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說蕭宜，那個極有道法慧根的孩子，卻因為她的貪婪與怯懦，死在那座冰冷的皇宮裏。
棋子的性命，終究有人會記得的。
她拚盡全力又如何，世人都隻看結果，沒做到便是無能，她辜負了自己本應背負的星命。
說真的，他很失望。
風穿林打葉，發出簌簌聲響，蕭絮穿件簡單的玄領勁裝，頭發用冠束起，清淺地說：“道長，江南失於瑤人之手，本殿奉命領兵收複，我來找你，是尋求你的幫助。”
俞拙心依舊閉著眼睛：“公主，天下紛亂百年，豪雄並立，我出生時這天下的皇帝姓桑，如今天下的皇帝卻姓蕭，可於貧道而言，皇帝姓誰，哪家做天子，貧道並不在乎，如果守衛大梁的疆土便是愛國，那麽很抱歉，我並不愛這個國家，也沒心思來幫助你，請回吧。”
他自幼出家修道，生性超脫，深知短暫的人生恰似蜉蝣於天地，他不愛這個國家，因為國家並自盤古開天辟地就有之物，而隻是管理的一種工具。
他愛的，是傳唱千年的《楚辭》《詩經》，涓涓如細流般傳響頌進這片土地每個人的心裏；他愛的，是老吾老幼吾幼，天下大同的思想與理念；他愛山川湖海，憐愛單個的人，卻相信在利益的羅生門下，每個人都是罪人。
蕭絮抬起頭，望著他清削冷靜的麵龐，語氣清冷：“道長，我遺憾你明明有入世之心，卻偏偏要做出世之人，你若覺得我做得不夠好，那你就下來，跟我走，教會我應該怎麽做。”
俞拙心冷淡地道：“我為何要教你？”
“我想做皇帝。”
我想做皇帝。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向他人說出這個欲望。
幼年時躲在父親的羽翼，後來在宮中學習閨訓禮儀，明白家國大義，也明白女子的依附也有意義，她從未有過這個想法，可權力就像無窮無盡的罌粟，沾染即會上癮。
她承認，她歡喜身居高位，睥睨天下的感覺，也希望能夠擁有一雙鴻翼，渡盡天下苦難之人。
若隻有皇帝能做好這件事，那麽，蕭絮希望那個人是她自己。
她的聲音很疏離，平淡，眸中水波寧靜。
她準備好了，並願意為之努力。
俞拙心睜開了眼睛。
他手撐枝椏坐起，吊梢三白眼中掩不住的光輝，臉色卻極嚴肅：“公主以為呢，瑤人入侵江南，江南百姓的日子是會好過還是會更難過？”
蕭絮默然：“瑤人與士紳勾結，自然不會為百姓考慮，平頭百姓的日子，隻會更難過。”
俞拙心淡笑：“是，可是公主殿下，江南已經沒有百姓能給他們盤剝了，譬如貧道的家鄉，臨海靠山，梅雨季台風季都多雨，其實隻要水路通暢，並非每年都會洪澇，偏偏百姓的農田年年遭災，你知道為何嗎？”
蕭絮仰起頭，眼睛亮亮的：“因為士紳貴胄都住在河道上遊，凡下雨便蓄水，待水足夠多，再故意放水，水淹農田，百姓飯都吃不飽了，自然願意低價賣田。”
“沒錯。”俞拙心笑起來露出兩顆俏皮的虎牙，“平常年間一良畝田二十兩，災年卻隻值三兩，不賣就沒飯吃，幾個災年過去，百姓沒了田地，就隻能賣身做佃，一輩子被吸血了。”
蕭絮咬唇，思索道：“所以江南的困局，不在瑤人，而在士紳，與其想方法製衡聯絡，不如一舉抄幹淨他們。”
俞拙心跳下樹，拍拍衣擺道：“敢問公主，瑤人打到哪了？”
蕭絮頷首道：“太湖。”
“都打到吳地了啊，看來那些士紳為保存財力，都沒有全力抵抗。”俞拙心歎笑道，“閔地瑤人信奉圖騰神靈，以石斧為信，江南卻講究經世致用，兩相碰撞之下，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蕭絮驚喜地道：“道長，你有法子了？”
“練兵打仗的事，交給公主，但蠱惑動搖人心的事，貧道為你來做。”俞拙心緩步走近，貼著她的耳廓輕輕道，“公主要明白，貧道說的不止江南。”
她眸光霎時發出鋥亮的光芒：“道長放心，本殿明白。”
三清觀紅牆黑瓦灰蒙莊重，磬聲空靈莊重，俞拙心回袇房收拾衣物，蕭明牽著蔡青禾的手，興高采烈地向樹下的蕭絮跑來。
“娘！”
蕭絮蹲下身接了個滿懷，揉揉兒子稚嫩的耳垂：“怎麽樣，剛才玩得開心嗎？”
蕭明手舞足蹈：“開心，明兒拜了好多大仙！”
蕭絮撲哧笑了，仰頭問：“你帶他去拜天尊祖師了？他歡喜拜哪個啊？”
蔡青禾艱難地揉揉眉心：“嗯，三清觀殿台多，祝融文昌呂洞賓全都拜了，臣也說不好他更歡喜哪個，左右小公子覺得有意思，就當踏青了。”
“嗯嗯。”蕭絮連連讚同，“就是嘛，明兒玩得開心就好啦。”
當日俞拙心跟隨蕭絮下山，出任副監軍一職，道長這個人吧，對蕭絮的熱情裏總有幾分超脫的出離，但他抵抗不了她兒子。
蕭明玩得累，小屁孩沒力氣下身，蕭絮就把兒子抱著了。
“好幾年沒見，原來明兒都這麽大了。”俞拙心芒鞋勝馬，微笑問。
蕭明靠在娘親的肩膀上迷迷糊糊：“誒？你怎麽知道我叫明兒？”
俞拙心輕輕笑：“你的名字就是我取的，不信你問你娘。”
何止啊，這小屁孩生下來第一泡都是拉他身上。
“啊？”小屁孩睜大了眼，“不可能，我不記得你。”
“你那時還小呢，根本不記得事。”蕭絮笑靨溫柔，“叫道長。”
蕭明從善如流：“道長哥哥好！”
真的，看見個男的就叫哥哥。
她不理解。
蕭明性子隨了親娘，比猴子還活潑，亂七八糟的問題數也數不清，聲音脆亮：“道長哥哥，我剛才去燒香啦！”
俞拙心點點頭：“嗯，大梁崇道，你母親也曾在道觀清修過，小孩子燒燒香拜拜總是好的。”
蕭明激動地說：“道長，蔡哥哥說心誠則靈，所以我許願的時候都在最後加上一句，我希望明天就能實現！”
俞拙心：“你許什麽了？”
蔡青禾麵龐清淡：“問祝融君要了五兩零花錢。”
蕭絮：“這個簡單，娘親等下就給你。”
蕭明：“哇，蔡哥哥你說得沒錯，許願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