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歡喜將這兩句話默念了一遍,而後抬瞼對上江江清清淺淺的眼眸,“阿姐,若有朝一日小喜像那孩子一樣被人算計了,阿姐可會像待他一樣待我?”
“當然會,”江江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對麵少年的腦袋,“小魚和小喜都是阿姐的小弟,擔的是相同的情分。”
聞言,穿著一身黑色蟒袍的好看少年將腦袋在阿姐掌心輕輕蹭了蹭,終於眯起眼睛滿足的笑了起來。
馬車抵達皇宮門口,歡喜親扶江江下車,抱著盛了鮮血的矮壺跑出一段距離之後,江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還立於原地的歡喜問,“小喜不回宮嗎?”
“東廠還有些麻煩事要處理,阿姐先回,小喜去去就來。”
聽到東廠兩個字,江江不可抑製的想到了刀光和血影,長大以後,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而那些事情也變得複雜難猜,不像小時候一樣一眼就可以看透。
“小喜,”江江動了動喉嚨,終究沒能壓住好奇問出了聲,“昨兒你帶走的那名侍女……可還活著?”
話問出口後,沒能立即得到答案,好一會兒之後,馬車旁站著的少年方才低聲開口,“阿姐可是心軟了?”
江江幾不可聞的歎了一口氣,“若是還活著,就放了吧。”
“好。”
這一次,歡喜沒再停頓,阿姐的話音剛落,他便含笑脆生生的應下。
想到那個丫頭不會死在她的小弟手中,江江一瞬輕鬆了不少,抱著矮壺往佛光殿走去的路上,心情莫名的好了許多。
這份開心並非源於那丫頭可以繼續活著,而是源於她在意的小弟少造了一份殺孽,而那些已經造下的殺孽,她會抄更多的地藏經經文替他消弭。
遙望著阿姐的背影消失在紅牆碧瓦深處,歡喜方重新坐回馬車。
赤紅色珠簾放下的那一瞬,前室車夫所坐的位置上突然多出了第三個人。
“主子,”阿桃勒緊韁繩一麵趕馬前行,一邊微微側頭用餘光看向車廂內坐著的陰鬱少年,“看不出來,昨兒那丫頭還是個硬骨頭,已受到第十八刑了,竟還有一口氣在。”
車廂裏的人沒有說話。
“主子,”阿桃咬了咬幹澀的嘴唇,唇角一塊死皮被尖銳的牙齒帶掉,漫出的鮮血溢進唇紋裏,“入了咱東廠大牢的人,可還沒有幾個能活著走出去,您真的要放了那丫頭嗎?”
仍舊無人應答,隻有門口墜著的珠簾撞擊在一起發出的叮咚聲響在耳邊,直到馬車行至朱雀長街,於東輯事廠廠公府門外停下後,方才聽裏間傳來一句不帶有任何情緒的吩咐聲。
他說:“殺了吧。”
阿姐的話歡喜向來都是聽的,所以在她言及放人後,他一路上都在說服自己別再計較,但隻要一想到昨兒那隻伸出來的腳絆倒了他的阿姐,那些自我說服的話便沒了一絲一毫的作用。
這一次,他沒有聽阿姐的話。
宋姒的血和著清水喂進小魚肚子裏,不消半炷香時間,那個一直躺在**昏睡不醒的男孩睜開了眼。
清醒後,第一個映入小魚眼簾的人是江江,模樣癡憨的男孩微揚唇角,勾勒出一抹憔悴笑容,啞著嗓子低聲道,“小魚不乖,害長姐擔心了。”
江江將他冰涼的指尖握在掌心暖著,“誰說小魚不乖,我們小魚最乖了,不信你問蘇嫲。”
“是是,”見男孩醒來,喜極而泣的老者連忙附和,“娘娘說得對,瑜哥兒最是乖巧不過了。”
聞言,小魚嘴角的弧度深了深,他微垂眼瞼,視線落在江江握住自個兒的那隻手上,冰涼的指腹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著繞過江江虎口處的白紗,哽咽著問,“長姐,疼嗎?”
“小魚,”江江沒有回答男孩的問話,她臉上的神色突然嚴肅認真了起來,“告訴長姐,你今兒在竹溪堂都遇見了什麽人?做了哪些事?知不知道是何人要害你?”
蠱蟲沒清前,她對凶手隻字未提,而現在小魚已無大礙,是時候該揪出凶手了。
聽見一連串的問話,躺在病**的男孩皺起眉頭思索少頃後,將指尖從江江掌心抽出揉了揉眼睛。
“長姐,小魚方才做了好長好長的夢,夢裏一直有壞人追在身後,為了甩開那些人,我不停的跑啊跑,跑的好累,累的……有些困了……”
後麵的話斷斷續續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眼皮沉的仿佛有千斤重,幾番努力抬起卻無果後,最終閉上沉沉睡去。
看他眼睛再一次垂下,江江有那麽一瞬間的恐慌,直到李少璟無比確定的告訴她小魚無礙後,那顆懸著的心方才緩緩落回肚子裏麵。
小魚睡著的時候,江江搬了一張小幾坐在兩扇洞開的窗戶之間抄寫經文,微風與落日的餘暉灌入,擦著她鬢邊的碎發滑過,吹的那些霞光裏布滿墨跡的紙張沙沙作響。
黑夜將白晝吞沒,琉璃燈盞裏的燭火續了又續,在蘇嫲第三次上前催促江江休憩的時候,她方才放下指尖捏著的狼毫筆,甩了甩因長時間書寫而泛酸的腕子,起身緩緩從小魚寢房退出去。
朱紅色的房門合上那一瞬,琉璃燈盞裏未熄的燭火忽而滅了,與此同時,床榻上一直假寐的男孩緩緩睜開了眼。
隱隱綽綽的月光照進來,屋內的一切都陷入模糊的昏暗中,看不真切的鏤空窗戶旁,突然響起一道微弱的吹氣聲,緊接著亮起一根火折子。
意識到對方要做什麽,床榻上的男孩輕聲製止,“別點燈。”
短暫的沉默後,窗戶旁立著的人晃了晃手裏的火折子,“你喜歡黑暗?”
“影子映在窗戶上,會被外麵的人發現。”
那人似覺有道理,片刻後熄滅了火折子,半倚著鏤空窗戶看向床榻所在的位置,“昨夜太後壽宴,人多混亂,那隻蟲子可是那時放進你身體裏麵的?”
榻上的人沒有開口肯定,亦沒有否認,不大不小的寢房在朦朧月色的照耀下,一切好像都能夠看見,但又全都看不真切,唯一清晰的,是外間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