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學校最後的考核越來越近,鍾聞每次回家都會帶給陳覓雙源源不斷的“驚喜”。

早上陳覓雙起床洗頭發,洗發水倒在手裏,她立刻就察覺出了異樣。首先是味道不太對,原本她的洗發水幾乎是無味的,現在卻有一股香味。雖然沾了水不太明顯,但她總覺得質感也不太一樣,好像表麵浮著一層油。

她先是有點心裏發毛,轉念一想肯定是鍾聞搞的鬼。她從櫃子裏拿了瓶新的用,洗好之後出來,拿著那瓶味道不對的洗發水走到樓下,舉到已經醒了但還在賴床玩手機的鍾聞麵前,問:“怎麽回事?”

“啊,你發現了!”鍾聞頂著一頭雞窩翻身起來,從陳覓雙手裏接過洗發水,打開瓶蓋聞了聞,反倒皺了皺眉頭,“味道好像比之前小了很多呢……”

陳覓雙瞪了瞪眼睛:“我是在問你感想嗎?”

“放心吧,都是純天然的,你可以繼續用的,我自己的也加了啊。你等著!”鍾聞果斷衝進衛浴間,把自己的洗發水也拿了出來,舉過來給陳覓雙聞,“你看,咱倆放的香料是一模一樣的,成分、用量分毫不差,可是我的比較香。”

“所以?”

“所以你的洗發水的基質裏麵一定有和香精成分起反應的物質,會影響香味,我要研究研究。”

說罷,鍾聞拿著兩瓶洗發水回了衛浴間,順便洗漱了起來。陳覓雙聽著門內的水聲,後知後覺自己好像又被忽悠過去了。她跑過去敲了敲門,氣鼓鼓地警告鍾聞:“不許再不經過我的允許,就在我吃的、用的裏麵放奇怪的東西!”

門打開,鍾聞刷著牙,電動牙刷“嗡嗡嗡”,他帶著一嘴泡沫嘟囔:“我還沒試過吃的啊……”

陳覓雙雙手推著門,生生把他拍了回去。

生氣歸生氣,她還是把店開了,把一些不太好的花修剪掉,以做切花用,又把家裏擺著的花換了換,忙忙碌碌兩個多小時就過去了。陳覓雙看看時間趕緊拿包往外走,跟埋頭整理辨香記錄卡的鍾聞說:“你看著店,我去買東西。”

鍾聞猛地抬頭,兩眼灼灼放光:“紅燒肉嗎?”

陳覓雙沒搭理他,開車出了門。

但她其實還是去買食材了,特意找了一家華人開的超市,買到了很多國內的調料。她一個人的時候並不做很複雜的餐食,也吃不了太多,所以家裏一般沒什麽備用的。那次從格拉斯回來,陳覓雙覺得鍾聞在那邊一天到晚也不正經吃頓飯,就一時興起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誰知道一整碗紅燒肉居然被鍾聞吃得一塊不剩。自那起,鍾聞每個周末回來,做飯好像就成了慣例。好在做飯對她來說並不困難,隻是之前很少有人吃她做的飯罷了。陳覓雙從前也想不到,原來有人吃自己做的飯,居然是件有幸福感的事。

買了新鮮的肉、菜、調料回來,陳覓雙馬不停蹄地做飯,感覺自己時間緊任務重。她一邊切著肉一邊跟鍾聞說:“我今天有點忙,下午上完課,還有一個來谘詢活動布置報價的客戶,可能沒辦法送你去車站了。”

“沒事啊,我不用送,吃完飯我就走,順便去Mrs. Moran那兒待會兒,看她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幹的。”

“行,她那兒要是缺什麽,你時間不夠就先別管,發給我,我回頭送過去。”陳覓雙一偏頭就看見鍾聞在一旁什麽都要摸一把,無論是八角、桂皮、香茅,還是豆瓣醬、辣醬……一個個都要抓起來聞聞,她反手握住筷子,毫不客氣地敲他的手背,“你煩死了,洗沒洗手啊?”

鍾聞捂著手背笑,認錯態度良好,問:“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出去待著,別在我眼前亂晃。”

“好好好……”鍾聞作勢要出廚房,又突然折返回來,伸長手臂靠近陳覓雙,“先來個愛的抱抱。”

陳覓雙不等他的胳膊伸過來,就二話不說抄起了桌上的菜刀,鍾聞立刻大叫著“我錯了”,衝出了廚房。

“幼稚死了。”

撂下菜刀,陳覓雙在鍋子冒出的熱氣中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臉上始終帶著笑意。鍾聞是一直這樣幼稚,好笑的是現在連她也跟著變幼稚了。

鍾聞剛離開廚房,就聽見樓下有動靜,他徑直跑了下去,嘴裏隻來得及說一句“你好”,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嚴肅起來。進門的不是顧客,而是鄺盛。

“你來幹什麽?”鍾聞堵在樓梯口,問。

鄺盛的視線在他的破洞褲上掃了一圈,嫌惡似的蹙了蹙眉,緊接著拉了拉自己的西裝領子,從他身旁擠過,二話不說上了樓。

他那副態度就好像鍾聞沒資格和他說話似的,鍾聞著實氣不過,轉身追上他,在後麵“喂喂喂”地叫著,急於宣示主權。

“好香啊。”鄺盛一到樓上就聞到了飯菜的味道,跑到廚房門口和陳覓雙打招呼,“介意添雙筷子嗎?我還真沒有吃過純正的中餐。”

看見他突然出現,陳覓雙的盔甲一下子就穿上了,又下意識地挺了挺背,即使她從不駝背。她沒想到鄺盛會這樣出現,在她看來,上次他們見麵已經可以說是不愉快了。不過轉念一想,也許在律師眼裏,那種程度的不愉快根本不算什麽。

“你也沒提前打個招呼,不知道做得夠不夠吃。”陳覓雙露出疏離至極的笑容,“你先在外麵坐坐吧。鍾聞,給客人倒水。”

“為什麽要給蹭飯的人倒水啊……”鍾聞嘟囔著。

陳覓雙瞪了他一眼,他住了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鼓著腮,給鄺盛倒了一杯水,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這種工作態度的員工應該開掉了。”鄺盛故意揚聲對陳覓雙說,語氣介乎於認真和開玩笑之間。

“我……”

鍾聞剛想說話,就聽見陳覓雙喊:“鍾聞!”

他惡狠狠地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廚房。

“進門就是客人,你別和人家鬧。他可是律師,沒人比他更懂法律了。國外的法律可和國內不一樣,你現在是在留學,老實一點。”陳覓雙小聲跟鍾聞說著,讓他把菜端到外麵去,總不好讓鄺盛也在廚房裏吃,“再說你們也沒什麽過節,人家之前還幫過你呢。”

“他追你啊,這過節不共戴天吧!”

“別亂用成語!快點端出去!”

陳覓雙在鍾聞後背上推了一把。

鍾聞拖遝著腳步,走到廚房門口,突然扭頭,眼珠一轉,臉上開始放光:“你的意思,他是客人,我不是,對吧?”

“快——去——”

明明是陳覓雙最討厭處理的狀況,鍾聞硬是把她的緊張感磨鈍了。她洗了洗手,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微微皺了皺眉,隻希望這頓飯吃快點,她還要再洗個澡,不能帶著一身油煙味給別人上插花課。

說真心話,她已經不像自己了,可她竟然也說不清現在的改變是好是壞。雖然多了非常多的麻煩,也有很多新的煩惱,情緒上上下下像坐過山車一樣,但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盈,仿佛鍾聞在她心裏取走了什麽東西,她變得單純了。

或許正因如此,這頓飯雖然尷尬到極點,但陳覓雙的煩躁隻停留在初始階段,後來反而覺得好笑。鄺盛顯然不習慣在這樣的環境下吃這樣的菜,光看他反複用自己的手帕擦筷子就知道。整桌子香噴噴的菜,他隻吃了兩口白灼青菜,深色的肉類基本沒動。倒是鍾聞,就著肉湯都能吃兩碗飯。

“你可能吃不慣吧,中餐有一部分講究濃油赤醬,顏色和味道都比較重。”陳覓雙其實已經在努力控製放油和鹽了,但鄺盛是在法國出生的,這輩子還沒去過中國。

“偶爾吃一頓沒關係,但總不能一直是這樣的飲食結構。”鄺盛看著五花肉就泛惡心,對麵的鍾聞還故意捧著碗發出狼吞虎咽的聲音,“油、鹽、糖都會超量,久而久之會造成內髒損害。最起碼,會發胖脫發。”

“我頭發茂密著呢,遺傳基因好。”鍾聞頭都不抬,“倒是你,確實該注意,本身就稀疏,這裏的水質又這麽差,別再過幾年就成‘地中海’了。”

陳覓雙在桌子下麵用手肘碰了碰鍾聞,讓他閉嘴。

“不勞你費心,我很注意保養,家裏的保姆有營養師資格證。我平時堅持鍛煉,不會像你一樣放縱自己。因為我堅信一個連口腹之欲都無法克製的人,是做不了什麽大事的。”

“放肆吃才是對給你做飯的人的最大尊重。”

“我認為,對任何人而言,最大的尊重是坦誠,其中包括提出真實有效的意見。”

“你可以對餐廳的廚師提意見,因為你付了錢。難道你還想闖進別人的家,對別人不收費的菜提意見?”鍾聞吃得心滿意足,放下碗,專心和鄺盛打嘴仗,“律師也不能這麽不講道理吧。”

“不要隨意對一個你不了解的職業做出評論,不然會顯得你非常可笑。”鄺盛挑了挑眉,“我對今天這頓飯沒有任何意見,因為我並沒有事先說明我的口味。我們結婚以後,家裏有保姆做飯,大多數時間不需要她下廚,偶爾朋友來的時候,她願意做一些特別的也很好。”

“咳……”

剛喝了一口水的鍾聞,在聽到鄺盛嘴裏突如其來的“結婚”兩個字時,嗆得把水噴了出來。

他咳嗽著把杯子放下,和也有點被驚到的陳覓雙對了對眼神,滿臉寫著:我能揍他嗎?

陳覓雙忍俊不禁,用眼神告訴他:要冷靜。

“好吧,原本是想照顧一下你的心情的,既然如此,就說清楚吧。”鍾聞裝模作樣地挺直了背,拍了下桌子,對鄺盛說,“請不要再惦記我的女朋友。”

什麽?!陳覓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鄺盛捕捉到了陳覓雙的這個表情變化,就知道不是那麽回事了,他壓根沒把鍾聞的話放在心上,反而放鬆下來,好像麵對一個已經潰不成軍的對手,隻是笑著“哦”了一聲。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的呀!”鍾聞拽著陳覓雙的袖子搖晃,露出可憐巴巴的小動物的眼神,“我馬上就要考試了,現在預支一下不行嗎?”

“這還能預支?”陳覓雙笑了一聲。

“能啊,能……吧?”

真是沒辦法,陳覓雙把袖子抽回來,瞥了鍾聞一眼,又看了眼對麵的鄺盛,在心裏歎了口氣,男人是不是都是自大狂?她偏不想讓他倆如意,這可是她家,她為什麽要聽兩個男的在這裏吵來吵去。這麽想著,陳覓雙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淡淡地說:“我等下還有事,時間很緊,你們二位自便吧。”

這算是逐客令,鄺盛當然聽得出來,他也不想再聽到更多,立刻站了起來,說:“謝謝你的午餐。禮尚往來,下一次我會邀請你來我家裏用餐,請務必賞光。”

陳覓雙搖搖頭:“不必了。”

“我這個人不習慣欠別人人情。”

說罷,鄺盛轉身離開,自始至終沒再看鍾聞一眼。

沒一會兒,鍾聞也出發回格拉斯了,其間陳覓雙收拾幹淨廚房,恰巧又來了一通客戶的電話,就沒怎麽注意到他。等到屋裏突然安靜下來,陳覓雙的心也猝不及防沉了沉,她琢磨著,這小子不會生氣了吧。

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陳覓雙上樓去拿手機充電器,一眼就看到床頭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簡單來說是一團紙巾揉在一起,她皺著眉頭靠過去,看到最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禮物。

哪有人是拿紙巾包裝禮物的?陳覓雙真是嫌棄到連打開都勉強。幸好把那些皺巴巴的紙巾扒拉開,裏麵的東西還算看得過去,是幾小塊方形的蠟燭,一看就是自己做的,芯插得歪歪扭扭,切割也很粗糙。

最下麵壓著一張紙,上麵洋洋灑灑寫了一大頁,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寫了封信,陳覓雙坐在床邊認真看了起來。

“去普羅旺斯前答應你會給你帶禮物的,我說到做到,隻不過這是我自己做的。你睡得少,睡眠又不好,半夜起來喝水我都知道。我在這裏麵放了些薰衣草、洋甘菊、橙花……主要是裏麵的乙酸芳樟醇,它的鎮靜作用和褪黑素異曲同工。隻不過我的用量很少,還調和了一些別的,像香豆素、麝香草酚……我看論文裏說它們對咖啡因刺激有幹預作用,有時候你晚上見客戶免不得要喝咖啡,我想著也許會有用,就算喝了咖啡,也會睡得舒服一點。還有異丁香酚啊之類的,對心情也有安撫作用。總之你別看隻有那麽一點,我真的放了好多東西,調了好久,還刻意把味道壓到最輕微。我看你屋裏有香薰燈,也沒用過,可以睡覺時點上。這樣我不在的時候,就像我在陪著你了。”

通篇一堆陳覓雙看不懂的化學名詞,甚至還有化學鏈的注解,她心想這是不是職業病,卻還是不知不覺揚起了嘴角。

當天晚上,她拿了一塊蠟燭,放在了她那隻買家具時贈送的落了灰的雕花鏤空香薰燈裏麵,點燃後放在了床頭。燭火熹微,她是要開夜燈睡覺的人,所以不會有影響。隻有淡淡的花香,沒有很衝的香精味道,也沒有燃燒的氣味,陳覓雙閉上眼睛,卻感到了一絲落寞。

她明明早已習慣一個人,自懂事起就住在自己的房間,獨處的時間漫長,甚至可以說她是喜歡一個人的。她不害怕寂靜,不害怕走無人的夜路,潛意識裏,她會覺得有人在更讓她覺得害怕,所以她從來不會因為獨處而感到寂寞。

從來不會,從前不會,可現在會了。

都怪有些人太會鞏固自己的存在感,都怪她終究不是鐵石心腸。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陳覓雙這一覺確實睡得很沉,鬧鈴響了才醒。下樓開冰箱拿水喝時,她突然被瓶子後麵出現的異物吸引了注意力。她伸手扒拉了一下,是個有蓋子的透明小瓶,裏麵的**是淺棕色的,還有好多絮狀物,看著髒髒的。她捏著它皺了皺眉,轉身放進了水槽裏,然後她把冰箱前排的飲用水、酸奶都拿出來,又找到了藏在後麵的三個小瓶子,有的**很清亮,有的看起來也很惡心。

“鍾聞!”

陳覓雙下意識喊了一聲,之後才意識到鍾聞沒在家。她借著起床氣跑回去拿手機,直接給鍾聞打了電話。

那頭鍾聞也剛起床,迷迷糊糊地問:“看到我的禮物沒有?”

“我看到冰箱裏……”

“壞了!我忘了拿出來!”聽聲音,鍾聞應該是一個激靈清醒了,“咦,信號不好?喂,喂……我要收拾去上課了,先掛了!”

陳覓雙不可思議地看著通話結束的手機,心想這個小子現在都敢掛她的電話了,屏幕卻又接連亮了起來。鍾聞給她發了一連串的“滑跪”表情包,其中還夾雜著“美若天仙”和“心地善良”之類的甜言蜜語。

“說人話。”陳覓雙猜到他接下去肯定是有所求。

“你可以把那些扔掉,但扔掉前能不能給我拍個照?”

連自己的護膚品都不往冰箱裏放,食物都用密封盒放好,始終保持冰箱潔淨如新的陳覓雙頂著暴躁,把一個個瓶子拍了細節圖給鍾聞發過去,還反複確認用不到了才丟掉。

“不要生氣了嘛,我就是想看看溫差會不會造成析出,走之前我想帶走的,結果光顧著趁你不注意給你驚喜了,就忘記了……”等陳覓雙洗了澡回來,看到鍾聞還在絮絮叨叨地發消息,“你就看在我辛辛苦苦熬蠟的分上,原諒我這次吧。”

她看文字都能聯想到鍾聞說話的樣子,耳邊就像有聲音一樣。提到蠟燭,她的心也像融化的蠟一樣軟了下來。

“一塊很快就燒完了。”

“沒事,我有售後的,隨時補充庫存。”

“售後多久啊?”

“一輩子。”

就花言巧語說得利索,陳覓雙想說她才不吃這一套,心底的雀躍隻有自己知道。

戀愛是這樣的心情嗎?即使麵對的是對方的缺點,即使突然間會被氣得七葷八素,可負麵的情緒就像一朵煙花,炸開之後總會像星星一樣落下來,落在鬆軟的雪地上消弭無蹤,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時至今日,陳覓雙終於敢在一個人的時候,將“戀愛”和“鍾聞”放在一起想一想了。

轉眼間鍾聞的初試階段就要過去了,成敗無非是個結果。他之前一直很有自信,也覺得自己做了十足的準備,日常表現很好,幾次抽考也很出色,但隨著日子逐漸近了,他居然越來越緊張。

並沒有他想象中的終極大考,就是跟平時一樣的辨香抽考,隻是數量多了些,他也都聞出來了。在他真正有意識地開發自己的嗅覺後,他的鼻子比之前還要靈。可考試過後的等待太折磨人,他天天在實驗室裏待著,看負責人來來去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走過來通知他,所以總是提心吊膽。

鍾聞知道自己之所以那麽緊張,不隻是因為陳覓雙,還有一層更簡單也更直接的原因——這段日子他很快樂,找到了學習的樂趣,並且看到了無限可能,他是真心想留下來繼續學習。如果現在告訴他,他不能被錄取,他真的會不甘心。

“你說下周會不會給我通知啊……”陳覓雙在給餐廳開業準備的花飾做造型,切花和綠葉像編辮子一樣纏成藤蔓,垂到了桌子下麵,而鍾聞歪倒在沙發上唉聲歎氣。

“過來幫我拿著那頭。”

陳覓雙抬了抬下巴,鍾聞就乖乖蹲在桌子旁邊,拽著一頭當固定。

“過了幾個月的癮,真的想好要學下去了?”

“我喜歡。”

“既然你是因為喜歡,那咱倆的賭約是不是能作廢了?”

“那可不行!”鍾聞梗著脖子,“我喜歡調香,也喜歡你。”

大約是真的習慣了他這種沒皮沒臉的表白,陳覓雙居然可以淡定地接話了:“可是,萬一真的沒錄取呢?也許人家有自己的考慮,暫時不想收人,那你打算怎麽辦?”

陳覓雙抖了抖手裏的花藤,鍾聞就默契地鬆了手,然後她站起來將編好的一束掛在了陽台的欄杆上。

從鍾聞的角度逆光看著她,黑色的頭發上閃著光,真的像天使一樣。

鍾聞突然忘記了要回答,而是哼起了熟悉的旋律:“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你正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歐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裏香,代我向那兒的一位姑娘問好,她曾經是我的愛人)...”

陳覓雙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他跳躍的思維。不知怎的,這次她一點都不擔心,仿佛比鍾聞自己還確信,錄取是一定沒問題的。

下一周的周五,就在鍾聞覺得仍然不會給通知時,當初負責麵試他的負責人突然叫了他一聲,朝他揮了揮手,讓他一起進入辦公室。鍾聞的雷達立刻嗡嗡作響,感覺頭發都要一根根立起來了。

又坐在當初的座位上,鍾聞覺得這簡直是個輪回。隻是那次他沒有此刻緊張,如今他坐在椅子上,居然不自覺地在摳扶手了。

負責人的頭發和胡子仍是一絲不苟,臉上也沒有一絲笑意,似乎是看出鍾聞的緊張,反而故意拖延時間。他麵對鍾聞沉吟了半晌,才開口問:“現在房間裏的味道你能聞得出來嗎?”

鍾聞沒想到考題會突然出現,他仔細嗅了嗅。房間裏隻開了一隻很小的加濕器,應該是裏麵加了一點精油,但微弱的吐霧揮發在空氣裏,普通人應該根本聞不到香味。

即便是鍾聞,也覺得那氣味在水汽和室溫的包裹下幾不可聞,隻是一絲一縷地飄**著,需要全力去捕捉。

“佛手柑……甜橙……橡木苔,還有香紫蘇醇?”

“還有?”

“還有……”鍾聞皺了皺眉頭,他隱隱聞出一種煙草和泥土的味道,可除了一絲果香之外,基本都是這種冷淡的香氣,被水汽蒸騰之後又微妙地變了感覺,他猶豫著說,“岩蘭草?這也太奢侈了吧。”

“既然聞出來了就不要懷疑。你要更相信你自己,一個調香師可以做各種實驗,淘汰無數的配方,可一旦確認你想要的,你就必須要堅持,即便所有人都不看好,不然你這一生也不會做出自己的代表作。”負責人雙手合十,在嘴上敲了敲,繼續說,“你如果堅持在這裏學習,要連續讀四到六年,其間會被派往香料香水公司的各種崗位實習,並保證一定時間的供職。你要知道,學校在你們身上投資巨大。人才的輸送,也是經濟契約的一種。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鍾聞點頭如搗蒜:“不然我為什麽要千裏迢迢到這裏啊!”

“你不是為了追女孩才來的嗎?”負責人聳了聳肩,終於露出了笑容。

“是啊……那個目標沒變,但現在我對調香的熱愛也是真的。”

“那如果有一天你的女朋友和你的事業有了衝突,你會如何選擇?”

“她不會。”鍾聞脫口而出。

“當初我本是想拒絕你的,你家在那麽遠的地方,又沒有留學的經驗,雖然Mrs. Moran說你很有天賦,但有天賦卻不能堅持才是最令人傷心的。可後來我的一個香料公司的老朋友也給我打電話提起了你,讓我有點意外,你倒是很招人喜歡。”

鍾聞暗暗琢磨,莫不是之前香水工廠的那個人?不過他沒吭聲,隻是乖巧地聽著負責人繼續說:“最後說服我的還是你自己,調香師一定要是個有趣的人,如果調香師本人沒想法,沒欲望,那麽誰要用他調出來的香水?我很欣賞你對女朋友的追求,會愛是很棒的特質,並非每個人都有,就像你的鼻子一樣珍貴。所以,格拉斯香水學院歡迎你。”

當負責人站起來,俯身向桌子對麵的他伸出手時,鍾聞才反應過來自己真的等到了想要的結果。他慢了半拍,激動卻不減分毫,雙手握著負責人的手上下搖晃:“謝謝!真的謝謝!我一定會珍惜的!”

“好了,你現在可以去給你的女朋友打電話了,又或者,你可以請求她成為你的女朋友了。”

“對對對!”經他提醒,鍾聞才想起此刻最重要的事,握著手機就往外衝,在辦公室門口又轉過頭來重複,“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關上玻璃門的同時,打給陳覓雙的電話已經撥了出去,鍾聞走到外麵,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所有的緊張都呼了出去,他神清氣爽到像是可以飛。

看到鍾聞的號碼出現在屏幕上時,陳覓雙就有預感了,她接起電話還來不及出聲,就聽見他中氣十足地大叫:“我被錄取啦!”

即便她有心理準備,還是被震得將手機拿出一尺遠。

“說好了的,如果我被錄取了,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你怎麽還記得這事啊……”陳覓雙把手機拿回耳邊,因為由衷地為他高興,所以臉上始終帶著笑容。

“那當然,這可是最重要的事!”鍾聞神氣活現,“不過我暫時也不逼你,反正我就此駐紮下去了,我們來日方長,但是你起碼給我一點獎勵吧!”

這哪裏是來日方長,簡直就是在劫難逃。陳覓雙掐著眉心,笑著搖了搖頭:“說吧,你不是都想好了嗎?”

“我們一起出去玩幾天吧,不用走太遠,就在周邊放鬆幾天,好不好?”

“就這樣?”這要求太簡單了,反而讓陳覓雙有點不敢相信。

“對啊,不然我還能怎樣?我又不是流氓!”

陳覓雙沒忍住笑出了聲,這次幹脆連工作安排的備忘錄也沒看,站在門口倚靠著門框,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說:“好吧,你讓我安排一下。”

放下電話,陳覓雙突然想到自從在這裏安家,就從未給自己放過假,即使沒什麽事情的日子,她也隻是安靜地坐在屋子裏。法國那麽多美麗的小鎮,她沒去過幾個,少有的到過的地方也都是因為訂單。

她一直覺得自己對旅行沒有其他人那麽大的期待,認真想來,她對萬事萬物皆如此。但在答應了鍾聞之後,她計算著交訂單的時間,修改原定計劃,推掉可能會成功簽約的預約,內心居然越來越雀躍,以至於晚上躺在**就忍不住查起了攻略。

他們隻有五天時間,打算把阿維尼翁、石頭城、紅土城、阿爾勒、埃茲小鎮、摩納哥、戛納都轉一遍。雖然有些小鎮非常小,半天就能逛完,但陳覓雙還是不敢怠慢,將時間安排得仔仔細細,每天的落腳點都訂好,這樣才放心。

隻有一件事她答應了鍾聞,原本她是打算一路開車的,但鍾聞覺得那樣太累了,根本不能放鬆,所以最後他們決定整個旅程都乘公共交通工具。路線其實可以分成以尼斯為中心的兩個方向,好在就算繞遠也不是很遠。

臨走的那周,陳覓雙沒有再買鮮花,將剩下的花打折賣了七七八八,讓鍾聞挑了一些好的送到了Mrs. Moran那裏,餘下不太好的她都紮成一束一束,脫水風幹,這樣之後還可以當幹花和永生花用。

鍾聞把花送到Mrs. Moran那裏,原想確認一下她有沒有需要買的東西或是需要別人幫忙的事,坐會兒就走的,但隨意聊了兩句,Mrs. Moran一直在咳嗽,讓他有點不放心。

“你有哪裏不舒服嗎?”鍾聞問。

“人上了年紀,應該問有哪裏舒服。”

“那可不行。”鍾聞蹲到她麵前,“要不要去趟醫院?”

“不用,真的是老毛病。”

“那至少讓我給你相熟的醫生打個電話,不然我和陳覓雙出去玩也不能安心。你知道的,這趟旅行對我來說很重要,你可不能給我拖後腿啊!”

“她那樣的女人,會同意和你單獨旅行,她就已經是你的女朋友了。祝你早日上本壘。”

“別,別亂說!”平日能把喜歡掛在嘴邊的鍾聞,這會兒臉卻不爭氣地紅了,瞪著眼睛說,“不許轉移話題,我要給醫生打電話!”

Mrs. Moran笑著咳嗽了兩聲,隨意地聳了聳肩,表示隨他去。

跟Mrs. Moran的私人醫生打了招呼,鍾聞這才放心地走。臨走的時候,一向說話不正經的老人突然叫住他,很認真地說:“孩子,記住,你的善良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鍾聞愣了愣,但隨後就笑著給了Mrs. Moran一個飛吻。

由於去的地方比較多,常常要輾轉搭車,所以兩個人都沒帶行李箱,各自背了個雙肩包。陳覓雙將長發紮成高馬尾,難得地穿起了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和鍾聞走在一起特別登對,沒人會懷疑他們的情侶關係。陳覓雙整個人的狀態是很年輕的,皮膚緊致有光澤,身體輕盈,她平時不喜歡化濃妝,並不遮掩真實的皮膚狀態。有些女孩過了二十五歲就如臨大敵,想盡辦法,掩耳盜鈴似的想讓自己永遠十八歲,可陳覓雙接受了自己的真實年齡,或許正因如此,反而模糊了年齡的界限。

在和陳覓雙相處的過程裏,鍾聞也覺得她越來越年輕了。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他還會有清晰的姐姐的感覺,後來卻漸漸沒有了。現在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去往埃茲小鎮的陳覓雙,就隻是個性格沉穩一點的小女孩。他甚至覺得,再過多少年陳覓雙還會是這個樣子,隻有他會越來越老。

他逐漸不甘於處在被照顧的位置,而是想給予陳覓雙更多的依靠和力量,他希望在他身邊,她可以做回一個小女孩。

“聽歌嗎?”從尼斯到埃茲小鎮非常近,公交車可以直接開上山,路上的風景也很好,隻是稍稍有點搖晃。鍾聞把一隻耳機插在自己耳朵裏,另一隻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遞給了陳覓雙。

陳覓雙捏起來塞進耳朵,果不其然聽到熱門唱跳金曲,和此情此景一點都不搭配。但她沒有拒絕,就這樣讓音樂像風一樣從身體裏穿過,不去想什麽意義。

很多時候人隻有學會放下,才能真正獲得快樂。不去想工作,想明天,想應不應該、合不合適,想各種標尺,就這樣腦袋放空,伴著並不在乎的歌,在碧海藍天下搖搖晃晃地經過。這樣的日子,陳覓雙居然覺得很美好。

埃茲小鎮其實隻是懸崖之上的村落,因為是整個蔚藍海岸的製高點,即使可觀光的範圍很小,小路蜿蜿蜒蜒,隻有劃分如迷宮般的古老房子和一個山頂植物園,也還是有不少遊客慕名而來,隻為了找最好的位置拍幾張照片。好在鍾聞和陳覓雙出發得早,趕上了第一班車,到山頂的時候人還不是很多,店麵正懶洋洋地開著門,一切都是原始的樣子。

之前他們看了太多海景,鍾聞對山頂植物園的那些熱帶植物更感興趣,巨大的仙人掌、蘆薈、龍舌蘭,配上紅瓦頂的房子,有一種別樣的情調。隻是鍾聞更在意的是那些仙人掌的種類,外觀實在是千差萬別,他每每都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那些刺。他每次伸手,陳覓雙都揪著心,又懶得出聲提醒他。直到鍾聞要把臉湊過去,陳覓雙才忍無可忍地拽著他的脖領把他揪了回來:“你是想找個整容的借口嗎?”

“我對我的臉挺滿意的,動了刀子就沒辦法自如地做鬼臉了。”說著,鍾聞就讓自己的五官移了位,醜得陳覓雙翻白眼,他才笑著複原,“我就是想試試能不能聞見味道,有不少香水前調和中調都會用到仙人掌。啊,真想每樣都掰一塊帶回去測試一下。”

“你可真是有職業病。”陳覓雙覺得自己這一路都得盯住他,防止他手賤碰了什麽不能碰的,被警察帶走。

“這證明我熱愛我的職業。”

“臭屁……”

“哇。”鍾聞一驚一乍,“你現在都會說這種詞了,有進步,有進步!”

陳覓雙臉頰發燙,轉身走向另一邊的欄杆,心想什麽進步啊,這根本就是墮落吧。

“這個地方好,來,拍張照。”鍾聞很快追上來,倚靠在她旁邊,舉起了自拍杆,囊括了後麵的屋頂和海景,以及他們兩個人。

陳覓雙一向討厭拍照,更不習慣合影,單是控製自己不躲開就已經盡力了,但鍾聞不滿意,不斷慫恿她:“你自然點嘛,我們比個心。”

他彎曲大拇指,和其他四根並攏的手指在臉下麵比出了半顆心,等著陳覓雙補上另一半。陳覓雙一臉嫌棄地拒絕:“我不要。”

“那我就把整顆心給你。”

說著,鍾聞翻轉手指,變成了食指和大拇指交錯的比心,舉到了陳覓雙麵前。結果他的另一隻手不小心碰到了自拍杆上的按鈕,照片就這樣定格了。

“還挺好的,是吧?”

照片裏陳覓雙仍然是半是嫌棄半是無可奈何的表情,而鍾聞歪著頭笑得賤兮兮的。如果不是看照片,陳覓雙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離得那麽近,鍾聞的肩膀貼著她的肩膀,如果傾斜得再多一些,就會貼到她的頭發。雖然她並沒有什麽笑容,可兩個人之間自然而然的親昵,讓這張照片不像是意外,倒像是刻意為之的情趣。

陳覓雙看著照片裏的他們,除了親昵,還想到了一個詞——般配。

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刹那間將陽光歸還於海麵,而陳覓雙卻明白自己閃亮亮的心情不隻是因為好天氣。

說著鍾聞有職業病,陳覓雙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到哪裏她都要轉花店,留意當地人喜歡的花材、插花的手法,以及花朵在服飾中的作用。埃茲小鎮有很多古老的石頭房子,有些在久遠的戰亂或是歲月的更迭中損傷,留下蒼白的斷麵,可植物是豔麗的,不經打磨自然而然成為風景。白牆上的藤蔓層疊茂密,不知是如何翻牆出來的大片玫紅色三角梅綴在牆上恰到好處,美而不亂,隨處望見的牆根都能鑽出幾枝薔薇、幾朵月季。因此無論在任何地方舉起相機,都會有花入鏡,隻要鏡頭跟著花走,就能得到好的構圖。

三角梅也可以做切花,但陳覓雙很少用,而埃茲小鎮的三角梅之多,令她不得不留意。她不斷變換著角度拍著那些桃紅與玫紅的三角梅,它們一簇一簇地垂下來,像瀑布,像雲朵,比桃花要豔麗得多。她一直認為最厲害的藝術家是自然,所以認真地向自然取經。

她一直拍花,鍾聞就一直拍她。起初她還沒有留意,直到突然意識到鍾聞沒動靜,回頭找人,剛好撞見他舉著手機對著她,被發現了之後還慌裏慌張,差點摔了手機。

“給我看看。”陳覓雙朝鍾聞攤手,“拍了多少?”

“沒,沒多少……”鍾聞手背在後麵握著手機,一臉做了壞事被發現的假笑。

“我保證不刪,我就看看你拍得好不好看。”

陳覓雙隻是一時興起想逗逗他,走到他麵前,堅持攤著手。

“人好看,怎麽拍都好看。”鍾聞不情不願地把手機解鎖放在她手上,“不許刪啊!”

原本陳覓雙就想隨便看看,結果發現這麽一會兒鍾聞居然拍了幾十張她的照片,大多是背影和側臉,看上去都差不多。

“你拍這麽多一樣的幹什麽啊……”陳覓雙順手將相冊關上,想還給鍾聞,突然發現手機裏居然有一個屬於她的人物相冊,裏麵有二百多張照片,“這是什麽?”

“啊……沒什麽,沒……”

鍾聞想攔,已經來不及了。陳覓雙點進了相冊,照片飛快地加載了出來,於是她看見了自己許許多多的日常照片,她在做飯,她在洗碗,她在插花,她在上課,她在和客戶據理力爭,她在沙發上小憩……她全然沒有察覺鍾聞是什麽時候拍的這些照片,也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對她的生活投以如此熾熱的關注。

“我就……隨便拍拍。我沒給其他人看過,真的!”鍾聞怕陳覓雙生氣,趕緊解釋。

陳覓雙卻隻覺得照片裏的她看起來很陌生,人或許隻有在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時,才能從對方身上獲得關於自身的反饋,從而更加理解自己。可如果沒有足夠的愛,又有誰願意在另一個人身上浪費時間與精力呢?單純的室友隻是刺與刺的摩擦罷了,隻有愛能讓人敞開心扉,讓對方直接降落到最柔軟的地方去。

她在鍾聞心裏。

這一刻,看著這些莫名其妙的照片,陳覓雙突然踏實了。她感覺自己被溫柔地包裹,感覺堅硬的外殼在消融。可她不再覺得害怕,相反,她感到安全。

“要是讓我發現你發出去,你就死定了。”最後陳覓雙一張照片都沒刪,故作隨意地把手機扔還給鍾聞,趕緊背過身去假裝拍花。

不知為何,她的鼻子居然有點發酸。

“喂。”鍾聞麵對這種情況總是鬼靈精,靠到她的背後,彎腰探頭去看她的臉,“你是不是有點感動?”

他隻顧著揶揄陳覓雙,都沒意識到此刻的姿勢有多曖昧,直到他突然發現陳覓雙的耳郭和臉頰都紅了,才後知後覺。他咬著嘴唇偷笑,冒著討打的風險,伸出手臂從背後抱住了陳覓雙。

“喂!你……”

陳覓雙還是有一個掙紮的應激反應,隻是語氣弱得要命,鍾聞“噓”了一聲,輕聲說:“別動。”

也不知為什麽,陳覓雙真就站住不動了。

“這是什麽花?”

在他們的麵前有一簇翻牆下來的三角梅,鍾聞像抱玩具熊一樣抱著陳覓雙,下巴貼著她太陽穴的位置問。

“三角梅。”

“可為什麽沒有梅花的味道?”

“因為它的花其實隻有這麽一點,紅色的不是花苞,而是葉子。”陳覓雙伸手把一朵花拉到近前,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音,這點聲音居然也會引得她心頭顫動。三角梅乍看是很大的花苞包裹著幾根花蕊,但近看會發現那幾根花蕊才是真正的花,雖然小但有完整的花瓣,所以決定了三角梅美貌的,是顏色豔麗的葉子。

“葉子能有多大味道啊,所以它也叫葉子花。”

“真的,是葉子。這葉子也太喧賓奪主了吧!”鍾聞很認真地在觀察,陳覓雙突然覺得很好笑。在其他人眼裏,他們就是在花朵前準備拍照的小情侶,結果他們是在做植物科普。

鍾聞突然想到:“幹脆在我們家裏的二樓陽台上也種點這個,讓它順牆爬下去,一定很好看。”

“也行,我回去琢磨一下。”

“原來——”鍾聞突然湊近陳覓雙的耳朵,拉著長音說,“你在心裏早就覺得那是我們的家了啊?”

陳覓雙的臉突然爆紅,發狠地向後一擊肘,趁鍾聞捂著肋骨號叫,她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感覺自己頭頂“嗡嗡嗡”冒著燒開的水霧。

“等等我嘛!”

揉著肚子追上去時,鍾聞臉上帶著的是胸有成竹的笑容,Mrs. Moran說得對,這趟旅行本身就可以看作陳覓雙給他的回應了。

他們這一路都順遂且愉快,因為陳覓雙的法語完全夠用,又把吃住安排得妥妥當當,完全沒有任何發愁的空間。他們在摩納哥的F1賽道蒙特卡洛上散步,用一次性紙杯喝紅酒。他們在阿維尼翁的薰衣草和向日葵田上拍照,鍾聞非要拍那種網紅牽手照,陳覓雙也隻能由著他。他們在阿爾勒尋訪凡·高名畫的舊址,在著名的《夜間的露天咖啡座》的原址上喝了咖啡,比誰的照片拍得跟原畫更像,鍾聞偷偷加了濾鏡被陳覓雙發現,被取消了評比資格。他們在羅納河畔看星星,也在安納西騎自行車環湖,鍾聞突然鬆開兩隻手,對著遠處晴天下清晰的阿爾卑斯雪峰大叫,結果連鎖反應導致周圍一撥不知哪國的遊客也跟著大叫起來,失控的快樂徹底感染了陳覓雙,她用力踩著腳踏板,迎著太陽大笑,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麽大的能量。

最後一天,他們到了戛納,當天有戛納電影節的閉幕式,票早已買不到,影節宮外人山人海,很多人舉著牌子求票,或是想碰運氣看一看喜歡的明星。隻是來到戛納,不看場電影總覺得有點虧本,於是他們退而求其次來到了隔壁的“沙灘電影院”,電影節期間會有修複的經典電影免費放映。隻是隊伍同樣排得很長,好在他們不趕時間,排隊的時候轉身看著沙灘和被各種遊船、快艇上的燈點亮的大海,也不覺得無聊。

“以後我們每年都出去玩幾天吧,我還想去非洲,去東南亞,去北歐……”鍾聞對陳覓雙說。

“你說的這幾個地方差別也太大了吧。”

“我就是想去不一樣的地方嘛。這幾天我留意途經這些地方的人用的香水的味道,發現即便隻隔了十幾分鍾的車程,對氣味的偏好也會很大,更不要說路過的其他國家的人了。人們對香味的理解真是千差萬別。”

陳覓雙定定地看著他,說:“看來你真的很喜歡現在在做的事。”

“是啊,之前我一直覺得所謂的嗅覺靈敏一點用都沒有,接觸了調香之後突然有了歸屬感。我就應該做這個,終於有了這種感覺。”

“這很好。”

“都是因為你啊,如果不是認識你,我也不會在這裏。這就是命運,對不對?”

“是吧……也許是的。”

假如命運真的存在,讓他們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免稅店拿錯了手機,讓他們在遊客如雲的尼斯再度相遇,讓鍾聞揭開她從未被人認出過的麵具,讓她的人生開始充滿不確定。那麽安排了那麽多的命運,最終的目的隻可能是讓他們相愛吧。

就連那晚的放映影片都像是命運的安排,是一部1974年的意大利電影,名字叫《我們如此相愛》。

故事講述了特殊時期的幾個年輕人之間的情感糾葛,展現了當時整個社會的階級分化等問題。雖然畫麵與拍攝手法古老,可無論何時,年輕人尋找自我價值的迷茫和在現實與愛情中的掙紮,都有共同點。雖然故事基調是喜劇,有一些令人發笑的滑稽場麵,但關乎愛情的畫麵與對話,又時常浪漫且傷感。

觀影中途,鍾聞試探性地握上了陳覓雙搭在中間扶手上的手,用餘光偷偷地瞄,她仍然看著熒幕,好像並未發覺似的,可他能看出來她眨眼的頻率都變低了。但是陳覓雙沒有躲,於是鍾聞壯著膽子將手指一根根扣在了她的指縫裏,恍惚間他覺得十指相扣並不隻是他一個人在用力。

電影散場後觀眾逐漸散去,他倆卻坐著沒動,周圍的人影一直在晃動,他倆的時間卻在無限延長。鍾聞覺得此刻自己應該說點什麽,說一些一錘定音的話。

“那個……你覺得他們最後會在一起嗎?”結果說出口的卻是對電影開放結局的猜測,鍾聞暗暗懊惱,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這個。

陳覓雙當然知道他是隨口問的,以她對鍾聞的了解,他倆的手還牽在一起,他不可能有心情討論電影。

是啊,他們的手還牽在一起,已經自然到讓陳覓雙覺得理所應當。

她終於承認自己已經不抗拒和鍾聞接觸了,她仍然會因為和人握手感到不舒服,卻可以接受和鍾聞牽手、擁抱,她會有安定和幸福感。

她想,或許是時候了。

“我們之前的那個賭約……”陳覓雙邊開口邊掏出手機,想把靜音模式關掉,卻在看見上麵的一連串消息和未接電話後整個人都僵住了,“壞了,我爸媽來了!”

“啊?來哪兒了?”

鍾聞的心思全在那句說了一半的話上,一時跳轉不過來。但他已經被嚇到了,因為陳覓雙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手冰涼冰涼的。

“在家裏,他們有鑰匙。他們已經到很久了,給我打了好多電話,我都沒聽到。”

陳覓雙驚慌失措地跑出電影院,麵對著電影院外麵的人海,又突然無措起來,雙手捂著自己的頭原地打轉。

“沒事,沒事。”鍾聞從未見過這樣的她,他印象裏的陳覓雙能有條不紊、不急不緩地處理所有事,因為她會預設很多可能。這一次恐怕是真的沒想到,也可能是因為關乎她的父母,總之她慌張得不成樣子。

而鍾聞的腦袋卻超乎尋常地清醒,他將陳覓雙的手從頭上拿下來,握緊,鎮定地說:“我們現在去火車站,隻要能買到票,我們很快就能到家了。”

“對,對,去火車站。”陳覓雙近乎感激地回握了鍾聞的手。

他們原本會有一個美好的晚上,第二天中午再慢慢回去就好,卻隻能退掉旅店,心急火燎地去趕當夜的火車回尼斯。火車開動的那一刻,陳覓雙望著窗外閃過的燈火,突然有種想掉淚的衝動。

不久之前她感受到的到達頂點的曖昧,那些溫熱的、黏稠的、令她覺得安全的幸福感,在看到父母的未接電話和質問信息後,瞬間退潮、冷卻、幹涸。

“你是在擔心你爸媽不能接受我嗎?”鍾聞被陳覓雙眼睛裏的紅血絲嚇到,伸手攬過她的肩膀,強行將她的頭按在肩膀上,再度感受到她的遲疑和僵硬。

陳覓雙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不接受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麵對。她以為自己可以先開始戀愛生活,然後再花時間慢慢做父母的疏通工作,她其實隻是在逃避。而如今她的父母隻要一進門,就能發現男人生活的痕跡,她沒有任何時間隱藏。此時她帶著鍾聞回去,就是一場腥風血雨。

“不然……”她突然直起身,“不然你回格拉斯吧,我一個人回去就可以。”

“不要。”鍾聞斬釘截鐵道。

“可是……”

“你爸媽好不容易來一趟,我沒有躲著不見的道理。就算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一直借住在你那裏,總要打聲招呼吧。”

此時鍾聞還不知道要麵對的是什麽狀況,可無論怎樣他都不怕。他知道陳覓雙的父母或許不太好相處,他能感受到陳覓雙的懼怕,正因如此,他才更要迎上去,他想和陳覓雙長長久久,總要過這一關。

鍾聞隻是略感沮喪,剛剛他明明感受到陳覓雙的心已經向他敞開了。

就差那麽一點,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那扇門關閉。過了今天這關,他一定要讓陳覓雙承認愛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