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理(1906—1970),原名樹禮,山西沁水人。雖然他在長冶的省立四師讀書時受到五四文學的影響,模仿過所接觸的現代小說與新詩,但後來又嫌新文學太做作,無論怎樣吹噓也打不進農民中,作為一個農民文人,他把這種文學叫做“文壇文學”。《講話》之後的1943年他接連出版了短篇小說《小二黑結婚》與中篇小說《李有才板話》,他一舉成名。1944年他出版傳記體小說《孟祥英翻身》。1946年出版長篇小說《李家莊的變遷》,這一年郭沫若著文,說他完全被《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等“傑作”“陶醉了”。緊接著周揚發表《論趙樹理的創作》。但趙樹理並未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在次年10月發表時他的《小二黑結婚》已出版,《李有才板話》也已寫完。從他讀到《講話》時感到說出了他的心裏話看,他的創作與《講話》的方向是不謀而合;而周揚等則努力將《小二黑結婚》與《李有才板話》看成是實踐《講話》的文學碩果。不可思議的是,作為體現《講話》精神的典範的趙樹理在“文革”中卻遭到非人的折磨,在批鬥時因體力不支而去世。

趙樹理是在一個特殊的文化語境中爆得大名的。現代文學是以表現靈魂的深度而著稱的,但是,在他的小說中很難發現有深度的心理描寫與對人生悲劇性的感受。小說雖然沒有標明章回,但卻是以傳統小說那種有頭有尾講故事的方法創作的,魯迅小說以淡化情節而深入剖析心靈的傳統已被廢棄。雖說抗戰伊始整個文壇都在向傳統回歸,但在趙樹理的小說表現得特別明顯。五四文學張揚個性自由以及對每個人的給予人道關懷的傳統在這裏也遭到了否定,三仙姑以45歲之身打扮得像少女一樣漂亮,小說就加以嘲諷,說是“看起來好像驢糞蛋上下上了霜”,甚至到了區裏也受到眾人的嘲弄。從個性自由的角度看,三仙姑的打扮不正是熱愛生命的一種表現?當然,三仙姑在男女關係上很亂,但這種亂是她的愛情不能自我選擇而對丈夫於福不滿的結果,她至少沒有像蘩漪那樣**,而對於繼承五四文學傳統的曹禺而言,即使是對**的蘩漪也給予人道的同情,甚至說她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歸根到底,趙樹理是一個表現革命政策的農民作家。魯迅並沒有因為母親喜歡讀才子佳人小說而不寫難懂的《狂人日記》,向暢銷的才子佳人小說投降;但趙樹理卻將新文學作品帶給有學問的農民讀,碰了釘子後就厭棄五四新文學,回歸農民的民間立場。當然,這裏表現了五四文學的啟蒙危機,其實,這種危機在“左聯”左派的“一元超現代模式”那裏就發生了,在趙樹理這裏不過是更加鞏固了。如果說《講話》後的“一元超現代模式”,就是怎樣使抽象的政策在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民間話語中鮮活地體現出來,那麽趙樹理無疑堪稱典範,因為當時沒有多少作家像他那樣熟悉民間的曲藝與語言。多才多藝的他對民間的吹拉彈唱幾乎是無所不通,王春在《趙樹理是怎樣成為作家的》中說:“他能一個人打動鼓、鈸、鑼、鏇四樣樂器,而且舌頭打梆子,口帶胡琴還不誤唱。”李有才就是一個民間藝人,所以他的小說充滿了鮮活的民間話語,而這種民間話語又是經過革命政策過濾了的。《小二黑結婚》與《李有才板話》都描寫了農村基層幹部的黑幕,但又寫了這種黑幕在革命政策麵前是怎樣的不堪一擊,最後都是光明燭照黑暗。

從趙樹理被奉為《講話》的藝術實踐者之後,《小二黑結婚》獲得了比《李有才板話》更高的評價,但是,從藝術表現的角度看,《李有才板話》卻比《小二黑結婚》更生動,更有藝術價值,包括對老秦這種性格複雜的農民的塑造。不過《李有才板話》中不符合《講話》精神的民間原生態的東西也較多。《講話》讓文藝工作者在陝北少一點批判的鋒芒,多一些正麵的肯定與歌頌,但是,《李有才板話》的主人公就是一個激烈批判現狀的民間藝人,並以快板書的藝術形式對現實的黑暗冷嘲熱諷。小說描繪了邊區閻家山村的政權被惡勢力腐蝕的現狀,這個村嚴重兩極分化,西頭是磚樓房,東頭的老槐樹下全是土窯。西頭老地主閻恒元抗戰前連任村長,後來雖然不幹村長了,但村裏所有的幹部幾乎都是他一手安排的,邊區的民主選舉在這裏遇到嚴重的挑戰。他安排的村長閻喜富腐化到什麽程度?

沒有他幹不出來的事,屁大點事弄到公所,也是桌麵上吃飯,袖筒裏過錢,錢淹不住心,說捆就捆,說打就打,說教誰傾家敗產誰就沒法治。

這個村的農會主席張得貴已腐敗成為“烙餅幹部”,他不為農民說話,對地主閻恒元卻是唯命是從:“恒元說‘公雞能下蛋’,得貴就說‘親眼見’。”東頭的老槐樹下最受歡迎的是50多歲的光棍藝人李有才,他能迅速地將閻恒元們的罪惡勾當編成快板書在村裏傳播,使藝術成為批判現實的利器。閻恒元經過運籌帷幄,在丈地的過程中嚴重違紀,被蒙騙的章工作員覺得村裏丈地工作進展很快而將閻家山評為“模範村”。老槐樹下的李有才與小元等人的嬉笑怒罵使閻恒元極為惱怒,他竟然吩咐人將小元送到縣武委會受訓,將李有才趕出閻家山。小元因禍得福,成為與村長是一文一武的村武委會主任,閻恒元就使人拉攏小元,給他買製服,很快使小元走上腐化的路。最後是縣農會主席老楊到村裏,與老槐樹下的人同吃同勞動時才發現問題,揭開了閻家山的蓋子,徹底扳倒了閻恒元,窮苦人才真正得解放。

鄉村社會被黑社會化,在《小二黑結婚》中表現為金旺興旺弟兄兩個的胡作非為。正是膽小怕事的鄉下人的不敢出頭,才造成了金旺弟兄橫行鄉裏的惡霸作風。不過這篇小說還承擔著相信科學破除迷信的使命,二諸葛與三仙姑兩個形象描繪得比小二黑與小芹還生動。二黑與小芹的相好不但二諸葛與三仙姑不同意,而且也激怒了金旺弟兄。金旺弟兄都想占小芹的便宜,不成功就將自由戀愛的小二黑與小芹以“捉奸拿雙”的名義捆到區裏。區裏了解情況後,支持小二黑與小芹的自由戀愛,反對他們的家長二諸葛與三仙姑的幹涉,並將金旺弟兄抓起來伸張了正義。因此,《小二黑結婚》與《李有才板話》盡管以民間鮮活的原生態與《講話》精神略有差異,但總體上還是保持了與《講話》的一致。這就是無論惡勢力是多麽猖獗與詭計多端,共產黨的太陽都將驅除黑暗,鏟除惡勢力,使社會走向光明。而這又在文化深層回歸了傳統敘事文學的大團圓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