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F國,霍普金醫院。

“錢醫生,你一定要在第一季度辭職嗎?”

滿頭銀發的老醫生看著麵前的女人,標準的東方麵孔,黑色齊耳卷發,琥珀色的圓眼睛看起來略顯幾分天真,白淨的皮膚,握著辭職報告的手纖細修長,這隻手在手術台上握著手術刀救過很多人。

“喬治醫生,這三年我在這裏學到了很多,我覺得是時候回去給我自己國家的病人做點貢獻,拯救我自己了。”

老喬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接過她的辭呈:“我還以為能在這裏參加你和許先生的婚禮。”

錢多晶撫摸著左手中指上的銀色素戒,上麵什麽裝飾也沒有,很簡單大方的款式,她帶著歉意開口道:“我在國內還有一些事情沒有處理清楚,所以婚禮得等到今年冬天過去了。”

“什麽事情重要到你連結婚都得延後?醫院的同事可是期待了好久能在你的婚禮上大吃大喝一頓。”

她在醫院的人緣很好,對於她的婚禮很多人早就準備好了祝福和禮物。

老喬治開口道:”你和同事們說過了嗎?”

“說過了。”錢多晶想起辦公桌上那半人高的禮物,情不自禁的勾起了嘴角,“他們的禮物都要把我淹沒了。”

老喬治扯開自己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了一本書:“那我也要給你送一份禮物。”

錢多晶接了過來感激的笑了:“謝謝老喬治。”

在職場上他們互相稱呼用醫生,可是私底下也是很好的朋友。

錢多晶抱著一大堆禮物走出醫院的時候,還沒到馬路邊,一雙帶著黑色手套的手就接過了她手上的東西。

可是剛接過去,因為手上使不了勁,眼看著那些東西就要掉下,錢多晶急忙托住那雙手。

“還是讓我來吧。”

“我以為這點東西我應該搬得動的。”

“作為醫生,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用力氣,手上不能使勁,你怎麽完全不聽啊?許淵。”

錢多晶帶著笑意看著麵前的男人。

四年時間,他已經徹底長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

周身的戾氣和尖銳盡掩,展現出來的隻有溫和柔軟,像是被太陽曬化了懶洋洋的大貓,翻露出肚皮上細軟溫熱的毛皮。

對著錢多晶笑起來的時候雙眼眯成了一條縫,亟待誇獎。

“我向來不是個好病人,但要是作為未婚夫,我很聽未來老婆的話。”

錢多晶抿著嘴笑了會兒,給他找了件力所能的事:“幫我開一下車門,我要把東西放進去,這些太多了,我快拿不住了。”

許淵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幫她把東西一股腦的放進後座,隨即拉開副駕駛的位置。

等兩人都上了車之後,坐在駕駛座的許淵脫下手套,握住方向盤。

他白淨的手掌上滿是粉白的傷痕,看得出來是陳年舊傷,隨著操作方向盤,衣袖口上下移動露出了一截白皙手腕,手腕內側的傷口更加可怖,像是醜陋的粉色肉蟲,數條參差縱橫在他的手腕上。

錢多晶看了一眼像是被針刺到一樣轉頭去看另一側車窗外景色。

許淵注意到了她眼神的躲避,在下一個路口的紅綠燈處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後又覺得不夠,拿起手套準備戴上。

“不用,你帶著手套不方便,在我麵前不用你不用把傷口藏起來。”

錢多晶急忙開口勸阻他。

許淵認真看了一會兒,見她眼神明澈,沒有半點躲避,扔下手套照常往前開。

“真的不介意?”

錢多晶點點頭:“不介意。”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強人所難?”

許淵目光直視前方路況,嘴裏說出這樣一句話。

錢多晶沒有聽懂他的意思,疑惑道:“什麽意思?”

“沒什麽,幫我拿一下公文包。”

錢多晶伸手把車座下麵的棕色公文包拿了出來:“開著車還有什麽東西要看嗎?”

“打開,裏麵有個請柬。”

錢多晶按照他的指示打開公文包,拿出裏麵的燙金白底請柬來,上麵寫著漂亮的花體字,還帶著點香氣。

“又是哪個小姐給你的東西?”

錢多晶帶著調笑意味看他。

“哪有小姐給我遞東西,大家都知道我有未婚妻了。是一個酒會,到時候要帶女伴出席,他們都聽說我要離開F國了,說我這次一定要把未婚妻帶給他們看看。”

錢多晶一直都很抗拒這些場景,到時候大家觥籌交錯,男人討論生意股票豪車美女,而女人們討論香水化妝品和新款裙子。

與其聽這些無聊的東西,她寧願回去多看兩頁老喬治給她的心髒病研究書籍和最近醫藥報刊上爆出來的各方麵藥物新研究突破。

這些更加振奮人心。

許淵知道她不喜歡去這樣的場合,她的社交關係簡單,隻有醫院的同事和一些義工,放假休息也是和同事出去鍛煉身體,參加爬山騎行野餐這些健康的活動。

“隻去這一次,你就當滿足我的虛榮心,我真的很想在別人麵前說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帶著點祈求的意味,眼角下拉看起來有些可憐。

錢多晶握著請柬的手緊了緊:“我醫院的所有同事包括義工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還不夠滿足你的虛榮心嗎?”

“我比較貪心,我想要我的朋友都知道你是我的。”

他說的毫不臉紅,錢多晶餘光看到他握著漆黑方向盤上的手,歎了口氣道:“好吧,不過我可沒有衣服去,而且我很久都不打扮了,你就這麽把我帶出去不會覺得丟麵子嗎?”

“不會,我的麵子不是女人給的,是憑我自己本事掙的。”

許淵打轉方向盤,在十字路口轉彎,直向商場那邊去。

他們剛在商場停下,錢多晶從車上下來就在笑他:“你剛剛才說麵子不是女人給的,現在拖著我來買衣服算怎麽回事?”

“這是為了你的麵子。”他牽上錢多晶的手,凹凸的疤痕新肉蹭著她的掌心,讓錢多晶的心一顫。

他們兩個手牽著手進了商場,停車場另一邊的男人搖了搖頭企圖把幻覺甩出腦海,等回過神來時,隻有空****的停車場,再也沒有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