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的兵馬重新奪回鄴都的那日,天降暴雨,如注雨水傾瀉而下,洗刷掉皇城青石道的血汙,城中殘存無幾的百姓睜大迷蒙的眼睛,迎接坐在輿輦上雙目堅定的新帝。

新帝是太祖的衡國公主,鄴都的百姓看她三次出嫁,又看著她著件半舊的袞龍袍,一步一步,向章華台那把父皇曾坐過的龍椅走去。

她撫摸龍椅上的精細雕紋,閉眼回憶往昔。

她出生那年,她的母親死了。

七歲,她入宮陪在牧哥哥身側,十四歲,牧哥哥死了。

十五歲,奶嬤嬤死了。

廿歲,叱羅羽死了。

廿一歲,她迎來了她的孩子。

廿四歲,大哥死了,二哥死了。

廿五歲,她的父皇駕崩。

廿九歲,八妹死了,十二妹死了,裴弦死了,傅汝止……也死了。

她今年,三十歲整。

而立之年。

世人都說,七八歲的孩童,十來歲的豆蔻與少年,剛通男女愛情的廿來歲,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紀,誠然,身體年輕,做什麽都是最好,可恍然間歲月從指尖流逝,她才覺得……至少三十歲的蕭絮,要比年輕時的她,更好。

她不再幼稚,不再恐慌,不再害怕,想要的都在手中,往後便是皇帝了,她是這個家國的主人。

她繼承了父親的遺誌,攻克榮國,分裂許久的天下,終於在她的手中再次恢複一統。

而她隻有三十歲。

風華正茂,絕采無雙。

想做什麽都可以。

天授三年,天授皇帝蕭絮禦駕親征,與臨西大將軍蕭同塵率領五千精騎,三千陌刀抄莽原山路直搗奚國可汗營帳,沿路潑油燒火,牛羊成枯骨,十居帳,九座隻剩了人屍。

據說臨西大將軍拔下可汗營帳,親手斬下乙弗宏餘子餘孫的頭顱,舉著淋漓鮮血的雙手問:“阿姊,我們現在要怎麽做。”

蕭絮披了件奪來的虎皮毯,微笑地問:“昔年乙弗人殺進鄴都,搶掠屠殺了多久?”

“兩月。”

“那我們……三月。”

你見過鮮血染就的莽莽草原嗎,那三月的高山雪嶺,都泛著鮮血的腥氣與哀鳴,蕭絮在草原的盡處,立了一塊碑:

大梁皇帝蕭絮,馬蹄踏至的地方。

兩年厲兵秣馬,隻待今日,返回鄴都後,蕭絮便下令再放出宮城掖庭女子兩千人,重新實行一係列父皇曾用過的休養生息的政策,減稅,輕徭,重人口,開官學,啟民智。

天授三年,仁壽殿。

從巴蜀返回鄴都,再到禦駕親征這幾年,蕭絮一直把謝寶章,哦不,太後娘娘軟禁在這,哪怕偶爾辦個宮宴,也多拿太後誠心禮佛,身子不好之類的緣由搪塞,除了送過去給她消遣的戲文班子,乃至嬤嬤宮女,不許她與任何人相見。

金粟輕輕地推開小佛堂的門,屋中昏暗,光射下盡是飄揚的灰塵,空氣中都帶著腐朽的味道。

謝寶章收拾得極幹淨,樸素佛衣在身,隻確然老得不能再老,盡白華發隨意梳攏,聽到聲音也沒回頭,隻兩眼無神地望著金塑佛尊,聲音沙啞:“幾月前聽皇帝大戰得捷,我便猜到你會過來找哀家,不把這些做完,你沒那個臉。”

蕭絮釋然地微笑,擺手命無關人等出去,福身道:“是,多年未和母親說說知心話了,母後依舊這麽聰明。”

“你強命謝家分房,把嫡長一脈送去肅州守陵邑,哀家與你母女一場,孩子都死了,隻期盼娘家過得好些,如今也沒了。”謝寶章雙手合十,滄桑斑紋布滿露出的手背。

蕭絮站在她身後,語氣平淡: “謝錚哥哥去肅州是令婉姐姐的主意,當初鄴都城破,百姓流離失所,也有他這個城門郎的不是,母後,謝家富貴潑天,大門起落才是尋常,您看開點。”

“哀家早看開了。”謝寶章閉上眼,淡冷地道,“皇帝政務繁忙,回去吧。”

蕭絮雙手放鬆地垂落,安靜地道:“這麽多年,兒臣一直有一事不明,希望母後解惑,順聖皇後乙弗玉出生奚國,少年時騎馬射箭皆不在話下,身強體健,怎麽就難產死了呢,我多年前就問過當時接產的嬤嬤,說是我生下來快有九斤,塊頭大,自然難生了。”

謝寶章冷笑道:“你那麽聰明,自然知道是我的手筆。”

蕭絮放鬆地籲出口氣,又行禮道:“多謝母後指教,兒臣此生無惑了。”

謝寶章冷哼一聲,轉身抬眸道:“怎麽,你不恨我。”

“若我是母後,我也會這麽做的,一眼看中的英雄豪傑,嫁給他隻為出入頭地,如今好日子來了,又怎會把正妻之位拱手讓給他人呢,更何況……”蕭絮清淡地微笑,“更何況,你膝下三個兒子,全是我害死的。”

殺母之仇,她用殺子來報。

她早報完了。

“我就知道是你。”謝寶章滄桑的指尖撐地,勉強站起來,走到她麵前笑得淒狂,“蕭絮,你以為你報複了我,你就高興了嗎,你別忘了你是誰生的,你娘若曉得三十年後,她的女兒將她的族人全殺了個幹淨,你以為你還有臉見你娘嗎?你大逆不道,自有天爺收你,你會遭報應的!”

“母後老了,便算哪日我真遭了報應,你也見不到那天。”蕭絮平淡地說,“您放心,我死後見不到我娘的,我連她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見了也不認識,她若是想報仇,早該夜裏找上你了,這麽多年我被你當個棋子來用,她都未曾替我報複過你半分,更何況現在的我呢。”

就算人死後還有神誌,乙弗玉肯定也不會留戀這般為人棋子的人生,早就釋懷投胎去了吧。

蕭絮說得很平靜,很冷淡,甚至,當時她說出“亡族滅種”四個字的時候,就從未在意過身上乙弗人的血統,她是蕭誠的女兒,是大梁的公主,自幼讀書進學,看的炎黃滅蚩尤,華夏正統,期盼的是幼有所養,老有所依,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天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