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一點回去,還在工廠,但我一定會回去的,你要乖乖等我啊。”
收到鍾聞的消息時陳覓雙正在熬湯,屋子裏彌漫著淡淡的水汽和香味,合成了名為“家”的煙火氣。她拿幹淨的小勺嚐了一口,撂下之後轉了小火慢慢煲,回複道:“好,給你留飯。”
之後陳覓雙摘掉圍裙,洗幹淨手,坐回電腦前,連上手機相冊,開始做花藝類課件的PPT。她最終還是答應了酒店的邀約,是鍾聞鼓勵她接受的。鍾聞隻說了一個理由,那就是愛情不應該成為阻止他們變得更好的東西。
接了這份工作之後,陳覓雙將自己的名片和簡曆都翻了新,又開始招收花藝學徒。以前她每年也會招兩批,但屬於小班教學,那些人大多是為了培養情操來學的,並非想學出什麽結果。而現在她希望有從業傾向的人來學,她可以從學員裏找實習生,漸漸組成團隊,比起直接招員工要穩定得多。
把工作重心轉移之後,像小店開業、單一宴會布置這種零碎的活兒,陳覓雙就開始選擇性地接了,隻接一些老客戶和自己覺得有意思的訂單,空出來的時間還能去提升自己,反而更加從容了。
她也不知自己心態的變化是否真和談戀愛有關係,但和鍾聞在一起的這兩個月確實充實又安逸。雖然鍾聞也很忙,每周隻能回來待一兩天,如果趕上她要出去,還要再縮減,但每一次見麵,對她而言都像是一次充電。
PPT做到一半,她正在挑選案例照片,電話響了,看了一眼,是鄺橙,就直接按了免提:“喂?”
“喂,我就跟你說一聲,我今明兩天不過去了,不影響你們二人世界了。”
“沒事,我做了很多菜,過來一起吃飯吧。”
“不了不了,我今天住家裏,明天一早還要陪我媽去教堂。”
“那好。不過你明天白天還是過來一趟,之前鍾聞不是說要你幾張畫稿嗎?”
“行,那我去之前再和你說。”鄺橙嘿嘿笑,“我這不是怕不打招呼過去會不方便嗎!”
陳覓雙哭笑不得地罵:“死孩子,亂說。”
臉上帶著笑意放下電話,陳覓雙起身去看了看爐子上的鍋,去掉了一點雞湯上層的油,打算繼續用最小火熬一會兒。她在雞湯裏麵加了點豆漿代替水,是她媽媽喜歡用的煮法。她想著今天晚上不能讓鍾聞都喝光,要給鄺橙留一碗,就不知不覺笑起來。
鍾聞回來後和鄺橙見過兩次,他倆第一次見麵就嘀嘀咕咕地在說之前鄺橙偷發信息的事,鍾聞一副感激涕零的誇張樣子,陳覓雙看了直翻白眼,不過沒過一會兒又開始為了搶吃的而掐架。在陳覓雙眼裏,他們就是兩個前一秒還狼狽為奸,後一秒就互相看不順眼的小朋友。在鍾聞去格拉斯學習的時候,鄺橙還是會偶爾來和她一起住,和她說些不能和別人說的話,但隻要鍾聞回來,鄺橙晚上就絕對不過來添亂。
但好在自從那次鄺橙喝多了給爸爸打電話抱怨後,她爸爸同意她去學畫畫了,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於是她找了個不錯的老師從基礎開始補課,還在畫室交到了新朋友,不回家的時候大多是住在那些朋友家,比之前的狐朋狗友讓陳覓雙放心些。
雖然鄺橙的父親還是用嫌棄的語氣說懶得再管她,她愛去做什麽就去做什麽,隻要不惹事就行,但陳覓雙想,應該還是和鄺橙那天的話有關,因為鄺橙平時不會直白地說出那些話,她對父親偏心的抗爭隻是自暴自棄,那麽父親也許真的意識到不到自己錯在哪裏,反而會覺得她隻是不懂事。
自身的痛苦如果不說出口,即使最親近的人也是接收不到的。雖然說出口不見得會有改變,但總不會更糟了。這麽簡單的道理,陳覓雙卻非要透過別人才看得清。
正要回去繼續做課件,手機又響了,陳覓雙以為還是鄺橙,嘟囔著“這孩子又忘了什麽”,緊趕了幾步拿起手機,卻發現是爸爸的電話。她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涼氣,坐下來才接通。
“喂,雙兒,最近怎麽樣?”這是爸爸慣用的開場白。
於是陳覓雙就講了講工作上的事,在聽到她現在是正經的花藝總監時,爸爸連聲說“好”,聽來很是高興:“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啊。你別嫌我囉唆,你越來越忙,還是應該找個能互相照應的人。”
在話題拐向老生常談的下一秒,陳覓雙果斷地說:“爸,我找好了。”
“啊?誰啊?”
“你們上次見過的,住在我家的男孩。”
“哎喲,你怎麽這麽不聽話,那孩子太年輕,不靠譜……哎喲,我怎麽和你媽說啊!”“我媽在家嗎?我和她說。”
“她沒在,街道請她講課。”
陳覓雙的媽媽退休後就沒閑著,先是去私立醫院幹了一年,後來不知為什麽辭職了,就開始到處給人做些急救知識、體檢知識的講座。爸爸倒是踏實,每天在家畫畫、種花,還玩起了盆景。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們也說了,我已經快三十歲了,不可能一直像小時候一樣聽你們的安排,你們指東,我不敢往西。”
“我們告訴你的是人生經驗,是為了你好。”
“你們的人生經驗,不見得適合我的人生!”陳覓雙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說出來了,她捂著心口,感覺有什麽正在向外噴湧,“他靠不靠譜,我離他最近,我比你們有發言權。以後就算不幸被你們說中了,我也隻會怪我自己,不會怪你們。至少現在我很幸福,我想好好地享受我的人生,求你們給我一點自由,可以嗎?”
電話那邊靜默了許久,她能聽到爸爸略重的呼吸聲,陳覓雙也沉默著,將手機放回桌上開了免提,讓自己的注意力回歸電腦桌麵,努力不讓自己先一步退縮。
“好,好……”預想之中的憤怒和斥責並沒有出現,唯有一聲重重的歎息,爸爸非常厭煩似的說,“我們是管不了你了,反正你在那麽遠的地方,有福自己享,有苦自己吃吧。我和你媽把能替你想的都想到了,你非要自己去試,後悔了別再怪我們就行。”
“不會的,我……”
“還有,今年過年你就別回來了,自己在那邊好好過吧。”
“爸!”
陳覓雙還沒說完話,電話就掛斷了。她有些驚慌地抓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憤憤地放下了。
這算什麽啊,換種方式發脾氣?還不許她回家了?陳覓雙也慪起氣來,不回就不回,反正之前也不都是過年的時候才回去。
晚上八點剛過,鍾聞回來了,前門雖然關了店,但還為他開著門,他卻偏從後門進來,沒什麽動靜就從三樓下來了,嚇了正坐在沙發上通過投影認真檢查課件的陳覓雙一跳。
“雞湯的味道啊。”鍾聞擠到陳覓雙旁邊坐下,聳了聳鼻子,“怎麽還有豆漿的味道?”
“就你鼻子靈,接著說,還能聞出什麽來?”
“那可太多了,糖醋、胡椒、魚……可我不想聞了。”鍾聞的腦袋耷拉在陳覓雙肩膀上,“回家就不要再考試了吧。”
陳覓雙笑了一聲,用肩膀頂了頂他的頭:“累了?”
“嗯,今天在工廠轉了一天,有點頭大。對了,周日我就得回去,下午去茉莉花田參觀,隻對我們開放半天。”
“那你還折騰回來幹什麽啊,花費在路上的時間多休息休息多好。”
“那可不行!見到你就是我最好的休息,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那間屋子隻是臨時落腳點而已。”鍾聞得寸進尺地伸長雙臂圈住陳覓雙的肩膀,把頭往她脖子上蹭,“啊,好奇怪,我現在連飯的味道都不想聞,隻有你的味道那麽好聞。”
“哎呀,癢死了……”
也不知是真的被他的頭發蹭得渾身發癢,還是被他的話惹得不好意思,陳覓雙突然心慌臉紅,趕緊把鍾聞的頭推開,腳步慌張地逃離了沙發:“好了,先吃飯。”
對於陳覓雙做的飯,鍾聞一向是風卷殘雲。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聞各種氣味,因為嗅覺也會疲憊,所以每隔十分鍾就要休息一下,可一天下來還是疲憊不堪。下課之後他什麽味道也不想聞,還養成了和陳覓雙一樣反複洗手的毛病,但他自己的住處很難收拾得像陳覓雙這麽仔細,別的房間傳來的食物味道、垃圾桶的味道、下水道口的潮味……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味道讓他心煩。隻有在這裏,在陳覓雙身邊,鍾聞才覺得清爽且踏實。陳覓雙身上那股隻有貼近皮膚才能聞到的香味,此刻變成了他們親密的證明,成了他在這個世上最想聞到的味道。
吃完飯,兩個人用投影放《權力的遊戲》看,其實陳覓雙對這類片子的興趣一般,就是隨便看看,但鍾聞喜歡看,一直在追進度。隻不過這個喜歡看的人,看著看著就開始癱倒,先是往下溜,而後換了幾個姿勢,最後找到空當,一頭栽倒在陳覓雙的腿上。
“哎。”陳覓雙被他嚇了一跳,手也不知該往哪兒放,“你要是困了就好好睡。”
“不要,我想和你多待會兒。”
鍾聞仰躺在陳覓雙的腿上,從這個死亡角度看陳覓雙,居然還是很好看:“你怎麽一點雙下巴也沒有呀?”
陳覓雙被他突然冒出來的問題弄得哭笑不得,反問他:“我應該有嗎?”
“你看我。”
說著,鍾聞低了低下巴,擠出了多層下巴,從陳覓雙的角度看上去,更是醜得好笑。她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在他下巴下麵的肉上捏了一把。
剛剛的一點不適應,瞬間**然無存了。
“哎。”陳覓雙突然想到什麽,對鍾聞說,“我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我跟他說了我們的事,我讓他給我一點自由。”
“真的?”
“真的。”
鍾聞伸手勾住陳覓雙的脖子,將她的頭往下拉,陳覓雙還在說著:“你又要幹什……”他就支起頭在她嘴上“吧唧”親了一口。
“別鬧,說正事呢。”這樣說著,陳覓雙還是紅了臉,“但他還是很生氣,過年都不讓我回家了。”
雖然陳覓雙和父母之間的問題由來已久,但這次畢竟是和他有關,他不能置之不理。隻是現在他還拿不出強有力的資本,能讓她的爸媽滿意,他隻能盡自己所能讓陳覓雙快樂一點。所以鍾聞說:“今年過年我也不回去,我之前就打好招呼了,我們在這裏過年吧。等到狂歡節過後,找個機票便宜點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回去,到那時候你爸媽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我倒沒事,我上學那會兒也經常一年都不回去一次,他們反而覺得這樣比較好,證明我能適應這邊的生活。有一次我媽過生日,我買了禮物偷偷回去,想給他們一個驚喜,結果被埋怨了好幾天,說我浪費錢,浪費時間。”陳覓雙搖了搖頭,想擺脫掉那些過去,垂下眼簾看躺在自己腿上的鍾聞,“倒是你,你爸媽習慣嗎?”
“習慣都需要過程吧,但他們會理解的。”
一集電視劇放完,熟悉的片尾音樂響起,鍾聞直直向上伸展雙臂,伸了個懶腰,順勢摟住陳覓雙的脖子坐了起來,湊近她,緊盯著她的眼睛說:“隻要我們幸福,他們總有一天會理解的。”
他稚氣又直白的信念總有超乎尋常的力量,陳覓雙微笑著點了點頭。
“好了,我要去睡了。你也快點睡吧,不要再看手機了。”說著,陳覓雙想要起身回樓上,腳剛一沾地又跌坐了回去。
鍾聞緊張地問:“怎麽了?”
“腿麻了……”陳覓雙哭笑不得地揉著腿。
“那你不早說!”
剛剛還懶洋洋的鍾聞突然動如脫兔,不等陳覓雙反應就已經蹦下了沙發,彎腰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很輕鬆似的往樓上走。
陳覓雙有些緊張地緊抓著鍾聞肩膀處的衣服,偷偷地抬眼瞄,在如此近的距離看到他臉上生出來的細小胡楂和滾動的喉結,她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鍾聞是一個能保護她的男人,而不僅僅是一個男孩了。她的心突然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在她自己聽來,好像有回聲似的,她緊張兮兮,害怕鍾聞也會聽到。
“好好睡覺,明天又是能看到我的一天,開心吧?”
鍾聞把陳覓雙放在**,還非常順手地將枕頭往上拽了拽,讓她靠得舒服。他向前欠身,在陳覓雙額頭上親了一下:“晚安。”
“晚安……”
看著鍾聞蹦蹦跳跳地要下樓,陳覓雙心裏一片柔軟。確定關係後,他們心照不宣地維持現狀,並沒有急著更進一步,這反而讓她很有安全感。
走到樓梯口,鍾聞突然趴在牆上賊頭賊腦地轉頭說:“我以為你會挽留我呢……”
知道他是在胡鬧,陳覓雙還是配合他,抓起旁邊的抱枕使勁朝他砸過去,笑著說:“快滾!”
鍾聞穩穩地抓下抱枕,抱在懷裏,笑著跑下樓去。
第二天陳覓雙起得還是像往常一樣早,隻是一直躡手躡腳地收拾,沒打算這麽早開店,反正預約都在下午,她想讓鍾聞多睡一會兒。沒想到她剛把樓上收拾幹淨,下麵就已經傳來了活動的聲音,窗簾也拉開了。
“怎麽起這麽早?”陳覓雙下樓,發現鍾聞已經把沙發收拾好了。
“我現在已經習慣早起了。”鍾聞看外麵陽光很好,把被子拿到陽台上曬一曬,“我等下打算出去買點東西,回來給你烤餅幹吃。”
“你確定?”
“你不要小看我,我也是正經學過的!”
鍾聞在格拉斯那邊的一輛移動甜品車做兼職,那家的餅幹、麵包都是原味的,沒加人造香精和甜味劑,他比較適應這個工作環境,一周就做兩到三個晚上,倒是學會了烘焙。
“好好好,那我拭目以待。不過你走之前,先和我一起把花種了吧。”
陽台一角貼著牆壁邊緣有一方細長條的花池,是陳覓雙新砌的,下麵有防水濾水的係統,為了美觀,磚的外圍還拿木頭做成了圍欄。扡插的枝條她也選好了,就差種上了。
說過的話她全都沒忘,隻是之前旅行回來就起了變故,她一度以為已經沒有機會了,好在還來得及,說過的約定要一個個兌現才行。
於是吃完早飯,鍾聞和陳覓雙一起將枝條埋在了土裏,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因為兩個人過度鄭重,而令人感覺像某種重要的儀式。
澆完水之後,鍾聞蹲在花池邊雙手合十:“我要許個願!”
“這又不是許願池,哪有對著土許願的?”
“心誠則靈,管它是什麽東西。”說著鍾聞還真閉起眼睛念念有詞起來,“但願歲歲如今日,年年如今朝。”
陳覓雙側著頭看他,一麵覺得他神神道道很好笑,一麵又覺得他虔誠得不可思議,讓她也忍不住相信,或許心誠真的也是一種力量。
她在心裏跟著默念了一遍,愈加覺得這是她聽過的最溫柔卻最奢侈的祈願。
等鍾聞把需要的麵粉、酵母之類的東西買回來,剛和好麵,打好蛋白,鄺橙就來了。看到他居然會下廚,她發現新大陸似的叫喚:“你居然會做飯!”
“他說他在打工的地方學會了做餅幹,正好,你等會兒也嚐嚐。”陳覓雙眼疾手快地在一旁收拾爛攤子,鍾聞做了二十多塊餅幹,把灶台弄得亂七八糟。她小心翼翼收拾著那些粉末,讓它們盡量不飄到地上。
在鄺橙眼裏,他倆就是秀恩愛。
“給你。”鄺橙從包裏掏出一個速寫本,抽出裏麵夾著的幾張畫,遞給了鍾聞,鍾聞剛要接,她又往回收,仍是不太敢相信地問,“你不會是耍我吧?”
鍾聞聳了聳肩:“你愛信不信!”
“好了,他會耍你,我不會啊。”陳覓雙用胳膊撞了鍾聞一下,接下了鄺橙的畫。
都是些服飾類的設計圖,這方麵陳覓雙不太懂,就像她壓根不知道Mrs. Moran是誰一樣。但鄺橙知道,鍾聞第一次提起可以拿她的畫去給Mrs. Moran看的時候,鄺橙真的以為他在吹牛。
“我先跟你說好……”鍾聞緊張兮兮地盯著烤箱,簡直就跟在產房門口翹首以盼一樣,用後腦勺和鄺橙說話,“那位女士嘴很毒,她說什麽,我可就複述什麽,不過也有可能她什麽都懶得說,到時候你別怪到我頭上。”
“我是這麽小氣的人嗎?再說,她挑我毛病,我還開心呢!你是不是跟人家根本不熟,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我這就拿回去,別死撐了!”
“我和她很熟好不好?我等下還要去給她送餅幹!”
眼見著倆人又鬥起嘴來,陳覓雙笑著搖頭。說來也奇怪,鍾聞和年紀小的女孩的相處模式跟和她在一起時完全不一樣,有時候她也會想,其實那樣對鍾聞來說會不會更簡單快樂。
“燙燙燙燙燙……”到了時間,鍾聞忙不迭戴上手套把烤盤端出來,餅幹賣相雖然差一點,但至少沒有糊也沒有塌,看起來還算可以,他急著想嚐一嚐,摘了手套就去拿,結果燙得直甩手。
“燙到沒有?”陳覓雙皺著眉想看他的手。
鍾聞卻不當回事,一邊喊著“燙”,一邊換了隻手繼續捏著餅幹邊角拎起來,非要讓陳覓雙咬一口。陳覓雙怕他拿久了更燙,隻能低頭用牙齒咬了一點。
“好吃嗎?好吃嗎?”鍾聞捏著自己的耳垂,期待地問。
“嗯,挺好的。”陳覓雙嚼了嚼,由衷地覺得還不錯。
“真的假的?”鄺橙不太相信,探身就要拿餅幹,“你不能這麽慣著他,男人都會得寸進尺的。”
鍾聞毫不客氣地拍掉她的手,把烤盤往旁邊挪了幾寸,記仇地說:“白給你吃,話還這麽多,我都留給我老婆吃。”
鄺橙隻顧著搶餅幹和鬥嘴,對“老婆”這個詞沒任何反應,好像就是應該的。倒是陳覓雙的心裏像是被小錘“當”地敲了一下,滿是震驚與驚喜的雙重回音,她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幸好鍾聞沒有察覺。
把餅幹分出一小包,鍾聞給Mrs. Moran送去,順便帶著鄺橙的畫。誰知道給他開門的是之前見過一麵的Mrs. Moran的兒子。鍾聞禮貌地和他打招呼,想介紹自己是誰,但男人沒聽他說完話,就喊了一句“媽,我走了”,沒等到回答就揚長而去。而Mrs. Moran也確實沒有回答。
不知道為什麽,鍾聞對Mrs. Moran的這個兒子的感覺總是不太好,但他也不願意多想,畢竟是人家的家事。
為了他這點粗糙的餅幹,Mrs. Moran拿出了很貴的紅茶,邊吃邊對鄺橙的畫點評,嘴確實是非常毒。簡單說來,就是在她看來一無是處,鍾聞剛想笑,Mrs. Moran卻又說:“不過我不喜歡,不代表不好。當下流行的那些在我看來也是一堆垃圾,包括每年的走秀款。時尚就是這麽回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時尚,至少她醜得有想法,沒有盲從,這就很好了。”
這句話給了鍾聞很大的震動,畢竟香水也是時尚的一部分,所以她給予鄺橙的金玉良言,對他也適用。
“外麵天氣可好了,我推你出去走走吧。要不我們去看場電影?”鍾聞說。
“你願意和我這樣的老太婆一起看電影?”
“那有什麽?”
“算了,現在的電影也不好看。”Mrs. Moran抿了一口紅茶,她在家裏也會塗口紅,穿很好的衣服,“等下醫生來接我去醫院做檢查,你回去陪你的女朋友吧。”
“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事,就是例行檢查而已。”
鍾聞點了點頭:“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是有什麽事,還是可以給我打電話,給陳覓雙打電話也行。”
“年紀輕輕的,怎麽這麽囉唆。這話你每次來都說一遍,真當我老糊塗了?”Mrs. Moran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囉唆,你最年輕了,好吧!”
知道醫生等下會來,鍾聞就沒多待,起來活動了一下,順便檢查了屋子裏有沒有隱患,就打算走了。Mrs. Moran突然對他說:“你去你旁邊的衛生間,從鏡子下麵的櫃子裏拿隻垃圾袋出來,要最大的。”
鍾聞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他拿著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出來,看到Mrs. Moran已經把冰箱上下全打開了,指揮他把裏麵一些還不是特別冰的水、包著保鮮膜的肉和袋裝罐裝的速食品全都拿了出來,丟進了垃圾袋,並且叮囑他:“你替我拿出去丟掉,記得一定要丟掉,不要拿回去自己吃。”
“這都是新的……”鍾聞看了看賞味期限,都還有很久,扔了實在是可惜。
“不行,必須扔掉。”Mrs. Moran非常嚴肅,“而且最好在垃圾車來收之前不久扔。要是你嫌麻煩就放下,回頭我自己弄。”
“沒說不管。”鍾聞又拿了兩個袋子,“我分下類就拿去扔,行了吧!”
還是第一次見Mrs. Moran這麽嚴厲的態度,鍾聞隻能聽她的。但在分類的過程中,鍾聞越琢磨這件事越覺得不對勁,鮮肉之類的還沒有凍實,證明放進去的時間並不長,之前他撞見了Mrs. Moran的兒子,這些應該是她兒子買的。
為什麽要把兒子買來的東西扔掉呢?認真說起來,這不是他第一次幫Mrs. Moran扔東西了,他倆就相識於此,但這是數量最大的一次。
一個早就在心底浮現,他卻始終不願意相信的可怕想法再度竄了出來,讓他突然覺得這空****的老房子裏溫度驟降。他提著袋子朝門口走了幾步,還是停住了腳步,焦慮得不停咬嘴皮。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他微微回頭,Mrs. Moran坐在輪椅上對著他,神情淡然,仿佛清楚他要問什麽。
越是這樣,他就越是問不出口,靜默了幾秒,他隻是笑了笑:“算了,沒什麽,我走了。”
走出門去立刻浸潤在耀眼的陽光裏,和房子裏的幽暗對比強烈,鍾聞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天,忍不住歎了口氣。Mrs. Moran年輕時也是叱吒風雲的女強人,積蓄超過大部分人,上了年紀卻這樣孤零零地困在大房子裏。她堅持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不願意找保姆,其實不過是逞強而已。她想要更親密的陪伴關係,可偏偏沒有親近的親人。鍾聞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們總有一天也會老到這個程度,他得快點成長,才能早一點讓他們享福。但享福不僅僅需要錢,鍾聞知道自己早晚還是要回去的。
可陳覓雙想回去嗎?鍾聞隻琢磨了一下,就晃了晃頭,主動將煩惱甩開。有什麽大不了的,就算是異國戀,他也願意。
隻要是陳覓雙,一切他都照單全收。
鍾聞知道門口這條街的垃圾車幾點來,打算先提回去,等到時間差不多再去丟。就這樣回到了店裏,門口有人在看花,他隨便招呼了一句,還賣了幾枝玫瑰,然後他才喊著“我回來了”,往樓上走。
結果他一上樓就發現有別人在,陳覓雙對他笑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他有正事。鍾聞趕緊說了聲“不好意思”,就躲進了廚房裏,順勢燒了點熱水。
和陳覓雙一起坐在桌前的是一個華裔中年女子,微胖,但穿得很時髦,她直接用中文和陳覓雙說話,看起來兩個人已經很熟悉了。大概是因為本身性格爽朗,雖然她有壓低聲音的意識,但說話聲還是老遠都聽得到。她問陳覓雙:“那是誰啊?”
陳覓雙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鍾聞偷偷摸摸地探頭,被她撞見,就吐了吐舌頭又縮回去。她笑了一下,說:“男朋友。”
“哦喲,什麽時候找的啊,去年我來的時候,你不是還單著嗎?”
“其實去年就認識了,隻是沒確定關係。總之……也有一陣子了。”
“好好好!小夥子看著挺年輕的,人也長得精神。我就說嘛,你這麽好的條件,怎麽會沒人追。”大姐念叨著,“我之前不是還打算給你介紹對象嗎,幸好你沒去見,那人不怎麽靠譜,和一個姑娘閃婚又閃離了。”
敢情這歲數的人出了國也愛給人介紹對象啊!鍾聞聽著好笑,更好笑的是陳覓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話題引向了正事上。
不過她們之前應該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又說了十來分鍾,大姐就走了。鍾聞端了兩杯咖啡出來,一杯放在陳覓雙的手邊,坐下後捧著咖啡挑了挑眉:“還被介紹過對象呢?”
“不是都說了沒去見嗎。”陳覓雙瞥了他一眼,“這都要吃醋?”
“哪有這麽小氣啊,隻是感歎我運氣好而已,晚一步也許就讓別人搶先了。”
“你啊……”陳覓雙抬手捏住他的臉頰,“就是贏在臉皮夠厚。”
“你可真了解我。”
鬧了一陣,鍾聞才對陳覓雙講起剛剛的事,陳覓雙皺著眉頭一言不發,但鍾聞知道她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可是在沒有證據,Mrs. Moran也不願開口的情況下,他們畢竟是外人,實在不能做這種懷疑。為了扭轉氣氛,鍾聞突然問:“對了,鄺橙呢?她的畫還在我這兒呢。”
“她看有人來就先走了,反正她還要來的,放在這兒就好了。”
“剛剛那人是來幹什麽的?”
“哦,訂花的,一個華人圈子的聖誕讀書會。”
“你接嗎?”
“原本是接不接無所謂的,也賺不了多少錢。但這個讀書會是從我在這兒開店起每年都來約的,又是華人社區,實在磨不開麵子拒絕。”
“讀書會啊……”鍾聞沉吟著,“讀什麽?”
“這我怎麽知道……好像每次都有一個主題吧,可能是小說類的?”陳覓雙突然反應過來,“你怎麽對這個感興趣?”
鍾聞的眼珠轉了轉,他對讀書興趣不大,卻想到了另一個層麵。
“又想什麽壞主意了,說吧。”現在陳覓雙能通過鍾聞的表情,大概猜到他在琢磨什麽。
“不是什麽壞主意。”鍾聞湊近了她,問,“隻不過想問問你,能不能夾帶一點私貨?”
陳覓雙出國久了,有些新詞乍一聽到還有點不明白。不過鍾聞給她詳細講了講自己的想法,她就懂了。鍾聞是聽到“讀書會”自然聯想到了書簽,又從書簽的形狀想到了自己每天在用的聞香條,所以他想做幾張帶香味的書簽,讓陳覓雙隨著花一起送給參加讀書會的人。這是件好事,陳覓雙當然不會拒絕,隻要鍾聞在她送花之前把書簽做好就行。
這事鍾聞記在了心裏,在上課的間隙開始琢磨起來。一開始他想用正常的紙質書簽,試過之後發現那些紙的味道會影響香味,而且也留不住香,另外精油還會破壞書簽原本的圖案。後來他直接改用粗條的濾紙,分了六份開始做實驗。
目前他已經進入了仿香的階段。仿香,顧名思義就是通過自己的調配模仿出某種氣味。一種是模仿天然,某些天然香料價格昂貴或來源不足,為了大量生產和控製價格,就要用來源較豐富的合成香料仿製出近似的氣味替代。比如麝香,現在國際上對麝香的管控嚴格,哪怕是人工馴養出來的林麝的天然麝香,使用前也需要申報,基本隻供藥用,價格也很高。香水隻是需要麝香的氣味作為定香劑,使香精的整體氣味更加醇厚綿長,所以僅僅需要天然麝香裏麵的芳香成分麝香酮而已。但麝香酮在天然麝香中隻占1.2%左右,其中還隻有R構型致香,仍然很稀缺昂貴,所以需要用一些價廉易得的化合物合成出R構型麝香酮。這方麵有許多前人的文獻可以參考,對鍾聞來說並不難。
相對比較難的是模仿加香產品和成品香精的氣味,很多時候即使他完全辨認出裏麵的成分,混合起來的成品和天然的相比仍然有明顯的差別。以花來做例子,不同地區、不同花田種出來的同一種花做理化分析,還是會有輕微差異,而這種差異在混合後很可能會被放大,至少對調香師來說是這樣的。普通人也許沒那麽多講究,他們覺得有五分像但價格低得多,就很劃算,殊不知香水所有的精華都在另外五分裏,這也是各大香水公司把配方看作生命的原因。每一個配方的背後都有調香師夜以繼日地不斷配比,隻為了“香”與“美妙”之間的一線之隔。
對一個調香師來說,仿香隻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鍾聞必須熟記所有合成香料的轉化方法,哪種性價比更高,更易取得,更易操作,還要知道哪個地區、哪個工廠出產的香精品級最好,這也是給他日後的工作打基礎。但這個過程是漫長又令人疲憊的,他每天待在實驗室裏,一不小心手上就會沾上奇怪的味道。要知道很多單一的精油並不好聞,更何況是化合物階段,一旦沾上,洗潔精都洗不掉,還要用甜橙萜徹底清除氣味。所以在這樣的日常裏,能配合陳覓雙做幾張自由調配味道的書簽,對鍾聞而言是種消遣。
畢竟調香師的終極目標是創香,而創造總是令人快樂和振奮的事。
他把六張書簽分為六個主題,對應著一般小說的主題:愛情、懸疑、幻想、古典、哲學、藝術。香水在濾紙上的留香要比在皮膚上更久,但陳覓雙隨花送過去有時間差,所以前調估計是聞不到什麽了,他主要在中調和尾調上下功夫,尤其是尾調,而中調他打算配合陳覓雙的花進行調整。
鍾聞做了好幾個版本,每周回去都給陳覓雙聞一下,讓她提提意見。雖說是試驗品,但每一次都是頭香,修飾劑和定香都配比好的。陳覓雙一開始還以為他就是想練練手,沒想到他這麽認真,忍不住提醒他:“你要知道,就算你送給人家,可能也收不到什麽反饋。”
“沒關係,至少在這過程裏我也能累積一點經驗嘛。而且,有你給我反饋啊。”鍾聞把放了一會兒的聞香條再度遞給陳覓雙,“你再聞聞。”
“好像……”
其實陳覓雙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幫到鍾聞,她自認不是個嗅覺敏銳的人,對香水也毫無研究,甚至從來不用,所以她一聞再聞,特別謹慎道:“有一點苦味,好像還有蜂蜜的味道?”
鍾聞拍了一下手,興高采烈地說:“對的!有蜂蜜,苦味的話是帶著苦橙葉的橙花油。”
“有這一點苦味很好,不然太膩了。”
“嗯,我再加一點綠葉。”已經晚上十點半了,二樓仍舊燈火通明,陳覓雙在畫聖誕花環的設計稿,計算需要的花材的量,打算明早去花市采購和預訂,而鍾聞在記錄自己的調香配方。兩人偶爾交談,卻也不幹擾對方做事,陳覓雙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人生還會有這樣的一幕,她會因為有人陪伴而格外滿足。鍾聞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一門心思在確認配方上,忽又抬頭問:“酒味完全聞不到嗎?”
陳覓雙停下畫筆,又拿起那根聞香條聞了聞:“好像聞不到……不過我鼻子不那麽靈。”
“不那麽靈才能代表普通人啊,我再加多一點。”鍾聞在本子上做了個標記,打算去多試幾種葡萄酒的味道,突發奇想地對陳覓雙說,“明天我們買幾瓶紅酒回來喝著玩吧。”
“幾瓶?”陳覓雙瞪大了眼睛,“紅酒打開就要喝掉的,你嚐一嚐就丟給我的話,我一個人怎麽喝得完。”
“那我就帶一瓶回格拉斯,給同學們分享一下也好嘛,好不好?好不好?”鍾聞揪著陳覓雙的袖子搖晃。
“好好好!隨你!”
第二天一早,鍾聞陪陳覓雙去花市采購,然後兩個人去超市買了些食材,又挑了三瓶酒。鍾聞對紅酒一竅不通,陳覓雙多少知道些,幫他挑的都是味道比較好,口感差異比較明顯,但價格相對低廉的。
下午陳覓雙還要講課,中午是肯定不能喝酒的,一直等到晚上關了店,鍾聞親手做了一點甜品,還關掉了大部分的燈,隻留了角落裏的兩盞,兩個人才窩進沙發裏把已經醒好的三瓶酒都拿了出來。其實釀酒和調香是有異曲同工之處的,不同產區的葡萄混合,細微的浸泡時間差異,橡木桶和貯藏地點、時間的差異,都會造成完全不同的風味。鍾聞不懂品酒,隻是細細嗅著紅酒裏麵的果香和木香,酸和苦的微妙結合。
“我覺得如果你願意,也會是個不錯的廚師。”鍾聞做的堅果餅幹搭配紅酒,有意想不到的香醇口感,陳覓雙發自內心地誇他。
“多謝誇獎。”
鍾聞歪了歪酒杯,陳覓雙立刻和他碰了杯。
清脆的一聲響,伴隨著暗紅色的**在昏黃的光線下**漾的美感,這一刻紅酒散發出的香氣,被鍾聞牢牢記住了。
“哎,你知道我這個香水是在描繪什麽嗎?”鍾聞抱著膝蓋,像不倒翁似的碰一碰身旁的陳覓雙。
“什麽?”
“你猜猜嘛。”
初聞是新鮮的帶著水汽的玫瑰味道,很純正,讓人仿佛置身於偌大的玫瑰園中。過了一段時間才能在玫瑰後麵聞到一股暖融融的甜,是帶著生機的味道,就像冬天抱著家裏長毛的寵物,寵物身上散發著潔淨的香波味道。所謂的苦是在最後,從青草味裏跳脫出來。如果再加上紅酒,那麽簡直就是住在玫瑰園中央溫暖的水晶球裏。
陳覓雙恍然,轉頭對鍾聞說:“不就是現在嗎?”
“對啊,我也剛剛發現,就是現在。所以它的主題是,愛情。”
說話間,鍾聞單手捧起陳覓雙的臉,兩個人開始淺淺地漫長地親吻,紅酒的味道仿佛在親吻之間發酵,醉意反而更加明顯。因為親得很慢,中途鍾聞還會頓一下看她的眼睛,讓陳覓雙想到了小雞啄食,她忍了半天還是笑了出來。
不知鍾聞究竟知不知道她笑什麽,他也跟著她笑起來。兩個人笑成一團,又碰了一下杯,鍾聞攬著陳覓雙的肩膀,說:“假如它是一款香水,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因為知道這是不販售的,所以陳覓雙想起名字來也沒有壓力,她琢磨了一下,說:“暖夜光,怎麽樣?”
“暖,夜,光……”鍾聞一字一頓地複述,感覺自己想象中的香味頓時形成了具象,以後他隻要聽到這個詞,就能想起這個味道,“真好,以後名字都由你來取!”
“啊?”陳覓雙感覺自己不小心又掉到了鍾聞的陷阱裏。
“我以後要賣自己的香水,和市麵上那些追流行的商業香不一樣,但又不能像一些沙龍香過於追求小眾,有時候會做出讓人難以接受的味道。”雖然鍾聞是張著腿,還懶散地倚在她身上幻想未來的偉大事業,但陳覓雙不覺得他是在吹牛。
他的願望和他的眼睛一樣純粹,他沒有預想自己能賺多少錢,而是單純在思考自己想創造出怎樣的作品,他的高談闊論裏有穩紮穩打的決心:“我要做能讓人記住的香水,它首先要讓人感受到美好,可那種美好不能隻是一時新鮮,就像衝動買下的一件衣服,穿一穿就丟在一邊。我希望喜歡它的人會一直記得它,會在聽到它的名字、聞見它的味道時,就想起人生中一段值得紀念的時光,就像我們這樣。”
“你能做到的,我相信。”
“哼,你之前都不信我能被學院錄取!”
陳覓雙聳了聳肩膀,想把他頂開,故作嫌棄地說:“你還挺記仇啊?”
鍾聞立馬把另一條胳膊也從陳覓雙身前繞了過去,變身樹袋熊,搖晃著說:“不記,不記,要是沒有你,哪有我的今天啊。”
“傻子。”陳覓雙拍了拍他的胳膊,微微側臉,“你會走到今天是憑借自己的天賦和努力,跟我有什麽關係啊?”
“是你讓我意識到這個世界有多漂亮的。”
這句話落在陳覓雙的心裏,**起了漣漪,她輕聲應和:“我也是。”
是鍾聞的出現,讓她鼓起勇氣重新審視人生,接納這個世界更廣袤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