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達措公園距離香格裏拉市區隻有二十幾公裏,聽洛桑說香格裏拉機場離市區也不遠,不過依照極光一行人的計劃,他們還是要返回麗江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動身回哈爾濱。旅遊巴士此刻正行駛在迪慶藏族自治州內。真是一段漫長的路程,要不是洛桑說服大家參加什麽“藏民家訪”,現在大家已經在返回麗江的路上了,漸漸失去了新鮮感的遊客們開始厭倦了,有人還打起了瞌睡。
“啪!啪!”洛桑拍了兩個巴掌,向遊客們大聲說道:“大家打起精神!我們就快到了,你們看,周圍都是藏民住的房子。”
其實有些遊客已經注意到了道路兩旁一間挨著一間的農家磚瓦房,這些房子和漢族的農家房在外形上的確有些區別,但大同小異,隻是很多房子或是周圍的枯樹、岩石上掛滿了五彩經幡,而且每所房子都顯得又小又破舊,實在沒法讓人感到驚喜,眾人心中大呼上當。洛桑似乎也看出了大家的心思,故作鄭重地說:“一會兒下車後,大家自由活動,隨便找一戶人家敲敲門進去看看,這就是藏民家訪!”
“什麽?”所有遊客聽到這裏幾乎都要氣炸了,這不是明擺著騙人嗎?
“哈哈哈……”洛桑開心地大笑起來,邊笑邊說,“騙到你們了吧?別擔心,我看氣氛太沉悶了,和大家開個玩笑。”
聽洛桑這樣說大家總算鬆了口氣,而且本來已經快睡著的遊客們這下也變得精神百倍。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在一處開闊的平地邊停了下來,遊客們陸續下車,剛剛四周鱗次櫛比的民居已不知去向,映入大家眼簾的是一棟看起來頗具藏族風情的二層房屋。房子很大,比有些城市裏有錢人居住的別墅還大,整體上像一座梯形的土石台,外牆上也沒有什麽裝飾,和剛剛看到的民居一樣又老又破。看到這般光景眾人還是提不起興致,隻是看到還有幾輛空空的旅遊巴士停在旁邊,看來已經有不少訪客被“忽悠”進去了。
“你不是要看布達拉宮嗎?請。”極光指了指那棟大房子對韓雪說。
“啪!”極光的後腦狠狠挨了韓雪一巴掌。
遊客們跟著洛桑走進屋子後直接上了二層,整個二層隻有一個表演大廳,之後便是和其他早到的遊客一起邊吃邊喝邊看歌舞表演,原來所謂的“藏民家訪”隻是商業化旅遊項目而已,其實說是聯歡晚會或者民族秀更合適一些,不過包括極光一行人在內幾乎所有的遊客都還感覺不錯。酒過三巡,好多人都加入演員們的行列中,和他們一起載歌載舞,好不熱鬧。特別是極光這個“食肉動物”,看到不限量供應的犛牛肉都要樂瘋了,早就把白天的驚魂一幕忘到了腦後,他還喝了不少青稞酒,雖然味道怪怪的,但是比起白酒要柔和得多,而韓雪也覺得很開心,別樣的異域風情表演更讓她覺得不虛此行。青稞酒雖然好,但是畢竟極光的酒量不佳,喝得有些醉了,極光晃了晃腦袋笑著對韓雪說:“我覺得好熱,想出去涼快一下,你呢?”
韓雪和雲青看著多吉在大廳中央忘情地手舞足蹈,正笑得前仰後合,聽到極光的話搖了搖頭說:“不了,你自己去吧。我覺得現在很好,有雲青在我身邊,藥我也備足了,放心。”
極光聽韓雪這樣說,正要離席,身邊的普達措說道:“哎,真的很熱,我和你一起去。”
於是,喝多的極光和普達措兩人勾肩搭背,拿著酒杯和酒壺邊說邊笑走下了樓梯,一天下來兩人似乎熟識了很多。
“啊,我才注意到,這裏的地板真光滑,像整塊的大理石一樣。”極光走到一樓,注意到了光滑的地麵。
“那是‘阿嘎’,藏族人蓋房子都用這個。”普達措回答他。
極光自然不知道什麽叫“阿嘎”,他也沒興趣知道,但是聽普達措這樣說他才想起來二位老人曾在雲南居住,隨口問道:“普老爺子,你和多老爺子以前住在雲南什麽地方啊?”
“普老爺子、多老爺子?哈哈哈……”普達措聽極光這樣稱呼自己和多吉突然倍感親切,“說出來你不信,看到普達措公園中的那片大草地了嗎?我們年輕的時候應該就住在那附近,隻是變化太大了,具體是哪裏我也說不清了。”
“不會吧!”極光感到很意外,他突然想多了解一下這兩位不尋常的老人,也想借機再問問他們和母親的關係。恰好二人走到門口,天已經黑了,極光看到門口的空地上稀稀落落地擺起了幾張桌子和板凳,有些和他們一樣的遊客正坐在那裏談笑著,極光拉起普達措向一張桌子走去,而普達措也沒有拒絕。
“普老爺子,那你回歸故土是不是很開心?運來說你們之前偶爾也會來雲南看朋友,做藥材生意,你們那時候也會來這裏看看嗎?”極光邊走邊問。
“不會,所以這次能回來很開心,不過我們昨晚就知道要來這裏了。”普達措邊回答邊和極光麵對麵坐了下來,“我們昨晚回去吵醒了運來,就告訴了他我們今天的計劃,那傻小子興奮得一直用手機查找推測我們的旅遊路線,最終確定我們今天一定會經過那裏,所以我們還特意穿了朋友送的藏袍來‘應景’。”
“這樣啊,要我說你們二老真是傳奇人物,幾乎橫穿了整個中國,又精通醫術。對了,那時候你們就認識我媽了嗎?”極光有意無意地開始轉換話題。
“醫術?我和多吉一竅不通。”普達措邊笑邊擺手。
“別謙虛了,咱們剛見麵的時候你還給小雪把過脈呢。”極光覺得這老家夥在避重就輕。
“嗬嗬,那是給你們的心理暗示。”普達措得意地說,“就憑我們的樣子,當時我如果說我是醫生誰都不會相信,但是為小雪把脈的舉動卻可以輕易讓你們覺得有了依靠,從而不再那麽驚慌。”
極光啞然半晌,他突然想起多吉打完黑熊後,普達措也是用了類似的方法讓在場的遊客誤以為他們是公園管理人員。
“那,那就是說你們其實什麽也沒有對小雪做過?”想到這裏極光有些後怕地問。
“當然不是,雖然用處不大,但我還是盡力影響了她的情緒,讓她不再緊張,爭取了救治時間。”普達措頓了頓又說,“就像今天她看到你快被黑熊吃了也沒有嚇得發病,也是因為我在意識層麵影響了她的情緒。”
“老爺子別逗了,意識層麵?難不成你還會心靈感應,你有特異功能不成?哈哈。”喝多酒的極光,言談總還是比正常時候輕浮了許多。
“我可沒說什麽心靈感應,都是你說的,不過在意識層麵我的確可以做些你想不到的事情,比如這個。”普達措說著指了指極光放在桌上的酒杯。
極光看了看那不鏽鋼酒杯,並沒有什麽特別,剛要問普達措,卻似乎看到酒杯動了。他定睛看去,沒錯,那酒杯的確貼著桌麵在緩緩向自己移動。極光吃了一驚,但隨即恍然,他微微一笑速度極快地彎下腰,看向桌底,但桌子下邊什麽也沒有。極光笑著直起了腰,望著普達措說道:“手法很快嘛。”
這樣的戲法極光小時候見得多了,隻要拿一塊磁鐵在桌麵下方移動,杯子自然就會跟著移動,因為很多不鏽鋼材料依然保有極高的鐵磁性,普達措一定是看到極光要檢查桌子下邊,就迅速地撤回了拿磁鐵的手。普達措似乎也明白了極光的意思,打了個哈哈又說:“那這樣呢?”
話音剛落,原本放在桌上的酒杯忽然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
“咦?”極光下意識地叫出聲來,如果說剛剛的小把戲隻能博他一笑,那現在這個可真有點意思了。
酒杯一直飄升到二人可以平視的高度,就那樣懸停在了空中,昏暗的燈光使得周圍的其他人沒有發現這個有趣的現象。極光用手掌在酒杯上下空中來回切來切去,看看是不是有釣線之類的魔術道具,然而並沒有。
“真有趣,快告訴我你什麽時候做的手腳?怎麽做的?”極光很激動,同時雙手還在空中時不時地抓一把。
“如果你還覺得是我做了手腳,那這樣呢?”普達措詭異地說。
“什麽?還有什麽新鮮的……”極光正興奮地反問普達措,突然一股力量把他在空中亂抓的右手向胸口推了過來。極光下意識地發力對抗,同時看向自己的右手,手上什麽也沒有,可是他清楚地感覺到一股力量的存在,而且還在緩緩加強。
“啊!”極光驚恐地跳了起來,同時空中的酒杯也“當啷”一聲掉落回桌麵,這一次極光嚇得不輕,頓時醉意全無,不明所以的其他遊客也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普達措則笑眯眯地向極光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極光雖然驚魂未定,但還是依照普達措的意思猶豫地坐了下來。
“這是……意念移物?”極光小心地問道。
“嗯……說是也不是,和你想象中的意念移物不太一樣。”普達措說。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極光越發感覺麵前的老人不一般。
普達措仍然不緊不慢,重新撿起掉落在桌上的酒杯,懶洋洋地又喝了一口酒,依舊笑眯眯地說:“記得我們昨天在酒館聊過的話題嗎?糖水和清水外表看上去很像,但事實上是有本質區別的,普通人是清水,而我們就是糖水,或者幹脆可以說我們就是水中的糖,糖自然可以做到水做不到的事情。”
“就是說你們有別於常人嘍?我可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特異功能那一套。”極光雖然覺得剛剛的現象不可思議,但是普達措的解釋仿佛是在創建一套新奇的理論,目的就是讓別人相信他們自己異於常人,這和很多江湖騙子的手法如出一轍,隻是極光不知道普達措為什麽這麽做。想到這裏,極光搖了搖頭,繼續笑著說:“老爺子的戲法的確很驚豔,但我隻是想不通你是如何做到的,並不能證明你有特異功能,我也是受過多年教育的,這點我是不會相信的,因為它沒有科學依據。”
普達措略微想了想,問道:“你知道‘晉人阮瞻’的故事嗎?”
“誰?不知道。”極光聽都沒聽過。
“嗯,大概是講晉朝的時候有個叫阮瞻的人,”普達措微笑著給極光細細講解起來,“按現在的話講他是個無神論者,不相信鬼神之說,而且他的口才極好,如果有人和他爭論世上是否有鬼最終都會被他說服。有一天來了一個訪客又和他爭論,到最後和其他人一樣輸給了阮瞻,阮瞻取笑訪客不是他的對手,哪知那訪客說:‘我說不過你,但是世上有鬼這是事實,告訴你,我就是鬼!’說完化作黑煙狂笑而去,那個阮瞻被連驚帶嚇,可能還因為自己的信仰被徹底瓦解了,沒過多久就死了。你知道這個故事說明什麽嗎?”
“說明……”極光沒有用心去想,而是越發覺得普達措不簡單。
“說明事實勝於雄辯。”普達措不等極光回答繼續說道,“你接受過多少教育讀過多少書,勝得過事實就在你麵前嗎?你很清楚自己看到了異於常理的事實,但是因為它和你所掌握的理論相悖就武斷地否定它,這可不是崇尚科學。”
極光沒有想到說來說去倒是自己不講科學了,而且他忽然發現自己被普達措牽著鼻子,距離他想要聊的話題越來越遠,他決定把話題拉回來。於是他打了個哈哈,假意附和著普達措說:“嗬嗬,還是老爺子有見地,有空我會好好想想你的話,其實我還是想知道你們和我媽是怎麽認識的?”
“一開始你不就是這麽問的嗎?”看來普達措對極光的目的很清楚,“但是在你沒有接受我們異於常人的事實之前,就算說到我們和小月的故事你也同樣不會相信,因為它們是密切相關的。”
好吧,既然普達措這樣說,極光也隻能硬著頭皮聽下去了,他沒有說話隻是無奈地點了點頭。而普達措也看得出極光仍然不打算相信自己的話,但他並沒有著急,因為這些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一時間接受不了,但話已至此,那我就長話短說,詳細的咱們還是見到小月以後慢慢聊。”普達措說道。
“什麽?什麽長話短說?”極光還在想如何逼自己相信剛剛的意念移物呢。
“我們不是人類!我,多吉,還有你的母親秦月都不是,我們隻是暫居在人類的身體中。”
“啊?不是人類?還有我媽……”極光本來想任由普達措怎麽說自己都盡量相信,但這不等於他什麽都會相信,“老爺子,你的話越來越不著邊際了……”
“你也不是。”不等極光說完,普達措靜靜地補充道。
“什麽?什麽我也不是?”普達措補充得太快,極光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是說我也不是什麽……人類?這太好笑了。”極光繼續說道,同時幾乎笑出了聲。
普達措並沒有作聲,隻是靜靜地望著極光。樓上的歡歌笑語聲漸漸弱了下去,看來也快到曲終人散之時了。
“哎,看來今天扯得太遠了。”極光雖然有些失望,但和普達措的這次接觸總體來說還是很開心,他不再費神去想普達措的醉話,“咱們爺兒倆以後繼續聊,但今天就到這裏吧,你和多老爺子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可就要趕飛機回家嘍。”
“打電話。”普達措又是突然說道。
“什麽?”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所以你可以打電話直接問小月。”普達措笑容依舊,他站起身來繼續說,“正如我所料,在我要說到重點之前你已經是執意不肯相信了,打電話問小月吧。如果這些你無法接受,那之後的話就沒必要說了,即使是見到小月之後。”
說完,普達措拿起酒壺和自己的酒杯緩緩向回走去,留下極光不知所措,真的要打這個荒唐的電話嗎?極光不禁問自己。
“先替我和多吉向小月問個好,告訴她我們和你一起回去。”普達措頭也沒回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