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叱羅羽在暗,她在明,連自己在西庭的行蹤都已被他監視,更何況直接去西涼國找宥連氏的人,蕭絮咬唇深思良久,西庭和西涼都不行,但有一個地方,或許可以。

奚國。

她想到了因為自己出家,李令婉勾引謝錚,而隻能嫁給奚國可汗乙弗綽的八妹,霍國公主蕭蘭。

衡國公主平日消遣的事務極多,看書便是一樣,亂七八糟的藏書堆滿小書廳的書架,書筆紙墨味沉鬱泊然。

胡士衡進來行禮:“殿下,您讓臣選一個辦事靠譜,腦子活絡的屬下,臣已帶來了,公主府從七品下隊正,衛元慶。”

旁邊的小將聽到介紹,連忙跪下磕頭,聲如洪鍾:“臣衛元慶參見公主殿下!”

衛元慶頭點於手背,直到聽蕭絮說免禮,才把頭抬起來站直。他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臉被西邊的風沙吹得發糙發黑,曉得公主殿下在端詳他,站得更加直了。

“是個老實的。”蕭絮滿意地點頭,對他溫和地說,“除了胡、薑二典軍,還有幾個哨官,父皇配的府衛本殿認識的不多。有時想和你們見見,也要顧忌男女授受不親,見了反倒拘束。”

衛元慶撓撓頭:“才沒有呢,殿下您雖然和侍衛們見得少,但每次護您出行,屬下們無不感念您的風姿……”

胡士衡猛咳兩聲。

他意識到說錯話,趕緊找補:“臣不是那個意思,臣是說殿下私底下雖和臣等見得少,但殿下每逢年節必有恩賞下來,臣等都感念公主的恩澤,真的。”

“我隻有你們這些侍衛,我不對你們好,我對誰好啊?”蕭絮輕俏地說,微微下眼眸,聲音轉向蕭索,“正因如此,到本殿有求於人的時候,也隻能想到你們。”

衛元慶立刻意會,恭謹道:“殿下可有要事囑托於臣?您放心,臣必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沒那麽嚴重。”蕭絮又笑了,“我八妹嫁作奚國可敦也有四載,當初在宮裏,我與她就十分要好,便想過段時日偷偷去看看她。你底下有二十五人,我叫胡士衡再給你撥十五,你替本殿打個頭陣,和八妹說一聲,就說我想去偷偷見她。”

胡士衡微愣,恭肅道:“殿下想拜訪霍國公主,叫禮官按著規矩與奚國派使預備,您和駙馬爺屆時直接去就可,何必……”

“駙馬知道此事,但他不去,就本殿一個人,所以叫偷偷的。”蕭絮打斷他,轉向衛元慶,和顏悅色道,“此偷偷非彼偷偷,你拿了我的公主佩和通境出訪的各樣文書,莫說見到霍國公主,哪怕見到可汗,也要說清楚了,本殿準備過來偷偷來看妹妹。”

衛元慶拱手道:“臣聽明白了,就是讓所有人都曉得,您要偷偷探望霍國公主,而且越多人知道越好。”

“對,果然腦子活絡,一點就通。”蕭絮順手抓把銀瓜子,輕快道,“賞你了,拿去給自家娘子做件新衣穿。”

衛元慶小心翼翼地側頭看胡士衡,胡士衡微咳:“殿下有賞,領賞謝恩便是。”

他誒了一聲,趕緊捧手接了。

總算安排好,蕭絮心裏的石頭落了地,胡士衡正準備領衛元慶出去,卻又被她留了下來。

“你去趟邊市監,把我朝與西涼近十五年的邊貿順逆冊拿來,本殿想看看。”蕭絮若無其事地翻手邊的賬本。

胡士衡一怔,趕緊拱手道:“殿下,按理來說您不得幹政,這……這有些不合規矩。”

她雲淡風輕地說:“誰說本殿要幹政了,既已至西庭,本殿也想做做生意,你盡管去要,邊市監會給本殿行方便的。”

蕭絮要是連這點臉麵都沒有,還算什麽大梁最尊貴的嫡公主。

胡士衡應聲表示明白,複行禮出去了。

小書廳除了自己再沒有旁人,蕭絮把玩左腕上兩隻一對的牛角叮當鐲,想到那日她要傅汝止陪寢,還頻繁擾他入眠的事,忽然挑唇笑了下。

傅汝止說她調戲他,當時不覺有什麽,現在想想倒頗為好玩。

她素來活得清醒,男女之間純粹的愛戀,她痛徹心扉地愛過一次,哪怕想拋卻所有,再無所顧忌地愛一次,其實已不太可能了。

往下看,是一個又一個拜服的頭顱,一聲又一聲的“殿下”;仰頭望,是她要永遠侍奉跪拜,時刻考量的父皇母後,和將要登臨龍椅的兄長。因此,她一直很明白,身處廟堂殿宇,孤獨才是常態。

可她終究是個活生生的人,期待三兩真摯的體貼,半真不假的友誼,甚至,午夜夢回間,她偶爾會期望身邊有個人,給予她撫摸與溫暖。

這無關風月,甚至都無關男女敦倫的風流。

譬如那夜她明明心思深重,但曉得身邊還有個人躺著,就能安心許多。甚至之前她和蔡青禾在胭脂閣也如此睡過,亦然睡得很踏實。

她抱臂自嘲,蕭絮啊蕭絮,你當真輕浮。

黃昏時分,傅汝止剛到書房,蕭絮就叫木槿給他送了碟金油餅。

木槿端著食碟,語氣小心:“駙馬爺,殿下說她昨晚又做噩夢了。”

傅汝止的手凝在半空,哼笑一聲:“她夢見什麽了?”

木槿搖頭如撥鼓:“殿下沒說。”

“行,本侯知道了。”他揉揉眉心。

夜裏傅汝止來得依然很晚,照舊帶了把剪子,嗯,這回換了把大的,非常大。蕭絮滿臉懵逼地被他叫醒,迷惑地看著他用綢帛裹住剪子刀口,再次仔細地把它壓在攢金枝軟枕下。

“一個噩夢罷了,莫太怕。”他語氣淡淡,“好了,殿下安心睡吧。”

男人越過睡在外側的姑娘,掀開被角的另一側,隔開段遠遠的距離,躺在她的枕邊。

蕭絮微微咬唇:“其實……我沒做噩夢。”

“臣知道。”傅汝止波瀾無驚。

“那你還帶剪子?”她撐起身,單槍直入地發問。

“殿下說都說了,臣總要順驢下坡做點表示吧。”他扶額,“好了好了,殿下放心,隻要殿下要臣過來,臣就會過來的,安心閉眼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