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畢,蕭絮搭著金粟的手借故回寢殿更衣,隻是沒料到她剛出去沒多久,傅汝止也借故遁了。

太液湖,桃花林。

鄴都的冬天常下雪,太液湖邊的桃林枯枝敗落,少有人來,太監們躲懶,隻掃出條能走人的小道,步態稍微大些,靴子就能踩到三指厚的積雪,嘎吱嘎吱響。

傅汝止穿件靛藍色圓領織錦袍,外披件墨狐皮大氅,兔絨圍脖微微遮了麵,漫無目的地順著小道往湖岸走。

身後忽傳來清泠的女聲:“寧國公是在等人嗎?”

傅汝止猛地轉身,看清來人後退了兩步,拱手行禮:“末將參見穆貴妃。”

穆寒棠妝麵端華,再無少女時清白若梨花的氣質,穿條絳紫色的破雲裙,外搭墨綠霞帔,再披了個毛茸茸的小坎肩,幾支牡丹花簪固住頭冠,嘴角挑抹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太液湖的桃林僻靜,除了衡國公主……哦不,如今該說鎮國長公主自小歡喜來這兒玩,旁人於此處應當都無甚情結的。”她緩步走近,仰頭溫柔地問,“寧國公是在等公主嗎?是事先約好了,還是您覺得她今日會來?”

“沒有在等誰,更沒有再等鎮國長公主。”傅汝止又往旁邊退了三兩步,淡淡道,“隻是末將許久沒入宮了,前朝官員不能去後宮,就想來交界的太液湖看看,散散心。”

穆寒棠亦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悠悠道:“其實這麽多年了,公主還是很喜歡這片桃花林,每年都會來這看桃花,劃劃船,寧國公知道嗎,公主有年夏天拉著裴弦來此處劃船,大半夜的睡在船上被先帝發現,裴弦被罰了二十鞭子。”

她挑唇補充道:“公主為裴公子傷心了很久。”

傅汝止蹙眉:“你與我說這個做什麽?”

“鎮國長公主千嬌百媚,我見猶憐,國公爺見之不忘才尋常啊。”穆寒棠抬眸,好笑地看他,“我不說,你怎麽知道她這幾年過得如何呢,難道除了我,你還有旁人可以問嗎?”

傅汝止默然,靜靜道:“穆貴妃好意,末將心領了,隻是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沒必要。”

他麵色平靜,隻極目向遠處望。

蕭絮那般半分虧都不肯吃的性子,爭強好勝倔強桀驁,無論在哪,都會過得很好。

他知道的。

除夕夜無月,隻有幾顆璀璨的星子遙遙掛在上空,夜風吹起枯枝雪子,有幾粒向臉上撲來。

穆寒棠微眯眼睛,聲音空靈:“汝止,我後悔了。”

這些年忍辱負重也好,曲意逢迎也罷,她終究沒再快樂過。

“人都會後悔的,可後悔無用,人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傅汝止仰望天闊,淡淡道,“穆貴妃膝下兒女雙全,身居高位,獨得陛下恩寵,應當昔年想要的全都得到了。”

穆寒棠望著平波如鏡的湖麵,冷笑道:“我嫁了滅我族門的男人,還給他生兒育女,你居然說我昔年想要的全都得到了,傅汝止,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可笑?”

傅汝止沒有回答。

桃林深處又傳來女子嬉鬧的聲音,芙蓉大呼小叫:“殿下您慢點!誒呦!大冷天的,您非要來這劃船!”

蕭絮罵罵咧咧地提裙往裏走:“尚食局的腦子抽了吧,大晚上的給的茶又苦又濃,鬼喝了都睡不著,我出來劃兩圈,發發汗累了再去睡。”

芙蓉哄她:“尚食局不也是怕您守歲困了嘛,再說了,除夕夜哪有您這樣辰時就上床睡……啊呀,前麵有人!”

蕭絮霎時停住腳步,正對上桃林盡處的傅汝止和穆寒棠,嚇得渾身打個激靈,拉住芙蓉就往林子外跑。

“我我我……我什麽都沒看見!”

傅汝止回過神,撇開穆寒棠去追:“阿絮!”

蕭絮抱著燈籠,跑得飛快:“我什麽都沒看見!”

傅汝止大臂伸手長撈,猛地拽了回來,蕭絮驚呼半聲,撞在他懷裏。

蕭絮:“……”

傅汝止:“……”

蕭絮:“……傅汝止,你能不能別拿我當小孩。”

傅汝止連忙放開她,拍拍自己的衣裳:“我沒拿你當小孩,是你自己,多大了還想著玩。”

蕭絮理不直氣也壯:“我沒有,我今天是有原因的!”

傅汝止:“什麽原因?”

蕭絮嘀咕:“尚食局給的茶,好難喝。”

傅汝止輕笑:“行了,大冷天的劃船也不好,你是回家還是回千秋殿,我送送你。”

蕭絮低頭玩荷包:“回千秋殿,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

傅汝止點頭:“後宮我去了也不好,先沿途陪你走走吧,回京那麽久,一直沒機會見你,就當敘敘舊。”

“咱倆沒什麽舊好敘的。”蕭絮還在逼逼賴賴,身體倒是往旁邊讓了下,與他並行,忸怩地開口,“喂,你這幾年過得還好吧?”

傅汝止點頭:“還好,你呢?”

蕭絮點頭:“也還好。”

她心裏其實挺尷尬的,根本不知道該說啥,五年沒見,他們經曆的事情各自不同,連麵龐都變化幾分,更何況日漸滄桑的心境呢,再加上剛才還撞見他和穆寒棠說話……這感覺,奇奇怪怪的。

傅汝止垂眸,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溫和地問:“你夫君待你好嗎?”

蕭絮愣了下:“你說見慕啊,額……還行,還行,挺好的。”

“那便好。”傅汝止笑意誠摯,“我在兵部見過他好幾次,做事還算妥帖,他既然待你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要是對我不好,你還能幫我打他還是怎麽的。”蕭絮走在他身邊,心裏各種不自在,忽注意到他左右手都戴了串菩提十八籽,好奇地問,“你從來不戴這種東西,怎麽,如今年紀大了,轉性子了?”

傅汝止抬起手腕,笑道:“你說這個手串嗎?小女自回京以後就水土不服,身子總是不大好,我就問中天寺的惠圓法師請了兩串,說是要命格貴重的雙親戴足九九八十一天,克克她的病氣。”

蕭絮怔在原地,又忍不住笑了,猛地推他:“你成婚了?這麽大的事都不寫信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