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身上肋骨多處骨折,內髒大出血,急救室的燈從夜晚亮至天明,終歸是保住了一條命。

醫生說出好消息的那一刻,石頭媽高度緊張的心終於放鬆了下來,整個人都暈了過去。

錢多晶脫不開身,隻好留在醫院照看著。

她也一晚上撐著沒睡,石頭媽醒來的時候看見錢多晶趴在她床邊的身影,眼裏泛起了淚花。

“錢醫生,錢醫生?”她輕輕推動著錢多晶。

錢多晶從睡夢中驚醒,第一反應是:“怎麽了?你還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我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你家裏也還有孩子呢,石頭這邊有我照看著。”

錢多晶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醫院牆上掛著的鍾表,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四點。

她一個晚上沒有回去,薛正青一個人在山上又要帶孩子又要上班,走不開身肯定擔心的很。

“好,我先走了,你在醫院有什麽事就向前台借個電話打到衛生所來,我雖然幫不了什麽大忙,但是幫你向親戚朋友傳點話帶點東西總是沒問題的。”

石頭媽連聲道謝,錢多晶向醫院前台要了個袋子裝好髒了的白大褂這才往山上走。

她出來身上一沒有錢,二沒有吃的,剛走的時候不覺得,後來越走越覺得力不從心,早知道就在醫院向石頭媽借點錢買兩個饅頭墊墊也好。

從鎮中心走到山腳下起碼十多二十裏地,她一天一夜沒吃東西,這會子要靠著自己雙腿走回去,一直到日暮西斜都沒出鎮。

遠處天際一片紅色霞光映照在山巒連綿處,明明在鎮上就能看見山,可依賴著雙腿卻怎麽走都走不到。

到時候太陽下山,夜色降臨,她上了山也是兩眼一摸瞎,黑燈瞎火的怎麽往上走都是問題。

衛生所裏,薛正青從學校回來,給小星星做了晚飯,給她燒了水洗了澡就在院門口坐著。

這樣的夜晚,安靜到可怕。

抬眼看向天空是一片墨色,無月也無星,無風也無雲,隻有春日將過初夏的潮氣,在空氣中黏的人心裏發緊。

山間初夏比城鎮涼,他這樣坐著,看著黑漆漆的門口,身上也泛起了一股子涼意。

“叮鈴鈴——叮鈴鈴——”

衛生所的紅色座機響了起來,薛正青立刻衝回了房子裏拿起電話:“喂?”

對麵沒有聲音,隻能聽到他自己輕輕淺淺的呼吸。

安靜了幾秒,他嘴角勾起弧度,柔聲道:“我來接你,你在哪裏?”

錢多晶詢問了店主,小聲把地址報給他,她本想再說點什麽,抬頭看見店主不耐的神色,隻好把話咽了回去。

掛斷電話後,錢多晶坐在店門口,她肚子餓的咕咕叫,旅店的掛鍾轉了一圈又一圈,夜路難走,她等再久也不急,最後隻要是平平安安的薛正青來接她,等待就不值一提。

一個漂亮的女人獨身在旅店門口等人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要不是看似嚴厲的店主為人正直嚇退了心術不正的人,早就有不長眼的醉鬼對著門口的錢多晶動手動腳了。

“你們家男人什麽時候來接你?”

時鍾已經指到了淩晨一點。

“大叔,您是要關門了嗎?”

這邊的旅店客人少,就算有半夜來客,老板住在一樓,敲門就能聽到,所以一般12點就關門歇業了。

老板是個膀大腰圓的胖子,有種不怒自威的氣魄,他看了看街道兩旁昏暗的燈,和遠處家家戶戶熄滅的光,又看了看蹲在自己店門口的女人,猶豫了一會,開口道:“你進來等吧。”

“不用了,我怕他等下過來沿著街找不到我,他不是本地人,對鎮上的路線不熟的。”

她知道薛正青一定會來接她。

“這大半夜的,你一個女人在我店門口站著不倫不類的,我是正經生意。”

店主兩條眉毛豎起,像是不耐煩。

錢多晶賠著笑:“那能麻煩您給我條凳子我坐著等可以嗎?您要是歇業要睡了就去睡,我幫您看門。”

錢多晶態度誠懇,一點都挑不出錯,店主從鼻子裏冷哼一聲,拿了條椅子放在門口,店門也沒關,依舊是大開著店門站在櫃台前。

更深露重,錢多晶把包好的髒白大褂抱在懷裏,這樣能暖和一點。

夜晚安靜的能聽見不知名小蟲的叫聲,錢多晶自覺尷尬,和老板沒話找話:“老板,怎麽沒看到你們家老板娘和孩子?”

“哼,要不是看你麵生,我早就罵的你狗血淋頭。”老板翻看著賬本沒好氣的說。

錢多晶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上輩子她賺到的第一份工資,就是在這家旅店裏洗碗洗床單。

那個時候她才十一二歲,剛來鎮上讀初中,寄宿費學雜費她出不起,年紀太小又要上學找不到穩定雜活,都是多虧了旅店老板。

從初中到高中,她在這裏洗了六年的碗筷被單,攢了初高中的生活費和去大學的路費。

那個時候年紀小,隻會看人臉色判斷人好壞,老板成天板著張臉,看起來就不好惹,可是老板娘不一樣,漂亮溫柔,會把自己家小孩穿不了的衣服鞋子送給錢多晶。

按理說,老板現在最大的孩子應該都三歲了,可是錢多晶從晚上等到現在,一點小孩的聲音都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老板娘出現過。

“是夫妻吵架,老婆抱著孩子回娘家了嗎?”

錢多晶猜測著想緩和氣氛,老板卻直接把賬本重重的摔在台麵上:“你個外鄉人,不該問的別問。”

錢多晶被嚇得噤聲不敢說話。

旅店又恢複了安靜,時針又走了一圈,已經是半夜兩點。

或許是夜晚過於安靜,這樣的寧靜很容易勾出人的傾訴欲,老板看她還在撐著頭等,終於有了想說說話的意思。

“外鄉人。”

錢多晶即刻端正坐好:“在!”

“你說,女人是不是都喜歡溫柔風趣會說話的?”

錢多晶不知道老板是什麽意思,但是長夜漫漫,有個人能聊聊天一起等總比兩個人一起尷尬著熬夜要好。

“不一定吧,各有各的喜好,男人也不隻是喜歡一個類型的女人啊,溫柔的有人喜歡,潑辣的也有人喜歡,冷冰冰的也有人喜歡……”

“那說話難聽的男人會有女人喜歡嗎?”

“看人了,有的人說話是真的難聽,有的人是說的都是好話,但是因為別扭所以感覺語氣難聽,要是別扭的人還是有人喜歡的,但是單純的說話難聽,就……”

“哼。”老板又是冷哼出聲,錢多晶立馬嚇得把話掐斷。

念及自己還要在人家店門口等人,錢多晶話風一轉:“老板你這種大好人,肯定多的是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