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臉都沒洗,就被蕭明大呼小叫地拉到屏簾外坐定,蔡青禾手裏提著個小食籃,輕輕掀開蓋子,捧出碗冒著熱氣的片兒川。
從杭州帶來的堿麵,越府的梅幹菜與熏魚做澆頭,雪菜炒香,三顆米粒大小的溪水蝦炒香下水添麵,再放把酥脆的豬油渣,鮮香氣息撲麵而來。
蔡青禾的青衫袖口上沾了兩塊油汙,欠身行了個禮,笑道:“臣賀陛下芳辰佳吉,這碗壽麵是明兒大半夜起來和臣做的,快嚐嚐。”
“快嚐嚐快嚐嚐!”蕭明滿臉期待,搬了凳子湊著娘親坐。
蕭絮哇哇哇地拿筷子,嗷嗚一大口,使勁誇:“好吃,明兒太厲害了!”
雪菜和梅幹菜本就鮮美,再配了塊海邊的熏魚,溪裏的活蝦,片兒川勁道,連麵湯都是鮮的。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乖這麽懂事這麽可愛這麽聰明的小屁孩,而且還是她生的,嗚嗚嗚,她的好大兒。
內廂寢帳裏,傅汝止躡手躡腳地起身,扣好腰間領口的幾個係帶,背身站在垂簾後,聽外間母子倆的動靜。
蕭絮呼呼吹麵,低頭吸溜一口,蕭明就在旁邊配音:“娘親福如東海!”
又吸溜一口。
蕭明:“娘親壽比南山!”
又又吸溜一口。
蕭明手舞足蹈:“娘親花容月貌閉月羞花力能扛鼎橫掃千軍!”
當真是親母子,莫說相貌,就是脾性都有七八分像。
好大兒生怕餓到她,澆頭用料異常紮實,底下的魚蝦雪菜厚厚鋪滿,蕭絮輕挑筷子,挪過去喂蔡青禾一口。
“怎麽樣?”
“味道極好。”蔡青禾與她相視微笑。
蕭明滿臉激動,高興地喊:“娘親和蔡哥哥天作之合!”
“又調皮。”蔡青禾溫柔地揉揉小孩腦袋,啟開食籃的另外兩層,給他拿烏米饅頭吃。
蕭明興高采烈地抓住:“嘿嘿嘿,甜的!”
……當真像極了一家三口。
傅汝止像是無來由地被打了記悶棍,胸口痛得幾喘不過氣,兩手緊緊攥拳,淺甲刺入掌肉,是鑽心的疼。
輕舟已過,她熬過了最苦最難的日子,他如今能給的陪伴,竟是她早就不需要的。
所以……還有挽回的必要麽?
沒有了。
蕭絮雖在前線參戰,但治下吳越閔地的奏聞都會送到她手裏,光吃個早膳就來了好幾波人,送折子賬本,報昨日戰況,都城內探子的飛鴿來信,來一個她就炫耀一個。
蕭絮:“道長,快看我兒子給我煮的麵,好香!”
蕭明複讀:“道長哥哥,快看我給我娘煮的麵,好香!”
“貧道給陛下祝壽了。”俞拙心拱手行禮,誇讚道,“小皇子為母親賀壽,是有孝悌之心,親自下膳房體悟柴米油鹽,是有仁者之姿,須知治理家國朝堂,就該四體勤勉,五穀分明,有長進。”
蕭明吧唧吧唧:“娘,道長哥哥誇我有長進!”
……
蕭絮:“同塵,你快瞧瞧我兒子給我煮的麵,多厲害!”
蕭明複讀:“同塵哥哥,你快瞧瞧我給我娘煮的麵,多厲害!”
蕭同塵頗為配合地走近,笑了:“阿姊,這碗麵您還得算軍中將士們一份,裏頭的活蝦都是昨日去溪裏鳧水的兵將們順手抓的,小明就問他們討了好些,您金銀不缺,送些就算心意了。”
蕭絮微笑:“你們都有心,孤過壽,軍中按例贈賞吧。”
“是。”蕭同塵喜氣洋洋地行禮,“末將代營中兵士,恭賀陛下萬歲佳辰。”
他撓撓頭,又行了個禮,憨憨地說:“阿姊,我祝你事事如意,一歲比一歲好看。”
蕭絮樂了:“你方才不是祝過一遍了嗎,為何還要再說一次?”
“那能一樣嘛,同塵哥哥剛才是替將士們說,現在是跟你說。”蕭明人小鬼大,接腔道,“娘,你都多久沒染指甲了,昨兒同塵哥哥還說,等我們打完了回杭州,他要把最好的鳳仙花都摘來給你玩!”
“小明!”蕭同塵無奈地看他一眼。
“幹嘛,我們說好一起去的!”蕭明理直氣壯。
他是被愛灌溉大的孩子,天真不識愁滋味,活潑愛笑鬧鬧嚷嚷地長大,無拘無束卻純粹善良,明媚得像顆小太陽。
將孩子養成這般,應當花了不少心血吧。
傅汝止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
屏簾外,一碗片兒川被蕭絮掃**幹淨,蕭明抱著茶盞喝糖水,眼睛卻一直好奇地往寢帳裏頭瞧。
蔡青禾溫聲問:“在看什麽呢?”
蕭明擔憂地說:“誒,我們都吃完了,娘親**那個新來的哥哥怎麽還沒起來,會不會生病了呀?”
蔡青禾怔了下,微笑道:“陛下昨夜又納新人了?”
她悶悶道:“不是新人,傅汝止來了。”
蔡青禾立刻拉住還要往裏麵瞧的孩子,溫柔地對他說:“好了,娘親衣裳都沒換就出來吃麵,等下還要進去洗漱,今日天還黑著你就起來忙活,現在應該累了,不如我領你去睡個回籠覺?”
蕭明咧嘴笑:“好呀!”
蔡青禾領著孩子一蹦一跳地離開,木槿進來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見到蕭絮示意,附耳聽了幾句,恭身出去了。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剛走進寢帳,就被傅汝止抱了個滿懷。
歲月都在他們的身上留下痕跡,莫說傅汝止,連蕭絮的眼角都有了極淡的紋路,她仰起頭,指尖觸碰他的魚尾紋,竟然有水漬
他在落淚。
蕭絮輕輕道:“傅汝止,你好像很難過。”
他淡笑,隱忍道:“沒有,你過得很好,我為你高興。”
蕭絮抬手為他擦淚,認真地說:“可是傅汝止,我也希望你高興,十七歲的阿絮是,廿九歲的阿絮也是。”
他們隻是有段破得稀碎的婚姻,然如今人至中年,蕭絮回憶起來,對傅汝止依舊充滿感激,並且這種感激隨時間越來越濃厚。
他教過她兵法,與她圍桌把那本《吳子》翻來覆去地講;朝堂權謀風起雲湧,隻有他告訴她要好好愛惜自己;他的倔強與深情,清高與誌向,都在無形中顛覆她的思想,再重新塑造她。
如兄如師如父地陪伴她三年,有時她都感慨,若當年碰到的不是傅汝止,她約摸會淪為史書中千篇一律的那類女子,有些本事,有些才華,有些寵愛,足夠史官幾句飛白落筆,卻永不會有獨屬於自己的功勳。
她靜靜地望著他,恰似他靜靜地望著自己。
傅汝止忽然道:“阿絮,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