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等賀子珍就寢後,為賀子珍壓好被子,然後擰熄桌上的馬燈,穿過樓上的中堂,來到王稼祥的房間。王稼祥的住室與毛澤東的一般大,是對稱的兩間。毛澤東輕輕推開房門,見醫生王斌正在為王稼祥換藥。毛澤東沒有吱聲,站著一旁靜靜地觀看著。毛澤東看見王稼祥非常痛苦,清瘦的臉龐幾乎沒有一點血色,兩鬢直冒虛汗。但他緊緊咬著牙關,一點沒有呻喚。隻是因腹部彈傷化膿潰爛,撕扯貼在傷口的紗布時實在痛得要命,才“啊唷”呼喊一聲。王斌替王稼祥換了藥,打了針,又留下幾包西藥。毛澤東問王斌:“哪來的針藥?”

王斌一邊收拾器材,一邊喜滋滋地回答說:“這裏有間‘太平洋藥房',西藥齊全,賀誠部長叫人全買下了。藥房老板相當開明,願將藥品全部售與紅軍,支援紅軍,價還相當便宜哩。”

毛澤東讚許地說:“不錯,公買公賣嘛。如果沒收了人家的物品,我們就不得人心了。難怪,我進城時,看見各種店鋪一直開著,生意興隆,咱們在遵義可得好好補充點東西喲。”

毛澤東在與王斌談話的時候,王稼祥閉著雙眼,躺在一張架子**休息,似在恢複剛才的痛楚。

王斌對毛澤東說:“白軍就相反了,侯之擔的軍隊退出遵義時,搶了幾家店鋪,聽老百姓說,挨搶的幾家鋪子的老板痛哭流涕,大罵侯家軍,說侯家軍沒有好下場,該千刀萬剮。”

毛澤東接過王斌的話,趕快說:“咱們應該將那幾家店鋪封存起來,在鋪板上貼上字條,寫上‘此店遭白軍搶劫',這樣可教育民眾,也好分清是非,使不明真相的人不要誤認為是紅軍幹的,謹防壞人造謠。”

“總政治部已經作了安排,大概是按毛主席這個意見辦的。”

“那就好了。”

王斌將器材裝進一隻灰布挎包後,對毛澤東說:“毛主席,我走了,療養所還有幾個重傷號,我得馬上去看看,你還有什麽事?”

“沒有事,你去吧,等會我和王主任聊聊。”

王斌走後,王稼祥欠起身子招呼著毛澤東,毛澤東走過去扶他躺下,不要他起來。

“怎麽樣?傷口可有好轉?”毛澤東將一隻木椅拉過來,緊靠在王稼祥床邊坐著,親切地問道。

“不行,常化膿。”

“遵義住的時間能長一些,這裏又有藥品,你可好好休息和治療一下。”

“是的,剛才王斌給了我一包止痛藥片,今後傷口疼痛難忍時,可以暫時不吃鴉片煙止痛啦,那個東西吃不得,我好像已經上了癮,有時如果不吃,身子一點沒勁,傷口也仿佛痛得厲害起來。”

毛澤東等起來:“你快成癮君子了。”

王稼祥也忍俊不禁地笑起來,一隻手壓住腹中傷口的部位。

毛澤東側身對王稼祥說:“根據黎平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咱們到了遵義要開政治局會議,你有何看法?……”

“早該開了。”王稼祥不等毛澤東繼續說下去,切開話題說了一句。

“開會,是為了解決問題,要解決好問題,準備必須充分一點。”

王稼祥點點頭。

毛澤東說下去:“一年多來的軍事錯誤,必須好好總結,錯了的就要批評。洛甫曾經批評過他們,彭德懷也批評過他們,但李德根本不接受,還教訓人,今天得好好敲打一下。”

“李德不懂中國戰爭,全靠國外的一些戰術原則指揮,還有不打敗仗的?開會,第一件事是把李德轟下來。”王稼祥態度頗為嚴肅地說著。

毛澤東站起來,輕輕地在室內踱著步,一邊踱步一邊說:“老王,要批評他們,我同洛甫商量了一下,會前應寫一個稿子,有準備的去講,這樣問題集中一點,你身體不好,文章由洛甫準備行嗎?談哪些問題,我們幾個是否先切磋一下?”

“行!我知道洛甫研究過一些軍事理論著作,他又能寫,他報告的身份也比我們強。”

稍停一會,王稼祥又補充說:“老毛,洛甫寫時,你要幫他一下,你畢竟玩過槍杆,熟悉情況。”

“那是當然,我豈能作壁上觀。”

進了遵義,周恩來更忙了。既然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在遵義召開,就有一係列的工作要做。首先是布置好幾個軍團的位置,警戒好遵義,不至於開會中間遭到敵人襲擊。進入遵義的第一天,周恩來就與朱德頻頻調動著部隊,將開路先鋒一軍團調往北麵,進到桐梓、鬆坎一線,警戒北麵四川敵軍;三軍團則安排在遵義南麵,在懶板凳至烏江一線,警戒周薛縱隊與黔軍王家烈部,提防他們渡江襲擊遵義;五軍團安排在遵義的東南珠藏、團溪一線,扼守烏江的袁家渡、孫家渡、江界河各渡河點;九軍團則警戒東麵之敵,駐防湄潭一線;西麵考慮到敵人尚未插足,故暫不駐軍。總司令部和幹部團留守遵義待命。周恩來與朱德命令各部在指定的地區休整,密切注意敵人動向。為保證會議的順利進行,對所屬各部擔負的任務作了周密細致的安排與部署。

周恩來一方麵調動部署著兵力,一麵準備著他的軍事報告。每當夜深人靜,他在處理完一天的軍務,繁忙勞碌之餘,才有一點時間來推敲他的這個東西。有時,他伏在一局辦公室的大方桌旁書寫,是為了好翻閱桌上的《陣中日記》與開會記錄。有時,他回到樓上自己的住室,打開桌上的銅墨盒,握著毛筆坐在桌前的馬燈下,默然沉思。本來,他的思想是很敏捷的,反應也快,而又是自己經曆過的事情,應該說,這份報告寫起來不是那麽吃力。可是,周恩來握住筆管,卻思緒萬千,反而不好下筆。於是寫寫停停,停停寫寫,寫了又改,改了又寫,一連寫了幾個通宵。

一天深夜,周恩來和總司令朱德、總參謀長劉伯承正在作戰辦公室聽參謀人員匯報軍情,博古突然來了,他問周恩來道:“恩來同誌,你的軍事報告準備得怎樣?”

周恩來嚴肅地說:“勉強可以了,不知會上能否通過?我是作好準備檢討。你的報告呢?”

“差不多了。我看會可以開了,會場準備好了嗎?明天,你可以通知開會的人啦。”

周恩來問道:“原定召開政治局會議,是否幹脆開一個擴大會,請幾個軍團的負責人也在會上講講,他們不是也很有意見嗎。”

博古想了想:“照你的意見辦,不過五軍團的政委李卓然和中央代表劉少奇不在遵義,可能一時趕不到,你得立馬通知。”轉對朱德和劉伯承說:“總司令,後天的會,你要參加喲,劉參謀長,你也參加。”停了停,博古問周恩來:“一軍團的林彪和聶榮臻,聽說都在遵義,是嗎?”

朱德接過話說:“是的,聶榮臻的腳過湘江後化膿,10號那天來遵義,在衛生部療養;林彪昨天因有任務來遵義,我看見他,他倆大概住在一塊。”

博古道:“那很好,其他領導人均在遵義,通知即到。”

周恩來說:“會場就在樓上,稍加布置即可開會,我立刻給李卓然、劉少奇發電報,通知他們明天趕到。”

“恩來,那你準備吧,我到華夫同誌那裏去一下,給他通報一聲,順便通知他參加開會。”

周恩來送走博古後,給身邊的小呂說:“你趕快把樓上的那間會客室打掃幹淨,再將樓下房間的椅子、凳子搬一些去,準備二十多個人的座位,我們要在那裏開會。”

小呂高興地答應了一聲“是!”隨即拿著一把高梁掃帚大步流星跑上樓去。

周恩來在大方桌旁坐下來,就著馬燈,握著鉛筆在一張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的信箋上擬著電文:

“卓然、少奇:十五日開政治局會議,你們應於明十四日趕來遵義城。”

寫畢,周恩來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正是深夜12時,於是在電報後落下“廿四時恩來”幾個字。

周恩來擬好電文,交與孔石泉:“孔夫子,你趕快叫發報員向團溪發報,通知卓然同誌與少奇同誌趕來遵義城開會。”

隨後,周恩來又親自給駐在遵義的中央政治局委員毛澤東、洛甫、陳雲以及候補委員王稼祥、凱豐、鄧發等人打電話,又分別給擴大參加會議的總政治部代主任李富春、一軍團的林彪、聶榮臻打電話。一會,他突然想起三軍團的軍團長彭德懷與政委楊尚昆駐在離遵義20公裏遠的懶板凳,於是又趕快伏案擬了一份電報,通知他們14日必須趕到。

周恩來打完電話,擬好電稿,坐在桌邊一手支頤,沉思默想,持通知到會的人是否還有漏掉的,他又想起還有中央秘書長鄧小平,也應該到會,於是又向駐紮在天主堂內的總政治部打電話,通知住在附近的鄧小平。

朱德說:“恩來,你該休息啦,搞不好,後天的會,你要唱主角喲。”

周恩來拖著疲憊的身軀,提著馬燈緩步上樓,他交待小呂布置會場的任務,有點不放心,還得親自去看看。他看見室內一張板栗色的長方桌四周,圍著各式各樣的椅凳,有橢圓形的,有條方的,有正方的,有木邊藤靠背椅,有的凳子中迪還鑲嵌著菱形的彩色瓷磚,他點了一下,共計二十來把,心想差不多了。如果不夠,臨時還可從其他房間搬來。他提著馬燈在室內慢慢轉了圈,發現桌下還有一隻燒木炭的火盆,鐵鍋裏埋著杠炭火種,由於炭灰覆蓋得較薄,微露著紅紅的杠炭影子,屋子裏因此有一點兒暖氣。周恩來滿意地笑了,心裏說:“這小鬼想得還真周到哩,好!”

周恩來提起馬燈輕輕走下樓來,穿過作戰局幾個小參謀睡的房間,見幾個小鬼在門板搭的通鋪上睡得正香,鼾聲此起彼落,像在奏一曲雜亂無章的交響樂,室內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不知是誰,還斷斷續續地發出幾聲囈語……

他又回到一局的辦公桌邊,重新坐下來,從口袋裏拿出那份軍事報告,在馬燈下反複推敲起來。因為後天一早要在黨中央的會上向大家報告,看還有哪些不妥當的地方,還可抓緊修改一下,這時,本來十分疲倦的他,反倒沒有一絲睡意,一種極為複雜的感情中交織著強烈的責任感,驅使著他一個勁的寫下去。他的心一次又一次的飛到數月前那戰火紛飛的戰場,糾纏著幾多的苦惱與惆悵!呐喊、廝殺、炮聲、槍聲、流血、犧牲,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不斷在他的腦子裏變幻。

夜闌人靜,挨著作戰室不遠的堂屋裏的那隻八音鍾,一次又一次動聽地唱著曲子,伴著鄰雞一聲聲嘹亮的啼鳴……

又一個黎明來到枇杷橋。

“周副主席!周副主席!”一個熟悉的聲音將周恩來喚醒,他抬起頭來,睜開朦朧的眼睛,見值班的參謀小孔站在他的身邊,一縷淡青色的晨光透過彩色玻璃射進屋來。他站起來,伸了一下腰肢,打了一個嗬欠,向孔石泉道:“孔夫子,我睡了多少時候?”

小孔說:“大約一個小時,天就亮了,你不是交待過,如果睡著了,天亮一定要叫醒你。”

“是啊,是啊,今天有一個重要會議,不要誤了大事。”周恩來邊說邊收拾桌上的軍事報告。

周恩來問道:“今天是誰值班?”

“曾美。”

“那你告訴他,一般電話或電報,你們幾個參謀酌情處理,相機行事。如有重大事情,再到樓上報告。”

周恩來向小孔交待後,正要出門,小範端著一杯煮好的咖啡走進作戰辦公室,周恩來接過來,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哎呀,我還沒有洗臉刷牙呢!”

小範搔了一下頭,笑著說:“呀,我也忘了,見周主席昨夜沒上樓睡覺,又熬了個通宵,一清早,就趕著煮杯熱咖啡送來,讓周副主席暖暖身子。我趕快給周副主席弄盆熱水來。”

“不要熱水,最好是冷水,我的頭昏昏的,想讓涼水刺激一下,清醒清醒。”

“好!”小範飛身跑出屋子。

周恩來洗了臉喝了咖啡,走出作戰辦公室,圍著總司令部駐紮的樓房轉了一圈,並在進出口及後門特別留心看了看,見警衛營戰士都在各自的崗位上。他一一向他們問好,同他們握手,有的並作簡短的交談,然後才一步一步踏上短而窄的樓梯,慢步走上樓來。

他是第三個到會場的人,見朱德與劉伯承已坐在那裏。

朱德說:“看你眼膛青青,昨晚一定又沒睡覺。”

周恩來微微一笑:“還好,睡了一個鍾頭。”

劉伯承說:“你那間屋子,等於虛設,我看你幾乎沒有進屋睡過覺。”

周恩來說:“要睡的,開完會,我一定要好好睡它一覺。”

在他們說話間,博古與李德、伍修權走進會場。

博古選擇長方桌對著過道的一邊的正中位置坐下。李德因愛抽煙,怕影響其他人,自個兒拉過一把椅子,離長方桌遠一點,選擇過道口通另一側走廊的地方坐下,因為那裏空氣對流,好讓煙味飄到室外。他選擇坐這裏,還有一層意思,對這個會不怎麽感興趣,坐得稍微遠一點,保持一定距離。伍修權是李德的翻譯,自然坐在李德的旁邊。

毛澤東與洛甫來了。他們住在一起,自然約著一道。

洛甫很嚴肅的樣子,沒有和誰說話。毛澤東則似乎有些隨便,在朱德旁邊坐下來,與朱德輕聲攀談起來。

一軍團軍團長林彪扶著一軍團政治委員聶榮臻走上樓來,聶榮臻跛著腳,一瘸一瘸地走進會場。劉伯承趕快替他拉過一把椅子:“聶政委,你的腳還沒見好?”

“是啊,我是用擔架抬進貴州的。”聶榮臻回答著。

陳雲在路上碰見總政治部代主任李富春,於是他們一道走進會場。跟在他們後麵來的是政治局候補委員、共青團中央書記凱豐和政治局候補委員、國家政治保衛局局長鄧發。

一會,王稼祥坐著擔架來了,因他不便坐著開會,事先特為他準備了一把藤躺椅,他非常滿意地靠在躺椅裏,向大家的問候頻頻致謝。

沒有排名次,也就沒有排座位,戰爭環境中的會議,常常是這樣的,各人找一個地方坐下。

博古看了看會場,見還有五、六個凳子空著,問周恩來:“彭、楊、李、劉可能一時到不了會吧。”

周恩來點了下頭:“彭、楊估計下午可以到達;李、劉住得遠一點,看晚上能否趕來?”

博古對大家說:“時間緊迫,那就不等他們了吧,我們先開著。”

會場靜下來,沒有反對的意見。

博古從一隻黑牛皮挎包裏取出那份事先準備好的報告提綱,放在桌上,用手扶了扶眼鏡,帶著一口濃重的江蘇口音向大家說:

“同誌們,根據黎平會議決定,我們在這裏召集政治局擴大會議。進軍湘南以來,大家意見很多,一路爭論,各持己見。統一起來,爭論的中心有二:一為對五次反“圍剿”戰爭的認識,二為對突圍西征以來的軍事指揮的看法。今天,趁此機會,利用幾天時間,大家好好討論討論。認真總結過去,以利下步行動,此乃本次會議宗旨。不知恩來同誌還有什麽意見?”

周恩來擺擺手:“沒有意見,就這樣開吧。”

博古接著說:“如果是這樣,我代表中央先作一個反‘五圍'的總結報告。一會,恩來同誌再作一個關於軍事方麵的報告。報告完了,大家再研討,提提意見。”

鄧小平走進會場,看見會議已經開始,於是躡手躡腳地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找了一個空位置坐下。幾個看見他的,朝他點點頭。

博古看了看麵前提綱,不緊不慢地說:“同誌們,國民黨蔣介石對我們的第五次進攻,我們是沒有給予粉碎,作為黨中央的主要負責人,我是有責任的。”但他到底有些什麽具體責任,卻說得很少。接下去他卻把這次反“圍剿”戰爭失敗的主要原因,歸之於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力量的強大;強調當時白區反帝反蔣運動沒有顯著進步,瓦解敵軍的工作做得差,遊擊戰爭開展得更不夠,各根據地互相配合不夠密切;又誇大了根據地的後方物資供應工作沒有做好等客觀原因,而對“三人團”在軍事指揮上的錯誤則是輕描淡寫,談得很少,幾乎沒有涉及。他的理由是:“關於軍事方麵,我在這裏略而不談,下麵恩來同誌還要專門報告。”

博古的報告一、二、三、四,甲、乙、丙、丁,A、B、C、D談得不少,足足有一個多小時,他很能講話,能言善辯,講起話來有條有理,有理有據,條分縷析,清清楚楚,聽起來完全是篇很好的文章。可是,大家聽了到底有些什麽反應呢?

博古報告的時候,毛澤東從上衣下邊的大口袋裏掏出一摞折疊成一本的毛邊紙,形同一個老百姓家記流水帳的帳本,放在桌上,然後又從上邊的小口袋裏取出一支用去一半的白杆子的德造公雞牌鉛筆,聽到他認為有歧義的地方,便用鉛筆在毛邊紙上寫著,一會工夫,龍飛鳳舞,竟寫了好幾頁。

博古結束了他的報告,對大家說:“下麵請主持軍委工作的周恩來同誌作軍事報告。”

沒有掌聲,可能是他的報告大家不感興趣,也可能沒有鼓掌的習慣。

博古收拾起桌上的報告提綱,打開黑色牛皮挎包,放在裏麵,然後雙手放在桌上,留神地看著大家,想從大家的表情上捉摸出對剛才報告的態度:是擁護抑或反對?是讚同抑或置疑?他的心情畢竟還是有幾分緊張,透過鏡片,可以看出他一雙焦慮的眼神,有點誠惶誠恐的樣子。

周恩來拿著他準備好的那份報告提綱站起來,用深沉的目光環視著在座的所有的人們,沒有即刻說話。大家也認認真真地盯著他,表現出一種期待的神情,看周恩來到底報告什麽,倒想洗耳恭聽。

周恩來代表軍委所作的軍事工作報告,較客觀地總結了第五次反“圍剿”戰爭以來的全部情況,實事求是地指出這次“圍剿”戰爭的失敗,在軍事指揮上確有問題。他對大家說:“這次戰爭,我們之所以沒有取勝,有各種客觀原因,不容否認。但軍事上,我們犯了錯誤。”

接著,周恩來對軍事方麵存在的問題作了一個交待。

周恩來大約講了四、五十分鍾。如果說博古的報告在找五次反“圍剿”的戰爭失敗的原因時多從客觀下手,而周恩來的軍事報告則在主觀上下功夫。周恩來報告完畢,當主持開會的博古宣布請大家提意見時,會場沉默了一會。

兩個報告,激起不同的反響。

通過伍修權的翻譯,李德聽到周恩來在報告中指責反“五圍”的軍事指揮上的錯誤,似乎還隱隱約約地提到他,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周恩來講的一些事例,李德一聽,便知道是指他。於是坐在過道的門邊露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但又不好發作,隻是一個勁地抽著雪茄來發泄他心中的不滿。不過,在李德看來,周恩來的態度之所以會這樣,在他意料之中,因為從湘南開始的爭論到通道會議,他發現周恩來已經開始不與他合作,對他半心半意,對他的意見不像過去那樣忠實,竟與毛澤東、洛甫、王稼祥等人攪到一起,不采納他的意見。黎平會議後,為野戰軍的進軍方向,他與周恩來還有過一番激烈的爭論,鬧了一場,他曾經為此而大怒,最後,周恩來還是否定了他的意見,按毛澤東的主張辦。黎平大鬧之後,他與周恩來的關係逐漸疏遠起來,他認為周恩來明顯地倒向毛澤東等人一邊,表明周恩來拋開了他,將他孤立起來。一想起這,他感到有點兒沮喪。

博古聽了周恩來的報告,隱隱感到不安。察覺周恩來的總結,似乎對軍事的錯誤主觀方麵講得多了一點,客觀分析不夠。這樣,是否會引起思想上的混亂,懷疑起四中全會的路線來,從而渙散軍心,對前途悲觀失望。他為此有些擔心,同時感到周恩來報告中所講的,很多地方讚同了毛澤東、洛甫、王稼祥的觀點,他覺得周恩來近幾月來思想上起了變化,這變化還有點快哩!他不大理解,同時也不大接受。

會場沉默了好一會,隻聽見會場一壁的那兩個壁櫥間的一隻掛鍾,鍾擺在不停地左右晃動,當當當地響著……

博古用一種溫和的語調啟發大家:“對兩個報告有什麽看法,請大家講講。”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思索,似乎也都不好表態。

毛澤東按捺不住了,第一個表態:“我不同意博古同誌的報告。”

洛甫接著說:“我也不同意。”

王稼祥在躺椅裏了說:“不同意。”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不同意。

博古感到突然,眼裏流露出驚詫的神情。

會場的空氣也隨之緊張起來。第一把手的報告被否定了,怎麽辦?會議如何進行下去?大家感到一片茫然,這是博古媽料未及的事,也是大家不曾預料到的事。

洛甫站起來,從衣服口袋裏取出那份準備好的報告提綱,邊看邊對大家說:“針對剛才博古同誌講的,我想講一下自己的看法,不對的地方,請諸位批判。”

博古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洛甫,他到底要講些什麽?與會者大多將目光投在洛甫的臉上,十分關注。

洛甫根據他寫的提綱,批評了“三人團”在指揮紅軍反對敵人第五次“圍剿”中錯誤的戰略戰術原則。這些錯誤表現為堡壘對堡壘;兵力分散;在軍事上不知利用十九路軍事變,打擊蔣介石;在戰略轉移與突圍行動上犯了逃跑主義錯誤;在部隊不利的情況下,仍堅持去湘西會合二、六軍團,是機械的戰略方針作祟的結果……

博古感到震驚,想不到洛甫居然在會上批評起他來,作為高級領導人,過去很多時候他們常在一起合作共事。後來,雖然有一些嫌隙但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會這樣反對他的意見。過去他們之間的一點距離,今天好像又拉長了,這是他無法理解的事。

大家注意地聽取了洛甫的反報告,普遍認為講得有道理,洛甫歸納的幾條錯誤是這麽回事,應該這樣認識,於是會場的氣氛又暫時緩和下來,似乎得到了一些轉機。

壁上的掛鍾在人們不知不覺間將時針指向十二時半,博古對大夥說:“今天上午,會議就進行到這兒吧,下午繼續。”

大家回味著博古和洛甫兩個截然相反的報告以及周恩來的軍事報告,離開了會議室。回到住處,毛澤東走進穆家廟巷子的時候高興地對洛甫說:“你講得好。”

洛甫靦腆地說:“承你誇獎,可能講得不深不透啊,下午你好好說說。”

彭德懷、楊尚昆接到周恩來開會的電報,向軍團政治部主任與參謀長交待了工作,打點行裝,離開三軍團司令部,策馬趕到遵義。他們來到老城枇杷橋軍委總司令部駐地,已是中午時分。他們將馬兒係在樓房後院的一株核桃樹上,匆匆上樓到周恩來那裏去報到。

周恩來緊緊握住彭、楊的手後說:“你們來得好,會議剛開半天,博古同誌在會上作了正報告,我作了副報告,洛甫同誌也作了一個報告,不同意博古同誌的意見。”周恩來笑了笑說,“洛甫的報告可以說是一個反報告吧。下午開始,由大家發言,你們好好準備一下,有意見在會上講講。”

彭德懷一聽,心裏暗暗高興,估計博古、李德的錯誤在這個會上一定要受到批評,洛甫不是已經開了頭炮了嗎。洛甫轉得快啊。他正在這麽思想之際,周恩來打斷了他的思路,“德懷、尚昆,開會期間,你們就住在下麵的堂屋裏吧,沒有床,用門板臨時搭兩個鋪休息。”

“好的,住在這裏方便開會。”楊尚昆回答說。

下午的會準時開始了,幾乎沒有一個人遲到。可能是上午聽了幾個報告後,大家都十分關心會議的發展,看是個怎樣的結果?

博古宣布會議開始後,第一個要求發言的是毛澤東。

他攏了攏滿頭的長發,站起來,肩背微微有點兒駝著,手裏拿著那份毛邊紙的鉛筆記錄稿,用一口地道的湘音說著,邊說邊還有點輕微的咳嗽。

毛澤東根據他在一年來搜集到的每個戰役的“戰鬥詳報”上刊登的材料,結合上午博古與周恩來的報告,又參照了洛甫的講話,一針見血地指出:“博古同誌在上午的報告裏,對反五次‘圍剿'的失敗,總結出的那些原因,我認為不能成立,因而,這個總結報告不是實事求是的,是在替自己的錯誤作辯護。我以為,‘三人團'在指揮紅軍對付敵人的第五次進攻時,不客氣地說,犯了軍事路線的錯誤。這個錯誤,在整個戰爭中,歸納起來,表現為三個階級,其第一階段,則是撤退中的逃跑主義。大家看看,是不是這樣?”毛澤東用一種詢問的目光掃視著大家。

沒有人說話,隻是有的用讚許的眼光向他微微點點頭。

毛澤東繼續說:“恩來同誌在全部戰線占領時阻擊,提出過‘全線出擊'的口號。在五次反‘圍剿'戰爭中則變為全線抵禦。其實,在戰略上這二者都是錯誤的。”毛澤東瞅了瞅周恩來。周恩來眨眨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毛澤東接著說:“為什麽,敵人的一、二、三、四次進攻,都被我們打敗了呢?唯獨第五次,我們不能取勝?當然,有一些客觀原因,但主觀上的原因,博古同誌分析得少一些。我想趁此機會,把前後五次戰爭的一些基本情況向諸君作一個介紹,道理就明白了。”

“第一次反‘圍剿'時,敵軍是10萬,而紅軍隻有4萬,是2.5比1;第二次反‘圍剿'時,敵軍20萬,紅軍4萬,是5比1;第三次反‘圍剿'時,敵軍30萬,紅軍3萬,是10比1;第四次反‘圍剿'時,敵軍50萬,紅軍5萬,仍然是10比1;第五次反‘圍剿'時,敵軍50萬,紅軍5萬餘,不包括地方武裝,仍然是10比1,而我們為什麽失敗得那麽慘,連個地盤都保不住,來個大搬家,逃之夭夭。這難道可以說,我們在軍事策略方麵,沒有一點兒過錯?”

講到這裏,毛澤東有些氣憤,聲音也就大了起來。

停了停,毛澤東改用一種徐緩的聲調繼續說:“前四次反‘圍剿',各根據地同樣也是被敵人分割的,根據地範圍,比第五次反‘圍剿'時還小,瓦解敵軍,白區工作的開展也很有限,為什麽我們卻贏得了勝利?其實,根據地人民,通過四次反‘圍剿'鬥爭的勝利,後方的工作是作得很出色的,根據地內的土地革命、經濟建設的開展也是好的,在‘一切為了前線上的勝利'的口號下,廣大群眾參軍參戰,革命積極性空前高漲;擴紅運動形成熱潮,十萬工農積極分子武裝上前線,紅軍力量空前擴大。前方紅軍的財政、糧食和其他物質上的需要,都得到了供應和保證,這能說後方支援不力嗎?”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毛澤東身上,感到他的發言有根有據,有說服力,這才是真知灼見哩!大家回憶起來,在黨的或軍的會議上,大概有較長一段時間沒有聽到過這樣實實在在的發言了,以致引起大家深深的思索。

本來,毛澤東感到自己已經講得很多,大可結束他的發言了,但又覺得言猶未盡,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談到,談不談呢?談了,會引起顧問的不快,不談,則自己又耿耿於懷。考慮了一下,他定下決心,還是講了再說,革命到了這個地步,紅軍損失這麽慘重,還計較個人的得失做些什麽呢?

毛澤東端起自己麵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開水,潤潤喉嚨,然後又對大家說:“關於華夫同誌的工作,我想談一點自己的看法,不知對不對?華夫同誌隻知道紙上談兵,不考慮戰士要走路,也要吃飯,還要睡覺;也不問走的是山路、平原還是河道,隻知道在總部草擬的略圖上一劃,限定時間趕到打仗,這樣哪能打勝仗?這全完是瞎指揮!”

憑著一種直感,李德感到毛澤東可能在指責他,於是眼珠瞪得圓圓的。他用俄語問伍修權,毛澤東在講些什麽?伍修權翻譯後,他將手中的雪茄朝過道外一擲,站起來,指著毛澤東大聲說道:“你這是報複,報複!過去,我批評過你,今天,你趁機會找我算帳!”

毛澤東沒有理會他,付之一笑:“有意見好好說嘛,擺事實,講道理,以理服人嘛。”

毛澤東的發言,態度誠懇,觀點鮮明,論據充分,鞭辟入理。大家感到談出了問題的實質,好象為總結一次反‘圍剿'戰役擬就了一個提綱,隻待大家修改、補充和完善,於是普遍感到心裏踏實起來,再不象上午那樣茫茫然不知所措了。

王稼祥在躺椅裏不安起來,他輾轉著身子,然後坐起來,用一隻手輕輕按住腹部的傷口,對大家說:“我同意毛澤東的發言,正如他所指出的那樣,第五次反‘圍剿'戰爭之所以失敗,我們在軍事戰略上犯了嚴重的錯誤,不能歸咎於其他原因,客觀因素有一點,但不是主要的。”洛甫說:“我同意毛澤東的意見,他對問題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可以說言之成理,順理成章。他對指揮五次反‘圍剿'三個階段的分析歸納,我很欣賞,指出問題的症結之所在。”

朱德嚴肅地說:“有什麽本錢,就打什麽仗,沒有本錢,打什麽洋仗。”

聶榮臻接過朱德的話說:“毛澤東指出華夫同誌是瞎指揮,我完全讚成,這,我深有所感。華夫同誌對部隊一個軍事哨應放在什麽位置,一門迫擊炮放在什麽位置,這一類連我們軍團指揮員一般都不過問的事,都橫加幹涉,這不是瞎指揮,是什麽?”

當伍修權將聶榮臻的話翻譯給李德聽後,透過眼鏡,李德眨巴著黃黃的眼珠,臉上露出極不高興的表情,但聶榮臻講的又全是事實,他也不好辯護,更不好發火。

彭德懷是第一次參加中央的會,開始還有點拘謹。他是一個直性子,硬漢子,按照過去的習慣,在軍委會上,他是愛放炮的,管他是什麽人,隻要他認為是不對的,都敢批評,就連李德,他也不止一次地頂撞過。而向別人提意見,常常是直來直去,單刀直入,很少轉彎抹角。當他一落座聽了大家揭“三人團”在反“五圍”中的軍事錯誤時,早已按捺不住了。但他竭力控製住自己的感情,心裏說,不忙,等一等,我聽聽同誌們的發言,然後再說。

彭德懷是五次反“圍剿”戰役的一個前線高級指揮員,對李德瞎指揮深有所感,同時也深受其害。所以當聶榮臻再次提起李德的瞎的指揮時,他思潮洶湧,難以平息,想起廣昌戰鬥後一次與博古、李德的爭吵來。於是大聲說道:“今天我想說的,幾個月前,我和李德同誌博古同誌說過,今天是對五次反‘圍剿'的全麵總結,有必要再說說,因為很多同誌沒有聽到過,不知道。那次戰役中,博古與華夫同誌坐在瑞金,指揮紅軍第二次進攻南豐的戰鬥,連迫擊炮放在地圖上某一曲線上都規定了。實際上,中國這一帶的十萬分之一的地圖,就根本沒有實測過,有時方向都不對。這種主觀主義,是圖上作業的戰術家。如果不是紅軍高度自覺,一、三軍團早就完蛋了。廣昌戰鬥,完全是同敵人拚消耗,我們損失多大!中央蘇區從1927年開創到現在,8年啦,一、三軍團活動到現在,也是6年啦,創造根據地是多麽的不容易啊,就被你們的瞎指揮送掉啦,真是‘崽賣爺田心不痛'!”

博古的頭低低地,蹙著雙眉,這是他第二次聽到彭德懷的批評,是這麽回事啊!他無言對辯,處於一個被告的地位。

李德一個勁的抽煙,神情十分沮喪,隻好硬著頭皮聽伍修權的翻譯。因為那次彭德懷批評他後,他大發其火,大罵彭德懷,說是因撤掉了彭的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不滿意,報複他。彭德懷受了委屈,聲明根本不是那麽回事,而是為革命的損失痛心。彭德懷被李德的一陣臭罵激怒了,他也不怕事,堂堂一個漢子,豈容他人侮辱,於是和李德大幹一場,回敬李德:“下流!無恥!”表現出對顧問的極端的鄙視。既然冒犯了顧問,他作好準備,將那套舊軍衣打在包裏,準備隨李德到瑞金去接受公審,開除黨籍直至殺頭,都無所顧忌啦。

坐在窗子邊的劉伯承聽到彭德懷義正辭嚴的發言,心怦怦然。他的感觸就更多了,作為總參謀長,他在反“五圍”戰爭過程中,與博古、李德的接觸很多,對他倆的錯誤有所察覺,雖然當時看得不是那麽清楚,甚至有的還缺乏認識,但總感到這種打法有問題,不然為什麽盡吃敗仗,根據地越打越小,紅軍越打越少,大家對軍事策略有意見,也隻能在背後議論,不敢公開提出來。他對軍事指揮的不民主,個人說了算,特別是顧問的獨斷專行很有意見。他考慮了一下,操著一口四川話說:“五次戰爭,誠如毛澤東所分析,我們在軍事上犯了嚴重錯誤,我同意大家的意見,不再重複了。這些錯誤,其實過去不是沒有發現,但誰敢提?提了就被說成了對戰爭的動搖,就是機會主義,前途就是反革命。這頂帽子嚇死啊。”

大家點點頭,隻是博古木然地坐在那裏。李德則勾著頭。

下午,幾個與會者的發言,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麵批評了“三人團”的錯誤,發言時,沒有誰拍桌子打板凳,基本上是和風細雨的,但會議始終保持著一種嚴肅的氣氛,越講問題越多,越講大家越有氣。朱德在劉伯承的發言後,向大家說:“如果繼續這樣的錯誤領導,我們就不能再跟著走下去!”

大家心裏一動,感到總司令提出了一個新的值得人們深思的問題。會場又一度出現了暫時的沉默。又突出了掛鍾鍾擺的嘀嗒聲。

博古隱隱感到不安,他抬頭看了看掛鍾,時針已指向5時20分,而外麵的天色已開始暗淡下來,他對大夥說:“今天的會,是否就開到這裏,明天再繼續。”停了停,他勉強地說:“總司令剛才提出的問題,大家好好考慮吧。”

人們正準備離開會場的時候,羅參謀急急跑上樓來對大家說:“康指導員要我通知首長們,請大家不走了,就在總部吃飯,今天總部殺了一頭豬,首長們開會辛苦了,加加餐。”

毛澤東高興地說:“好哇,今天‘打'總司令部的‘土豪'。”

毛澤東的話,把大夥逗笑了。

總司令部夥房,緊挨著開會的這幢精巧講究的曲尺形的樓房,從一局作戰室出門走十來步就到了。它是一棟白色的船形磚房。開會的人們走進夥房,見紅漆大方桌上擺著一碗回鍋肉,一碗黴幹肉、一碗肉片炒萵筍,一碗炒白菜,還有一碗砣砣肉。一大缽豬肉燉的蘿卜湯,另外有幾碟泡菜、黴豆腐之類的小菜,後麵這幾樣小菜是柏輝章家現成的。

好久沒有見過這麽豐盛的菜肴了,就是在烏江邊過年的時候,也是隻有兩三個菜,進貴州以前,那就更不用說了。

開會的人共二十來個,加上幾個工作人員,剛好三桌。大家隨便坐,自由組合。李德的情緒不好,加之他的飲食習慣不同,為了照顧他,專門為他配備有炊事員,下樓的時候,他對博古說,不願在總部進餐,想回到住處去吃。博古拉住他說:“不要走,就要這裏吃吧。”周恩來也勸說著:“嚐嚐遵義的風味。”李德不好再堅持,於是和大家一起落座。

毛澤東、劉伯承、朱德、聶榮臻、鄧小平、楊尚昆他們幾個湖南、四川人都愛吃辣椒,於是自然地坐在一起。碗裏的大片大片的回鍋肉燒得紅彤彤的,那與肉片攪到一起的幹辣椒也炒得恰到好處,紅黑紅黑的,一看便知大師傅拿好了火候。毛澤東一見辣椒,食欲便來了,他邊吃邊笑著對同桌的人說:“真正革命者的食糧是紅辣椒,誰不能吃紅辣椒,誰就不能戰鬥。”

朱德、彭德懷、楊尚昆他們幾個樂了,笑著回答說:“照你的理論,那麽我們都是真正的革命者了。”

坐在鄰桌的李德,聽到毛澤東他們爽朗的笑聲,問博古是怎麽回事,博古翻譯給他聽後,他暗自恨起毛澤東來。因為關於以吃不吃紅辣椒來判斷是否真正革命者的謔語,他不隻一次地聽見毛澤東說過,他認為這句話,是針對他講的,是在挖苦他,含有一種惡意。他個人的飲食習慣是喜清淡,喜歡甜食,吃不慣中國南方味道很重的菜,對辣椒更無一點興趣,看見它,甚至畏葸三分,不敢投箸,退避三舍。他覺得毛澤東總喜歡在平時的言談中,用一些格言式的語句來比喻一些問題,聽起來,好象在開玩笑,但又覺得不僅是開玩笑,可能有一定的內涵,使人捉摸不定,耶非耶?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今天,李德表現出大大的不高興,一方麵,菜又不合他的口味,真是難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