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須糾結呢,何須挽回呢,昔年他的選擇,她的果斷,哪怕最後的一刻,他們都沒預設過即使山海風月相隔太遠,也有重逢的那天。

他們的情誼,是年輕時的自己,親手斷送掉的。

“……抱歉,臣失禮了。”

他放開了她。

一夜無話。

翌日蕭絮起得很早,昨日生擒了十來個死士,今日自然要招待,死士當然不能死,不僅不能死,還要把他們好吃好喝得供起來,佳釀美伎,作樂唱詩,好好伺候一頓後再把他們送回去。

城中糧草匱乏,就應該打掉他們最後一點信心。

蕭同塵得了她的囑咐,過來陪傅汝止參觀軍營,見見底下的弟兄們,他已能獨當一麵,除了做前軍副總管,手底下還有一支精銳的陌刀兵,共計千五百人,是阿姊和他一起帶出來的。

昨夜雨大,營中土地泥濘,氣候倒涼爽,傅汝止與他並行,負手認真聽,間或討論兩句,走至陌刀軍末尾,便見近處搭了個小棚子,蕭明一個人在那玩得不亦樂乎。

他擺擺手,示意蕭同塵莫作陪了,獨自走過去。

棚下有個小水缸,蕭明樂顛顛地拿瓢子舀水,振臂高潑,而後迅速抓起小木劍,斬斷空中水線,水珠四散開來,灑在各方。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蕭明模仿金雁子大俠的口頭禪,嘿哈!嘿哈哈哈!”

“明兒。”傅汝止出聲喚,溫和地道,“你做什麽呢?”

“誒?傅伯好!”蕭明仰起頭,驕傲地說,“我練絕世武功呢,金雁子劍法,什麽都能斬!”

還真應了俞拙心那句話,跟著陳大柱學語文,跟著沈闊然學武功,什麽金雁子大俠,全是沈闊然那個唱樂伎講的話本子,且蕭絮從來不管,他喜歡聽你就給他講唄,小屁孩傻不拉幾的多可愛。

傅汝止笑,蹲下來捏捏小孩的下巴:“喜歡劍?”

蕭明故作高深地搖搖頭:“不,我喜歡做大俠!”

傅汝止看向孩子純粹的瞳仁,繼續笑:“什麽是大俠?”

“大俠?大俠就是金雁子,武藝高強,輕功踏雪無痕!”蕭明邊說邊比劃,“劍能破空斬,人在天上飛,這就是大俠!”

“嗯,有道理,可你方才用木劍斬水,水碰木就斷,這可不算精巧的武功,瞧見那棵樹沒有,你去摘點帶葉子的枝條下來,我教你斬樹枝。”他聲音透著難得的慈愛,又捏了捏孩子的下巴。

“真噠?傅伯你會斬樹枝?”蕭明眼睛亮晶晶,驚喜地問。

“嗯,會,去那摘些來,我教你。”傅汝止站起身,微笑道。

小孩穿件幹淨的蔥青色衣袍,頭頂有個可愛的小啾,跑起來一抖一抖,他滿臉憐愛,輕聲道:“真漂亮,小二蛋。”

蕭明疑惑地轉身:“傅伯,你剛才在叫我?”

“沒有,去摘葉子吧。”他微笑。

天下十八般武藝,無論男女老少,大多對劍術有種迷之濾鏡,一套劍法行雲流水飄逸自如,上到三歲兒童,下至八十歲老翁,都會被它的魅力傾倒,何況蕭明這種天天“大俠大俠”的小屁孩。

傅汝止掂了兩下木劍,擺出個姿勢,拉過孩子控在身前,手把手地教。

“腿分如肩寬,腳尖向前,你這麽站就太裏麵了,對,往外撇一下。”他握住孩子的手,眸中盈滿慈光,“拿劍要拿平,什麽叫拿平,瞧見中間突出來的那條線沒有?那個叫劍脊,劍脊與地平行,才能拿得穩當。”

“嗷。”蕭明沒有受過正經的武學訓練,握劍時手指歪斜,傅汝止倒也耐心,慢條斯理地為他摳正,大掌握住小手,另一隻手向天空扔出帶著樹葉的軟枝。

“瞧準了!”他領手狠狠斬去,劈裏啪啦幾聲,原本飄逸的枝葉像是被重重地挨了拳,碎的碎斷的斷破的破,蕭明驚奇地哇哇大叫,太厲害了!

用木劍就能斬樹枝,用真的那還得了!

太厲害了!

“傅伯,再來再來!”蕭明激動得不行,“傅伯,要不等下我問同塵哥哥討把真的來,你用真的帶我斬葉子,嘿嘿嘿,肯定更好玩。”

傅汝止又撈了把枝葉,繼續手把手地教:“同塵長大了,估計他那沒有適合你這雙手的劍,我家倒是有專給少年郎訓練用的真劍,能用到你十五六歲,你若是歡喜,不如等我們打完仗,我贈你兩把,就是你得到我家拿一趟。”

蕭明仰頭問:“傅伯,那你家在哪呀?”

傅汝止垂眸:“祖上是茂陵人,不過我的府邸在鄴都。”

“鄴都呀!我娘的的府邸也在鄴都,咱們說不準還住的很近呢!”蕭明喜不自勝,“傅伯,等我回了鄴都,我就帶著咪咪到你家來玩!”

傅汝止笑:“咪咪是誰?”

蕭明給他比劃:“咪咪是我的好朋友,這麽大,這麽胖,最喜歡喵喵喵!”

小孩的長相和母親極像,像到連說話的語氣和撒嬌的口吻,乃至微微撅起的嘴角都類似,卻天真爛漫得像顆小太陽,傅汝止甚至能透過他看到幾分蕭絮少年時光,心口泛起微痛的溫暖。

小時候的蕭絮,一定極可愛,極可愛。

雖他從未見過。

“明兒,你怎麽又跑前頭訓練的地方來了,快回去吧,等下蔡哥哥又要跟我急。”蕭絮剛應付完那幾個死士,從押人的帳子裏出來,聽底下人稟報說明兒來了前頭玩,趕緊過來看。

畢竟是小孩子,前頭都是兵士們真刀真槍的,雖然有蕭同塵之類的看著,但到底不放心。

她軟甲輕解,外罩了件玄色的大袖,走近了才看清傅汝止也在,腳步霎時凝滯。

“娘!”蕭明招招手,歡喜地道,“傅伯在教我金雁子劍法呢!嘿哈!傅伯你再來一下,我要給我娘看!”

“站穩些,方才教了你兩遍如何拿劍,一回神就忘了。”傅汝止拽住他,足尖抵孩子的鞋跟,“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若我把著你的手,怎麽能算你給你娘看呢,你沒學過劍法,今日能把起勢的姿勢做對,就算很了不得的進步了,你母親肯定比見你斬樹葉高興。”

小孩哦了一聲,抬頭問:“娘,真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