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是穆寒棠,拋下一切我都要跟你走,天涯海角,跟你吃糠咽菜我都認。”蕭絮使勁擦眼淚,顫手撫觸凸起的疤痕,“多疼啊,疼也就罷了,你那時一定以為隻要熬過去,熬過去,就能娶到她了。”

傅汝止出身寒門,入營時品階卑鄙,在諸多將軍麵前根本插不上話。若想立功,隻能立奇。

軍文裏寥寥幾筆,隻寫他與眾多老將大吵,一怒之下單騎出走,三月後大榮和大梁交戰前夕,他把大榮元帥趙開維的頭顱,掛在了大榮最高的帥旗上。

滿軍振奮,傅汝止自此一戰成名。

少年將軍鮮衣怒馬,可於千萬人馬間取敵帥首級,超乎想象的偷襲與爆發力,也難怪奚國怯怕,願意陪叱羅羽做這個局。

可如此本事的背後,卻隻是一次又一次的不要命。

“這藥上著有些疼,你忍忍。”她拔掉細口瓷瓶的塞子,輕輕地把藥粉撒在裂開的血口上。

傅汝止悶哼半聲,坐得身姿穩健。

蕭絮拿過幹淨的細布,仔細地為他纏壓傷口,一層一層裹住他的胸膛和後背,緊緊地打結。她的腦袋磕著他的左肩:“傅汝止,你是我見過……最有種的男人,真的。”

傅汝止側過臉,輕碰她的麵頰,兩人默契地相貼。

此次一戰,傅汝止沒死,大奚、大梁、西涼三國全都揣著明白裝糊塗,把此事看作西涼和大奚的小規模軍事衝突,大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蕭絮不幹。

她非常狠。

她讓人給叱羅羽送乙弗坤的頭顱,盒子裏放了封她寫的密信,內容聲聲哀轉字字泣訴,主要內容是你和大奚吵架,關我老公什麽事啊?本來我都要和他離了,結果此事一鬧,離不了了,他還得做我老公,有大病吧你!

她讓人給大奚送乙弗坤剩下的軀幹,十八個公主府衛對著病榻上的乙弗綽大聲質問:知道對麵是我老公你還打?還好我救了我老公,不然把他打死算誰的,大奚和大梁和親之盟你還要不要了?

乙弗綽被氣得嘔血,兩個月後死了。

然後她給親爹寫折子,先自我吹捧狂奔三百裏救老公的光輝事跡,然後開始發瘋:你知道他們要我老公死,你還把我老公派過去,咋地,閨女當寡婦你驕傲,我死老公你放鞭炮?

我告訴你,傅汝止要是死了,以後你讓我嫁誰我殺誰,反正我老公最後都是死,我殺比你殺有效率一百倍。

國仇家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為什麽欺負我老公?衡國公主絕世潑婦一戰而紅,效果非常明顯,蕭誠、乙弗宏甚至叱羅羽都緊趕慢趕地送禮給她道歉。

禮她樣樣全收,使者傳話一概不見,原因:我照顧我老公呢,知道我老公怎麽受傷的嗎,被你們害的!

潑婦循環。

鬧,有時比隱忍有用多了。

蕭絮在支陽照顧傅汝止半月,等他傷口盡數結痂後才啟程前往西庭。

但她其實挺尷尬的,因為他們確實在商量和離的事,連財產都分割完了,至於在支陽的曖昧與親密,額……這個嘛……她很迷茫,徹底的迷茫。

她也在努力尋找,尋找愛上他的證據。

她不知道。

近日常有陰雨,午晌已過,天色依舊陰沉,灰雲密布。傅汝止提步往霽風閣走,轉折過回廊,便見蔡青禾從西廂的小廚房出來,手裏端個托盤,上擺鴻茅酒一壇,酒盞若幹,薄青衣衫的紗擺飄逸,隨走步自如飄逸。

蔡青禾臉色微紅,頷首行禮道:“駙馬爺來了啊。”

傅汝止蹙眉,負手問:“你怎麽一身酒氣?”

蔡青禾無奈地說:“殿下要喝酒,怕她發酒瘋,隻能臣自己多喝點了。”

傅汝止哼笑一聲:“你往日最愛勸她少喝點,怎麽今日不勸,改成自己喝了?”

蔡青禾啟眸,淡淡地說:“今日六月十四,是靜皇帝的冥誕,也是當年梁國公府蕭七姑娘進宮的日子。”

傅汝止放鬆的手凝在半空,怔在原地良久。

蔡青禾歎口氣,將托盤放在小廊坐上,啟開酒壇滿了兩盞,將其中一盞遞給他,問道:“駙馬爺可要喝兩口?”

“罷罷罷,喝吧。”傅汝止抄過酒盞,揮開織錦衣擺敞身坐下,天色陰沉,墨雲密布,他眯起眼睛眺望遠方。

“其實這些年,駙馬爺也好,殿下自己也好,都以為你們之間的嫌隙在穆大姑娘。但臣一直覺得,殿下的心結太多,駙馬爺與穆大姑娘的那點過往,真不算什麽。”蔡青禾亦然揮袖坐了,溫聲道,“駙馬爺曉得靜皇帝葬在哪兒嗎?京郊靈緒山,殿下親手把他埋進去的。”

當年蕭誠臘月篡位,次年二月都過完了,他才記起來要給桑牧發喪。蕭絮千求萬求,奶嬤嬤心軟,給她鬆了綁。

她扮做掖庭小太監走進停靈的延嘉殿。桑牧的屍身早已腐朽到滴油,爛得破敗。蕭絮不顧惡臭,低眉順眼地為他換衣收殮,一遍一遍地在心裏和他告別。

而後,她躬下身,抬起了牧哥哥的棺槨。

走出內重門,走過愴涼的京中官道,跨過鄴都的城門,拾級而上。她跟著太監們坐南朝北,把金絲楠木棺放進金井,再一點點地,一點點地,鏟起泥土,覆在他的棺材上。

“殿下剛回宮,此事就暴露了。”蔡青禾苦喟,“皇後娘娘帶人衝進千秋殿,以奸佞背主之名,當場下令杖斃殿下的奶嬤嬤。”

淡淡幾字,人命一條。

傅汝止捧壇倒酒,往喉裏悶了兩杯。

彼時蕭絮還是太監的打扮,跪在謝寶章的腳邊聲淚俱下:“娘親……娘親,是絮娘逼奶嬤嬤放我出千秋殿的,都是絮娘的錯,絮娘已經知錯了,絮娘再也不敢了……您放過奶嬤嬤好不好,絮娘求求你了,您放過奶嬤嬤……”

謝寶章猛地揮開她,低頭冷冷道:“主子犯錯,便是奴婢無能,你為奴婢求情,也不怕失了你的體麵!”

刑仗揮在奶嬤嬤身上,發出悶重的棍聲,老婦年歲已高,痛呼直通肺腑,止不住地哀嚎。

蕭絮突然拔出袖箭,直指自己脖膚,哭著以死相逼:“母後若今日一定要殺了奶嬤嬤,那兒臣也不活了!”

謝寶章俯身,虎口托起她的下頜,諷笑道:“知道為何你鬧絕食自盡,不過未吃兩頓,就暈過去了嗎?知道自你十三歲來月信,隨身的衣裳、帕子、禁步、香囊,用的都是什麽香,這香又是誰給你放的嗎?”

“你今日如此做派,父皇母後有多心寒,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