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瑜最後悔的就是那天離開了步天家,他第二天再次回去的時候,屋子裏被翻得極其混亂,還有打鬥的痕跡,找了專業人士勘察,卻沒有任何的指紋之類的東西。
他派了很多人去尋找步天,完全沒有任何的結果,甚至有一次他費勁心思堵住秦筠風,以為是秦筠風將人帶走了,秦筠風連他的麵都沒有見,隻直接丟了一句跟他沒關係。
一個大活人,就這樣直接人間蒸發了,任誰誰都不相信,可步天就這樣不見了。
他去公安局報案,公安局以人失蹤還沒達到報案時間為由,直接拒絕了。
白瑜好不容易才接受步天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盡管從內心裏,他是完全不相信的。
他不相信步天這麽執著的人會一言不發離開這個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而且網上的流言蜚語全然散去,他的病曆早已經沒人關注。
他隻能存著最後一絲希望,祝願步天在某個願意待著的地方好好的活著。
廢棄的化工廠。
在本市郊區,有一片廢棄了幾十年的化工廠,據周圍的人們訴說,這裏在三四十年前是城市重點開發的工業園區,化工廠每天產生大量汙染廢氣,讓附近的居民逐漸搬離了這個地方。
十多年前,化工廠改址搬遷,留下了大量空著的廠房,不少流浪漢占據了整個化工廠。
而周圍也陸續有不少的居民搬過來,在這片郊區討生活。
此刻化工廠外麵的集體垃圾場上,不少流浪漢正在撿附近居民丟掉的東西,他們努力翻動著,看有沒有可以再次利用的廢品。
流浪漢之間也會為了一個能用的破盆,一雙可以穿的棉鞋大打出手,冬季快要來臨,想要熬過寒冷的冬天,必須搶奪大量的物資。
其中一個頭發雜亂,身上還穿著單薄秋裝的男人在垃圾堆裏撿到了一個棒球服,他正要往身上套,被旁邊一個強壯的流浪漢一把搶過來。
男人本能站起來,想要爭奪過來,但他的身高體能都不占優勢,完全搶不過,隻能看到到手的衣服被搶走。
一陣寒風吹來,他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繼續在垃圾桶裏翻找著。
他的眼神裏沒有任何的生機,隻有對生存的迫切讓他不顧一切往前不停地尋找,好像停下一刻,他就會喪失生命。
旁邊的流浪漢推推搡搡,男人被擠到了最角落裏,也是最髒最臭的地方,無數的蒼蠅叮在腐爛的食物,動物的糞便上,正常人隻要看一眼,都會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
而男人好像完全沒有感覺,他絲毫不嫌棄這一小片空間,黑色的雙手依舊扒拉著。
突然,他的身體停住了,眼前混雜的殘羹剩菜中出現了半個蘋果。
蘋果的一半明顯被人啃過,被啃過的地方發黃,還有幾個蒼蠅叮在上麵。
男人縮起頭,左右掃了一眼,沒有人在意他,才小心翼翼把半個蘋果拿起來,飛快用衣角擦了擦沒被咬過地方,快速啃了起來。
三兩口,半個蘋果進入肚中,男人貪婪地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將剩下的果核丟掉,繼而又翻找起來。
除了那半個蘋果,他還找到了一條粉色的圍巾,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幾下,確定可以利用後,將那天圍巾緊緊纏在了腰上,這樣誰也搶不走他的東西。
外麵的天陰沉沉的,不少流浪漢看著天上遍布的烏雲,拿著今天收獲的戰利品開始往工廠裏跑,隻有那個男人,還在孜孜不倦地翻著。
離垃圾場旁邊不到兩百米,搭著各種樣式的棚子,棚子裏麵住著從外地逃亡到這個城市的人。
一個小男孩手裏拎著一大包垃圾,從棚區跑過來,他要在下雨之前將垃圾丟完回去。
剛到垃圾場的位置,雨滴開始落下來,小男孩打開手中破了一半的雨傘,撐起身子把垃圾丟在了垃圾場位置。
他看到了男人,都下雨了那個男人還在垃圾場裏撿東西。
小男孩對著男人喊了一聲,“都下雨了,你還不回去嗎?”
男人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嘴裏正啃著不知道什麽時候丟的半根甘蔗。
“哥哥,下雨了,快回家吧,今天要下暴雨呢,等下把你全部淋濕了。”
男人似懂非懂,小男孩以為他沒聽清楚自己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男人依舊沒有動。
雨勢有擴大的意思,小男孩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往男人身邊走了幾步,“哥哥,快走吧。”
男人這次好像聽懂了,他把自己收集到的東西裹的更緊,跟小男孩對視了幾眼,才拖著身子離開了垃圾場。
小男孩看他遠去,丟下了手中的樹枝,小跑著回到了家。
小男孩的家在棚區中央的一個鐵皮房中,鐵皮房中間用木板隔開,變成了兩間,裏麵是睡覺的地方,外麵則是做飯的場所。
此刻鐵皮房中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正在切菜往鍋裏倒,油煙味嗆的她連連往後退了幾步。
“媽,我回來了。”
“阿龍回來了,怎麽去了那麽久?”
阿龍將破傘收好放在門口,對著女人說道,“媽,好奇怪,垃圾場那裏有個人,他好像聽不懂人話,下雨了我讓他回家說了好幾遍他才動身。”
龍媽將炒好的菜端上桌子,囑咐道,“以後少跟那些流浪漢打交道,小心他們將你拐走。”
阿龍不相信道,“那些人不拐小孩,他們隻偷吃的。”
龍媽看阿龍一本正經的樣子,臉上露出了笑容,“那倒也是,你以後拿吃的要小心,可別被他們搶走了。”
“那個哥哥以前沒見過,他好像不是這附近的人。”
“是不是頭發很長到肩,瘦瘦高高的那個。”
“媽你怎麽知道?”
“隔壁嚴嬸說了,那個人上個月才來到化工廠,剛開始的時候見到人就躲,有人上前他還打人家,周圍不少人都見到了呢。
瘦的跟紙片人一樣,不過他倒是不偷東西,成天在垃圾場裏撿東西,你別理他,估計又是那家誤入歧途的,大小夥子有手有腳不好好掙錢,流浪算怎麽回事。”
阿龍搖頭,“好像不是這樣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那個哥哥腦子有問題。”
“傻子啊,我說呢,難怪。”
第二天,化工廠傳開了那個傻子的事,不少人好奇都拐到垃圾場,想知道真正的傻子是什麽樣。
傻子一下子得到了那麽多關注,眼神警惕地看著眾人,他坐在垃圾場旁邊的一輛廢棄轎車後麵,隻露出半個頭,隻要有人靠近,他連半個頭都縮到轎車後麵。
阿龍也跟著一群孩子來到了傻子的秘密基地處,他個子矮,隻能奮力擠到前麵去。
那些小孩看不到傻子,不斷從地上撿起瓶子,石頭,往汽車後麵砸去,傻子被砸中了好多次,他吃痛也不說話,隻知道往牆角縮著身體,小孩越玩越有意思,膽大的都站在轎車旁邊,用棍捅傻子的東西。
傻子腳旁邊有一床破被子,還有幾個瓶瓶罐罐,一個小孩用鐵棍將傻子的被子拉了出來,幾個小孩上前,對著破被子又踩又踢。
就算是這樣,傻子還是縮在裏麵不動,任由他們摔打著自己的東西。
小孩玩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很快就散了,隻有阿龍一個人站在轎車旁邊。
“哥哥,你為什麽不撿被子?”阿龍小聲問道。
傻子抱著頭躲在裏麵,阿龍也不敢太靠近。
傻子依舊聽不懂,他呆呆望著眼前的小男孩,腦子裏像是生鏽了一般,想要轉動,仿佛齒輪被什麽東西卡住了,怎麽都思考不到下一步。
阿龍見他很久沒有反應,大膽起來,將地上的破被子撿起來,放到了轎車上。
“哥哥,天冷了,你不要忘記蓋被子。”
說完,阿龍離開了。
阿龍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心疼這個哥哥,他總感覺這個哥哥跟其他的流浪漢不一樣,可又說不出來哪裏不一樣。
等阿龍走了很遠,傻子才慢慢從裏麵爬出來,把髒被子裹在自己的身上。
從那以後,阿龍隔三差五就會來垃圾場裏見傻子,他會對傻子說上三兩句話,然後再離開。
傻子對他的到來依舊不熟悉,每次還是躲在轎車後麵。
這天阿龍照舊過來丟垃圾,順便想看看傻子的情況,他的懷裏還偷偷從家裏拿了一個饅頭,想著一會兒給傻子吃。
但轎車後麵空無一人。
阿龍將整個垃圾場轉了一圈,也沒看到傻子在哪裏。
冬日的寒風凜冽,阿龍裹緊了衣服,想著再找一會兒,如果找不到就回家。
化工廠廢棄的廠房裏住滿了流浪漢,阿龍平常從來不往裏麵走,大人們都說裏麵流浪漢很嚇人,他就經過門口的時候往裏麵看了兩眼,看到廠房門口,一群人正圍成了一個圈。
他一個人不敢往裏走,看到廠房外麵不遠處有一個大石墩,注意到周圍沒有人,跑到了石墩後麵藏起來,偷偷從石墩的縫裏看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
那幾個流浪漢都是四五十歲的男人,他們正討論著什麽,阿龍伸出腦袋將耳朵又往前湊了湊。
“這小子,敢來廠房偷吃東西,不要命了吧。”
“你跟一個傻子說什麽,他連什麽叫命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聽不懂人話。”
“算了算了,打一頓過去吧,何必跟一個傻子生氣。”
那幾個男人又在地上踢了幾腳,之後其中一個男人解開了褲腰帶,淡黃的**灑在傻子衣服。
傻子弓著身子,將頭緊緊貼著膝蓋,就連幾個男人一起尿在他身上,他都絲毫沒有動。
“他娘的,這傻子還挺有骨氣。”
“就為了一口吃的,值嗎?”
“快走吧,外麵冷的不行。”
一群人解氣之後,朝著廠房裏麵走去,傻子依舊保持姿勢躺在地上。
確定已經沒有人之後,阿龍才敢靠近,聞到尿騷味,他捂住了鼻子,用手小心在傻子身上幹淨的地方蠢戳了一下。
傻子沒有動。
阿龍打算再戳一下,傻子身體才放鬆,伸直躺在地上。
阿龍看到傻子的手裏緊緊握著半個玉米,他瞬間明白傻子為了半根玉米被打了一頓。
“哥哥,可以走了,那些人回去了。”
阿龍說完後,小跑著遠離了廠房,他害怕那些流浪漢。
傻子依舊沒有動,而是坐在地上開始啃著玉米。
他餓極了,半根玉米很快啃的一幹二淨,把光禿禿的玉米芯丟掉之後,傻子依舊往前行走,扒拉著尋找能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