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除夕夜,無星無月。
一隊腰佩長刀的金吾衛挑著燈籠在宮裏巡邏。
忽然,黑暗中不知從哪躥出一個人影,那人急匆匆跑到隊伍前,還未站定,便氣喘籲籲道:“魏將軍……陛下上了城樓。”
小侍衛提起燈籠一照,才發現來人是女帝身邊的侍女秉歡。
聽到這則消息,領隊的魏明軒下意識皺眉,厲聲質問:“為何不跟著陛下?”
秉歡隻覺一股駭人的壓迫感襲來,讓她連氣都不敢大喘,無奈地小聲辯駁:“陛下不讓人跟著。”
言外之意,她人微言輕,若是公然違抗聖命,女帝定然會氣惱。雖然她不敢跟著女帝,但她既是女帝身邊的侍女,就不可能真的讓女帝一個人待在城樓上,所以才會來找魏明軒。魏明軒位高權重,就算他公然違背女帝的意思,女帝也不會責備他。
魏明軒很清楚秉歡心裏的小算盤,暫時不打算責怪她,小聲吩咐身邊侍衛:“找太醫去鳳棲殿候著,再去禦膳房讓人給陛下熬碗薑湯。”
而後轉身,沉聲對秉歡道:“帶路。”
秉歡領命,帶著魏明軒趕到銅雀樓。
銅雀樓建在城牆之上,是金陵城內最高的樓宇,琉雲的曆任皇帝都喜歡跑到上麵看星星看月亮,早在先帝在位時,有一個極其受寵的妃子不慎墜樓,先帝不願睹物思人,便命人封了銅雀樓。
魏明軒從小侍衛手裏搶過一盞燈籠,怕人多添亂,命眾人在原地待命,獨自上了城樓。
認識顏晚檸那麽多年,他很清楚這個姑娘的秉性,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活著。他絲毫不擔心顏晚檸會想不開輕生,他隻怕銅雀樓年久失修,顏晚檸遇到什麽意外。
魏明軒火急火燎地往城樓上趕,一次跨過三級台階,好幾次腳下險些踩空,但還是用最快的時間登了頂。
從魏明軒的角度看,身形荏弱的顏晚檸孤身站在城樓之上,她腳下擺著一盞燈,昏黃微弱的火光照亮她所在的一方小天地。
見到顏晚檸無礙,魏明軒稍稍寬心。
他並不急著立刻朝顏晚檸走去,而是站在原地調整自己的氣息,等到氣順了,才邁開腳步。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雪,魏明軒刻意放緩步伐,高處隻有呼呼風聲和雪粒子落在地上的聲音,微弱的腳步聲在黑暗中並不明顯。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顏晚檸身後,隔著三步之遙,順著後者的目光俯視腳下的金陵城。
眼下國喪未過,今年的除夕禁止百姓慶賀,城中無人敢燃放焰火,滿城盡是稀疏的燭火。
魏明軒看著眼前安靜祥和的景象,暗忖果然好風景,怪不得皇室之中人人都想登上至高之位,那些為帝位爭得頭破血流的皇室子弟,要是知道最後撿漏的是顏晚檸,隻怕要棺材裏爬出來。
魏明軒心中隻覺諷刺。
江山再美,都與他無關,他隻是看了兩眼腳下的風景,很快,便把目光轉移到顏晚檸身上。
透骨的寒風從四麵八方襲來,吹得顏晚檸腳下的燭火明滅不定,豆大的雪粒子從天上飄下來,一點點覆蓋在少女身上。
魏明軒習慣性伸手,想要幫她拂掉肩上的雪,但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瞳孔驟縮,猛然收手。
他佇立在原地,看著顏晚檸的背影沉默許久,最終隻是輕咳一聲,提醒道:“陛下。”
顏晚檸不防身後有人,無措地回頭,撞進魏明軒眼中。
那一刻,魏明軒看到了她眼裏毫不掩飾的敵意,以及蓬勃生長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