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京前賣了些非宮造的首飾擺件，一律換成了各式各樣的細色五綱的茶餅，八個茶餅串一串，一串重一斤，十斤便可換隻優質的小馬駒，三十斤就能換隻五歲多的成年馬，訓練訓練便能上戰場。
在邊市做生意，蕭絮有個極大的先天優勢，她有奚國乙弗人的血統，雖自小養在漢家皇室，身上是中原姑娘的氣質，但從長相麵貌來看，卻是個實打實的混血兒。
譬如她的頭發永遠帶著蜷，臉圓而平，直到下頜處才驟然轉尖，不上妝時麵頰處有兩團隱隱的高原紅。
出來買馬嘛，蔡青禾細胳膊細腿的，肯定拿不動那麽多茶餅，所以她還會把公主府典軍胡士衡和副典軍薑野帶上，蕭絮一身斜領胡裝，手裏轉了塊玉佩，看見誰都笑眯眯。
有個賣馬的壯年皮膚黝黑，遠遠看見蕭絮，喊道：“喂，烏洛蘭，上回跟你說的小馬駒，我已經帶來了！”
“來了來了！”蕭絮聞聲，連忙快步走過去，“達布幹大哥，我就曉得你疼我，最好的馬都第一個給我瞧！”
達布幹憨厚一笑：“那是你的茶好，你好好看看這頭小馬駒，我敢說整個天山祁連，往後十年，跑得快的馬沒它漂亮，漂亮的沒它跑得快。”
他手裏牽的小馬駒雖隻有一歲，馬頭卻已到了蕭絮的胸口，通體雪白，頭發又多又飄逸，四條馬小腿處的白毛長且細膩，但身上的馬毛並不厚，這便能耐熱。小馬駒的活力極好，一直跑來跳去的。
蕭絮伸手抓住小馬頭，仔細看它的牙口，再蹲下來，認真地一條腿一條腿地看小馬的四肢和蹄子。
“這匹馬是大宛來的種，長成了大概有這麽高！”他拿手使勁往上比，“再配個好馬鞍，坐在上頭看得極高極遠，最好沒有了！”
這種好馬，十斤茶餅肯定不夠，甚至，三十斤都不夠。
她問道：“你報價多少？”
布達幹也不客氣：“尋常要價也要白銀八十兩，不過是烏洛蘭你的茶……瞧你常過來，給個友人價，六十斤團茶。”
“六十斤看不到，我隻能看到四十。”蕭絮抿嘴嫌棄地說，“長得高算什麽好處，長得高騎在上邊，別人第一個瞧見的就是我，不就成靶子了嘛。”
布達幹哼了一聲：“四十斤絕對不夠，你再好好瞧瞧，我和你說，這可是匹公馬，就是以後好好養著給人家做種，你都能把錢給賺回來。”
“別以為我不懂貨，隻要是大馬，小時候定然腸胃不好，它就是毛多看起來壯，撩開來腿細得不行。就算隻做種，那還要再養它個五六年，我不要花錢的啊。”蕭絮撇嘴，“再添一口，四十二斤。”
布達幹宛若蕭絮在割他的肉，連連擺手：“不行，你再添一口。”
“我再添一口？”蕭絮哼了一聲，“你也不瞧瞧整個西庭這麽多茶商，哪家的茶比我家的還好，四十三斤，再添不做了。”
布達幹無奈地歎口氣：“算了算了，讓給你了。”
“誒，得嘞，生意興隆啊。”蕭絮拍拍灰站起，“小胡，小薑，給他拿茶！”
胡士衡和薑野聽聲，連忙走上前，打開隨手拎來的茶箱，小心翼翼地從裏頭數出四十三串茶餅，一手交茶一手交馬。
蕭絮高興得不得了，遛狗似的牽住馬繩，蹦蹦跳跳地往回去的路上走。
胡士衡搭話道：“主子，這匹馬可真好啊！”
“可不是可不是！你沒聽他說，它長大了能長這麽高！”蕭絮使勁地比劃。
這麽高的馬，騎在上邊天波海闊盡可入眼，真到了戰場上，看見的俱是人的頭顱，刀槍直接掃過去，一人一馬可敵百夫。
好東西，絕對的好東西！
蔡青禾微笑道：“主子想好給它取什麽名兒了嗎？”
蕭絮摸下巴：“家裏已有一隻叫妞妞的了，這隻就叫妮妮吧。”
薑野一愣：“主子，它是公的。”
蕭絮更興奮了：“對，公妮妮嘛！”
有道陰蟄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歡欣雀躍的背影。
布達幹把收來的茶餅壘好，方才一直坐在角落的玄衣男子突然出聲：“那個茶團，都拿來給孤看看。”
“是，主上。”布達幹連忙把收茶團的箱子都挪了過來。
男子的手輕撚些許茶碎，放在鼻下聞了聞，來自中原的尋常茶餅，譬如白茶、黑茶、紅茶、綠茶，大多同種的茶餅串成一串，可這個女人的茶餅質量極好，但串餅卻是亂的。
他又隨意挑了一個茶餅，撚上些許放在鼻下輕聞，若有所思道：“玉清慶雲，果真好茶。”
複撚了旁邊一個，勾唇笑道：“啟沃承恩，此茶更好。”
布達幹滿頭霧水：“主上，您在說什麽？”
他垂眸撥過一個又一個的茶餅，擇出其中一個，道：“把這茶煮了，孤要嚐嚐。”
布達幹應了一聲，趕緊拆下茶餅，生火煮茶。
掰成幾塊的茶餅放入水中，即刻崩出濃烈的清沉香氣，布達幹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捧給眼前的男子。
男子一身玄衣，約莫廿歲上下，看似穿著樸素，實則衣上繡了暗紋，他是標準的西域長相，膚色古銅，眼窩深邃，鼻高且挺拔，帽下的長發編成錯落的辮子，一抹一挑，俱帶隱晦。
他小心啜飲一口，對布達幹道：“你也喝一碗試試。”
布達幹是個粗人，拿起碗一口幹了。
男子看著他：“味道如何？”
布達幹愣愣道：“好喝。”
“有沒有覺得，這茶的香有些昏啊，喝了之後頭悶心煩的。”他微微閉了眼。
“好像有一點……”布達幹立刻站直，“主上，這茶有毒！屬下立刻把她抓過來！”
“不是毒，是龍腦香，他們中原皇家就喜歡喝這個。”他指尖撚碎了茶餅，哼笑道，“……卿卿，你果然來了。”
奚國和與大梁相比，西涼國的疆域極小，隻有晉昌、龍勒、支陽、會水四城，其中晉昌為都城，龍勒則與西庭交界，也是個開邊市做生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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