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新帝的登基儀式都伴隨著先帝去世的悲鳴,萬景同哀悼,從章華台南端走向龍椅的那段路,皇帝都是哭著走的。
我的登基大典,亦然如是。
父皇三日前駕崩,我是他寄予厚望的皇太女,在眾臣的簇擁中登基為帝,做了大梁的第二位女皇帝。
我叫蕭昭昭,我的父皇是傳載史冊的仁厚之君蕭明,母後乃隨國公長女陳敬言,小字小丫,幼時住在東宮,父皇抱我逗弄,經常說母後是他的小丫,我是他的小小丫。
我的皇奶奶乃天下無出其右的女帝蕭絮,皇奶奶此生未曾立後,身邊隻有個蔡衛讚。
皇奶奶十七歲時蔡衛讚便跟隨在側,與她經曆十數年的腥風血雨,是以皇奶奶一登基,便給了他皇後冊寶,衛讚位比太子妃,統管後宮。
父皇管蔡衛讚叫“哥哥”,我呢,則叫他“衛讚祖父”,皇奶奶命我叫的。
正如父皇所說,這麽多年都是蔡哥哥,喜不喜歡都是蔡哥哥,見麵都有三分情,更何況皇奶奶是個念舊的人呢。
那時我還小,不懂得這些,自然了,他們也覺得我沒必要懂,我的身份和責任在我出世時就已定好,父皇母後的嫡長公主,剛出世皇奶奶就冊我做了皇太孫。
“小昭昭兒給奶奶親,想要什麽奶奶都給你。”
皇奶奶一路披荊斬棘,身為女子殺出條血路統一天下,承下太祖皇帝衣缽,做了這天下的萬歲主人,其實私底下待我,與一般疼愛孫輩的祖母無二,嗯……甚至更疼些。
道長爺爺那時還經常罵皇祖母,說她當年溺愛我爹就很過分,沒想到溺愛孫女更過分,罵著罵著還把衛讚祖父也說了頓。
可衛讚祖父有什麽錯呢?
白白頭發飄起來,穿藕粉特別好看,看見我便心疼得不得了,揉著我的腦袋問:
“昭昭兒今日又去讀書了,真好真好,餓了嗎?餓了呀,喏,漪瀾殿小廚房新煲的小湯團,快嚐嚐。”
衛讚祖父長得很好看,盡管我印象裏的他的頭發全白,可他走路很穩,頗有些鶴人先知的味道,聽說皇奶奶很喜歡看他跳舞,隻可惜我沒見過。
皇奶奶的嬪禦一直不多,看記檔統共也就二十多個,父皇的更少,約摸十來個吧,母後好生養,和父皇成婚五年抱仨,眼見著身子消乏,人都癟了下去,把皇奶奶嚇了個半死,立刻勒令父皇納妃。
皇奶奶告誡父皇,女子懷孕生子,這既是天爺的恩賜,卻也是束縛,生子產育必然傷身,皇後有誕育之責,不可吃藥避去龍胎,但身子總是自己的,你若想與心愛之人守得長久,便要做出取舍。
女人一胎隻能生一兩個,男人到底能多生些,家中嫡出庶出的兄弟姊妹雖有爭執,幸而母後賢良,皇奶奶敏銳,總能教子嗣友善,我登基前弟弟妹妹們就已前往封地就藩,守著大梁的邊境與國土。
我很感激皇奶奶的遠見,若沒有她和父皇的謀劃,我做不穩皇太女的位置,更不能在今日如此順利地即位。
我的一生,都在追隨皇奶奶,希望以她為榜樣,不僅要像她一樣做個女皇帝,也要像她一樣,情場風流過,亦有知心人相伴。
旁的我也記不得了,隻記得皇奶奶駕崩,衛讚祖父沒哭,隻是一夜蒼老二十歲,臉上沒長的皺紋全冒了出來,整張臉像隻發褶的麵團,慘白又嚇人。
皇奶奶駕崩半年,衛讚祖父便隨她而去,按皇奶奶遺囑,與她生死同衾,黃泉路上為她提裙子。
皇陵就在京郊的靈續山,我有空了還會去祭掃,隻記得山不遠處便有紀朝靜皇帝的墓碑,若非史官有意提起,我都不知道皇奶奶曾和這位先朝的少年皇帝有道婚約。
也不知她可曾愛過他?
罷了罷了,太遠的事我也不曉得,我爹或許曉得點,但他不肯和我說呀!
雖然皇奶奶和衛讚祖父寵我,但我爹我娘把我管得嚴,父皇剛做太子時,皇奶奶給他撥了塊封地,農田、營稅、鹽鐵全部自己管,此法頗有成效,我十三歲時皇奶奶便想把我也丟去那塊封地試試,結果父皇不同意。
那封地的水多深他最清楚,小昭昭去那啥都不幹都有人誇她厲害,這怎麽成,然後不顧皇奶奶的阻撓,硬是叫傅茗姑姑把我帶到西庭去去,我在邊疆守了整整兩年啊!
傅茗姑姑帶我喝酒吹牛,背著同塵小爺爺拉我一起釣凱子,在西庭兩年,我人都被黃沙吹糙了!
我母後更是離譜,我是皇太孫誒,她她她她給我點守宮砂!
她還嚇唬我,說我要是敢大婚前就跟男人同房,她就要我好看!
我……
算了,畢竟我也不想生孩子。
就是看著傅茗姑姑釣凱子,我隻能流口水,挺煩的。
我成婚很晚,十八了皇奶奶才給我安排,她那時已經蒼老,政事全丟給了我爹,大半時日都窩在漪瀾殿與衛讚祖父休憩,追憶往昔嘻嘻哈哈地鬧兩句,不過我選太孫妃的時候,她還是出來遠程指導了兩句。
我還記得那個場景,太好玩了,皇奶奶老得牙齒都掉了一顆,說起天下美男子卻頭頭是道神采奕奕,道溫婉可人的有溫婉可人的好,腹肌八塊的有腹肌八塊的好,會跳舞唱歌的有跳舞唱歌的好,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男性的美是多樣的,昭昭兒要多去嚐試,欣賞不同男性的美,你才知道自己真正歡喜什麽樣的,若能遇到相愛的人,與他共度一生,那就更好啦。
我怯怯地問:“……那遇不到呢?”
皇奶奶很詫異:“你沒有喜歡的?”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覺得都差不多……都行。”
皇奶奶思索片刻,說出了極有智慧的一句:“那我給你辦幾個雅集,你自己看,如果有個公子,你覺得和他親兩口肯定特好玩,你就選那個。”
我照著皇奶奶的思路,定了現在的皇後,前朝國公家嫡長子盛沛,那日東宮雅集,他在亭中作畫,抬眸見到我,笑得山河舒展:
“小君見過太孫殿下。”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親他。
所以……我親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