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禦攆走在最前方,隨行官員次之,其後跟著的是奉公府的家眷們,江江與小魚同坐一車,離別之際,她撩開車窗上墜著的帷幕朝外望去,錢姨娘攙扶著祖母立在奉公府的牌匾下恭送帝王,兩個人彎著身子,直到車軲轆開始轉動也無人抬起頭來看一眼。
不看,尚能保持一份平靜與自持,一旦抬起頭看了,不舍就會從心底裏、眼睛裏、嗓子裏冒出來。
離別,從來都是艱難的,而克製更是不易。
車子駛離的那一刻,江江鬆手放下帷幕,就在窗戶被完全掩蓋上的前一刻,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的小魚猛的伸出手將其重新撐起。
為了更好的看清楚阿娘的模樣,他微微支起身子,膝蓋上放著的湯婆子隨著他的舉動墜落,滾燙的熱水從打開的口子處傾瀉而出,淌過他的腳腕,他卻絲毫不察,那張未脫稚氣的麵上不見一絲痛苦之色,僅有一個孩子離開母親的不舍與留戀。
“小魚……”
江江大驚失色,趕忙彎下腰替他脫鞋襪,目光觸及小魚皮膚上燙紅的一片,她下意識的想要叫停車夫去尋良工,正欲開口的時候,卻被目不轉睛盯著窗外的男孩無聲製止。
“長姐,”他用從未有過的冷靜語氣沉聲央道,“我不疼,千萬別聲張,莫叫阿娘臨別時還要為我憂心,等走的遠些了再做處理也不遲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江江抬起頭望向他沒有絲毫表情的側臉,適才驚覺,這個初見時僅僅十二歲的男孩,已在三年時光的打磨下逐漸有了少年的模樣。
那張總是掛著癡憨神情的麵容,在凝望母親因為距離拉遠而變的越來越小的身影時,頭一回呈現出了一個不屬於六歲智商孩子該有的肅穆之色。
直到錢姨娘與祖母的身影拉成一個辨不清楚的小點,最後消失再不可見,小魚方才放下帷幕重新坐回到位置上,屁股挨上軟凳的那一刻,他將被燙傷的腳腕伸至江江麵前,撕心裂肺般的哀嚎了起來。
“長姐……痛……魚兒好痛……”
隨著叫聲響起,他麵上的表情也一並皺了起來,整個人又恢複到了從前癡傻的、江江熟悉的模樣。
“停車。”江江衝著車夫大聲喊道。
隨行在車外的侍衛聽見聲音,掀開車門墜著的珠簾,“姑娘可是有……”
不待對方說完,江江急急吩咐道,“去找良工,就說這裏有人被燙傷了,快!”
“是。”侍衛應了一聲,快速跑開。
在等待的過程中,江江不停的用手往小魚燙傷處扇涼風,試圖用這樣的方式減緩他的痛楚,目光觸及他因為難受而越發扭曲的麵容,江江自責極了。
“都是我不好,萬不該去討湯婆子的,若非如此,你也不必受這一遭罪。”
小魚垂下眼瞼看著半蹲在自己腳邊的女子,強忍著疼痛質問,“長姐可是知錯了?”
“是是是,”江江想也沒想的接道,“都是長姐的錯。”
“那……”小魚努了努嘴,聲音裏又委屈又可憐,“長姐應該抱抱小魚,這樣方才可抵過錯。”
“恩?”
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條件,短暫的錯愕之後,江江起身輕柔的將那個心智僅有六歲的大孩子攬進了懷裏。
人心是在一瞬間柔軟的,第一次見麵,十二歲的小魚不由分說的衝進她懷抱裏後,從此她便對他存了比旁人還要多的惻隱心。
往後日複一日的相處,不過是讓這份原隻有一二分柔軟的心腸變得十足十柔軟。
“長姐,”男孩趴在她懷裏,微微揚起頭,“被你抱著,好像沒那麽疼了。”
他的話音剛落,馬車外響起一陣吵雜聲,緊接著一個四十多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掀開車簾躬身而入,目光觸及到來人,江江有少許吃驚。
來不及多問其他,江江指了指小魚腳腕上的傷,“小弟不慎打翻了湯婆子,還望李太醫幫忙處理一下患處。”
中年男人瞧見受傷的人並非是江江,情不自禁的鬆了一口氣,轉而意識到此刻的釋然似乎不太合適,趕忙正了正神色,蹲下身子仔細查驗起男孩腳腕上的燙傷來。
上好藥,用透氣的布料包裹住之後,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做完這一切,在他收拾藥箱準備離開時,江江出聲喚住了他。
“李太醫,宋氏隨行的良工就在後方第八輛馬車上,旁的官員所帶醫者亦在附近不遠處,可來的為何是隨侍在陛下左右的你?”
聽見他的話,中年男人將藥箱放在腳邊,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聖上掀簾後望,發覺姑娘這一輛馬車停駐不前,便著人來問,侍衛含糊不清,隻知道車中有人燙傷了,尊上唯恐被傷及的人是姑娘您,便立刻著臣前來瞧瞧。”
李太醫在宮中頗有名望,素來隻為陛下一人診治,瞧見他躬身走入車廂的時候,江江微微有些吃驚,隻是當時情況緊急沒來得及問。
“原來是這樣,”江江頷首行了一個簡單的禮,“此番謝過李太醫。”
中年男人回以一禮,而後彎腰退了出去。
隊伍短暫的停頓之後重新啟程,車軲轆轉動的間隙,宋姒掀開車門上墜著的厚重帷幕鑽了進來,看見來人,江江微微皺眉,小魚因為害怕猛的將臉埋入長姐懷中。
兩個人相對而坐,宋姒抬起眼皮將麵前的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緩緩開口。
“別以為認識陛下,你就可以飛上枝頭做鳳凰了,在這個世界上,最得陛下寵愛的人是當今皇後,芊芊入宮那年我與阿娘至盛安城恭送新後,大婚的前兒夜裏,我親眼瞧見年輕的天子翻過相府院牆,給即將過門的嬌妻送上一束親手采摘的鮮花,萬萬人之上的尊者頂著夜色違背祖製也要來見一見芊芊,若非滔天的愛意作支撐,又怎會如此迫不及待?”
“江江……”她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語氣輕蔑,“你這樣的女孩子既不溫柔,又不美麗,同母親一手培養的芊芊比起來當真差的太遠太遠,作為姐妹,我奉勸你離陛下遠一些,別到最後不僅沒能得到聖心,還將小命也交代在母親手裏了。”
宋姒所說的母親並非她的親生阿娘,而是丞相府的當家主母周晏琬。
那是一個極具有手段的女人,奉公爺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少不得她的推波助瀾。
江江雙手環在小魚肩頭,替畏懼宋姒的他隔出一方安全的小角落。
“宋芊芊寵冠後宮,大煜人盡皆知,你無需特意來告訴我一聲,我曉得的。”
“你即曉得,為何不知難而退?”
江江垂下眼瞼,目光停留在宋姒雙腳好看的繡花鞋麵上,“為什麽要退呢?我是個俗人,愛慕虛榮,貪戀權勢,一心想要跌入那無邊富貴裏麵去,而這一切恰好陛下都能滿足我。”
“可是你會死,”宋姒傾身向前,“野丫頭,你敢同皇後娘娘爭寵,簡直就是自找死路。”
“丞相夫人與皇後娘娘再一手遮天,也不能立馬就置我與死地不是?朝聞道,夕死亦足矣,隻要可以讓我這個俗人得償所願,哪怕僅能享受片刻的榮華富貴,也很值當了。”江江勾唇,嘴角噙著一抹淺淺淡淡的笑容。
“道?”宋姒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從什麽時候開始,不畏生死不知羞恥也成了一種道?”
說完這句話,她並沒有留給江江作答的時間,徑直起身掀簾,在跳下車的前一刻,宋姒側頭用餘光瞧著裏麵的人,冷笑一聲。
“自個兒上趕著去送死的,旁人是攔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