當比我們更清楚。”

顧遠達連連道是,又給她做了一禮。

送走顧遠達,蕭絮牽著蕭宜的手,緩緩地往千秋殿走,這個孩子意義非凡,還是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好。

蕭宜緊緊攥著她的指尖:“七姑姑,我害怕。”

蕭絮停步,蹲下來道:“我知道,我也害怕。”

他愣了下:“七姑姑,你也會害怕嗎?”

蕭絮莞爾,摸著他的腦袋溫柔道:“人都會害怕的,可是沒關係,你要相信,無論自己有多害怕,七姑姑都會在你的身後,保護著你。”

“那七姑姑害怕的時候呢?”

蕭絮啞然失笑,溫情地說:“隻要知道這世上有人需要我的保護,我就不會害怕,所以你放心,我永遠都在你的身後,保護著你。”

蕭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鼓勵似的繼續道:“再過兩日就是元正大典了,這是你第一次站在那麽高的地方,不過沒關係,你的爹爹娘親肯定教過你應該怎麽做,七姑姑會站在離你很近的地方,保護著你。”

太初十年,正月初一。

身量還尚矮小的蕭宜穿上了雄黃色的禮袍,跪在地上,受下冊為皇太孫的製書,蕭絮伏在高台之上,眸中揮過龍椅鋥亮的光芒,胸中忽然泛起種奇異的感覺。

她以前一直認為,皇帝,是很神聖的位置,意味著不可名狀的神祇與萬千草莽的交匯,然自己在權謀算計的洪流中掙紮,或被迫或主動的征伐、殺戮、爭取,才忽然而然的意識到:

皇帝,其實也就是那麽一回事。

甚至,皇權本身,就是可以玩弄的。

隻要她想,她就可以玩弄。

她像隻總算吃到肥肉困獸,眸中盛滿饜足的光。

元正大典剛過,謝寶章就派人去了漪瀾宮,三尺白綾瀟瀟灑灑,勒斷美人的咽喉,鮮血如畫染,白緞上的赤紅淚痕,像極了一副山居田野與人家。

蕭淳與蕭濟的子嗣一道軟禁,報給奚國的,是大梁貴妃乙弗榮暴斃。

宮城的死亡,總是無聲無息。

不到一年,東宮的主人換了三次,從蕭澤到蕭濟再到如今的小小蕭宜,風水輪流轉化。

麗政殿裝潢古樸大方,自蕭宜住進來之後,蕭絮就每日在永安殿和東宮奔行,既要照顧父皇,又要教授一個小小稚兒,如何做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