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人(1891—1962),原名李家祥,四川華陽(今屬成都)人。1908年考入四川高等學堂分設中學堂,與郭沫若同班。從1912年到1918年發表文言與白話小說多篇。1919年赴法勤工儉學,1924年取材於留法的中國學生受法國人關懷的中篇日記體小說《同情》出版,同年歸國任《川報》主編。《川報》被楊森查禁後,任成都大學教授。這一時期他發表《好人家》《對門》《編輯室的風波》等短篇小說10多篇,藝術上逐漸成熟。20世紀30年代中期辭去大學教職的他曾開過飯館,出任重慶民生機器修理廠廠長等職。1935年5月他辭職回成都寫小說,1936年中華書局推出了他的兩部長篇小說《死水微瀾》《暴風雨前》,1937年上半年又推出了上中下三部的長篇小說《大波》。1947年2月又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好人家》,並在報紙上連載表現抗戰後期發國難財的長篇小說《天魔舞》(未完)。
奠定李劼人在現代中國文壇不朽地位的是20世紀30年代中期出版的“大河小說”三部曲。從中可以看出他的巴爾紮克或茅盾式的雄心:充當中國社會曆史的書記,大規模地描寫中國社會。《死水微瀾》描寫的是從甲午戰爭到義和團運動前後的中國社會,《暴風雨前》描寫的是1901—1909年前後的中國社會,《大波》描寫的則是辛亥革命前後的中國社會。他還有描寫五四前後中國社會的長篇小說《激湍之下》的計劃(惜未寫出),加上抗戰時期的長篇小說《天魔舞》,事實上構成了一部李劼人筆下的現代史。然而他在文壇上卻是西南一隅的邊緣人。雖然他的所有中長篇與短篇小說集幾乎都是由中華書局出版的,而且他的老同學郭沫若在1937年7月的《中國文藝》上發表《中國左拉之待望》,認為大河三部曲是“小說的近代史”,是“偉大的作品”。詭異的是,以郭沫若在主流文壇的號召力,尚不能將他的老同學從邊緣推向中心。盡管作家出版社1955年重版了他的《死水微瀾》與《暴風雨前》,但在曆史進入新時期前的所有中國現代文學史包括夏誌清的現代小說史,對李劼人幾乎是隻字不提。20世紀50年代中期身居香港的學者曹聚仁發聲,認為李劼人長篇小說的成就在茅盾與巴金之上,考慮到他對茅盾的高度評價,李劼人則是現代中國最偉大的長篇小說作家了。劉再複在1999年發表《百年諾貝爾文學獎和中國作家的缺席》,認為“《死水微瀾》應當是最精致、最完美的長篇”,“文學總價值完全超過《子夜》《駱駝祥子》《家》等”,不過他也奇怪文學史為什麽冷落李劼人。李劼人為那些不湊熱鬧甘受冷落的作家樹立了榜樣:隻要是金子,即使一時像石頭一樣被淹沒,但發光的日子終究會到來。下麵我們在簡論《暴風雨前》與《大波》之後,詳細討論一下《死水微瀾》。
《暴風雨前》中成都的郝公館在《死水微瀾》中出現過,然而《死水微瀾》是以天回鎮的蔡家為中心的,在《暴風雨前》中郝公館則成了中心。這個敘事環境的轉移是曆史書寫的需要:下層人民與洋人洋教的衝突天回鎮的蔡家還能容納,然而,維新黨、革命黨的風起雲湧及其衝突,辛亥革命前清朝統治的風雨飄搖,就不是小小的天回鎮能夠容納的。在曆史上,義和團運動一方麵是洋教傳入中國的結果乃至對戊戌變法的反動,另一方麵其導致的八國聯軍進中國又加深了中國的民族危機,使革命派很快比維新派更有市場。郝公館的故事就是在這種文化語境下拉開帷幕的。維新派的代表蘇星煌是郝公館的常客,他組織的具有維新圖強目的的“文明合作社”中就孕育出思想激進的革命派尤鐵民,正如曆史上的章太炎、黃興等革命派本屬維新派陣營,然而當他們轉向革命派後就開始排斥並駁斥改良派。因而小說中的蘇星煌從日本回國後,就抱怨在日本已加入同盟會的尤鐵民因政見不同而將他們這些老朋友視若仇讎。小說將這些政治人物的命運都納入與郝家的人物關係中,以郝公館來吞吐曆史,尤鐵民秘密回國後到處煽動革命排滿,在被通緝時就藏身於郝公館。郝公館的老主人算是開明士紳,捐錢開辦廣智小學。他的兒子郝又三與蘇星煌的“文明合作社”成員都是朋友關係,他沒有去成日本留學,在父母之命下娶了他並不喜歡的姑家表妹葉文婉,並生下一對兒子。他當小學教員時,戀上了比他大好幾歲的學生家長伍大嫂,而伍大嫂卻是一個《死水微瀾》中蔡大嫂一樣的敢愛敢恨的四川辣妹形象,這就使對社會曆史的敘事具有豐滿人情的生動性。
如果說《死水微瀾》與《暴風雨前》中的人物都是虛構的,那麽到了《大波》,很多真實的曆史人物開始登場。圍繞著清廷想把股份製的川漢鐵路強行收歸國有而激起的四川保路運動,蒲殿俊與羅綸兩位四川谘議局的正副議長成為四川保路同誌會的正副會長,以“破約保路”的民意以對抗霸道豪奪的朝廷。1911年9月7日四川總督趙爾豐誘捕了蒲殿俊與羅綸等保路會的同誌,屠殺前來聲援抗議的群眾,製造了震驚全國的成都血案,此後四川反抗清廷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匯入了辛亥革命前的反清主潮。小說中的蒲殿俊、羅綸、夏之時、尹昌衡以及趙爾豐、端方等都是四川乃至中國曆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小說以三卷近百萬的篇幅,將1910年、1911年四川保路運動、辛亥革命至四川獨立的整個曆史過程進行了真實的再現。既然不能憑著想象力描寫曆史人物,那麽要想使小說變得生動有趣,就需要添加一些虛構的人物。虛構人物寫得最生動的是黃瀾生太太,又是一個貌美聰明、敢愛敢恨的蔡大嫂、伍大嫂式的四川辣妹,她的情人比蔡大嫂、伍大嫂都多;此外,油嘴滑舌卻又有豪俠氣概的吳鳳梧也是一個生動有趣的人物。
然而,無論是在《暴風雨前》中還是在《大波》中,人情的描寫與曆史的敘述總給人以二重奏的感覺,而將二者水乳交融地完美結合在一起的是《死水微瀾》。從文學的影響角度看,莫泊桑、巴爾紮克、左拉等對李劼人的小說創作都有影響,同一環境(郝公館)與同一人物(郝達三、顧天成)在三部曲中都出現過,就表明了巴爾紮克與左拉的影響。然而對他小說影響最大的還是福樓拜,他翻譯福樓拜的小說最多,僅是《包法利夫人》從1925年中華書局出版後又多次翻譯。《包法利夫人》的副標題是《外省風俗》,而李劼人的《暴風雨前》與《大波》都是以成都為中心的,隻有《死水微瀾》是寫“外省”的,而且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的性格與遭遇也有相似之處,但人們往往忽視了蔡大嫂與包法利夫人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物,這在我們後麵的分析中就會看出。
小說的主要情節是:漂亮聰明的農家少女鄧幺姑盼著嫁到城市,後來嫁到天回鎮,成為愚鈍老實到被人稱作“傻子”的雜貨鋪老板蔡興順的妻子,故稱蔡大嫂。傻子由闖**江湖的表哥羅德生(羅歪嘴)罩著,憨夫美妻生了金娃子,過著穩當的日子,沒有人敢欺負。屬於袍哥成員的羅歪嘴為人彪悍豪爽,知識麵廣,使蔡大嫂傾心於他;但他卻奉行玩妓女的不結婚主義,並包來一個妓女劉三金。捐官未成又贏了錢並想討小老婆的顧天成帶著很多錢到了天回鎮,在張占魁的攛掇下,羅歪嘴使出劉三金陪睡,將他上千兩銀子贏了過來。人財兩空的顧天成喪魂落魄回到家,將其悲慘遭遇告訴了妻子,病中的妻子又受了信教的鄰居鍾幺嫂搶他一隻雞的氣,就一命嗚呼了。劉三金與蔡大嫂成了好友,她很明白羅歪嘴的心不在她身上,又擔心顧天成將來報複,就想離開天回鎮。羅歪嘴對她不錯,臨別她告訴羅歪嘴,蔡大嫂的心在他身上。劉三金的撮合很快就使羅歪嘴與蔡大嫂如膠似漆,他們不想瞞著傻子,崇拜羅歪嘴而與世無爭的傻子竟想急流勇退,使他們不對傻子好就感到愧疚。羅歪嘴帶著蔡大嫂到成都看元宵燈會,卻遇到顧天成,他為了使羅歪嘴難堪,故意唆使人去**蔡大嫂,被羅歪嘴打了耳光,還擠丟了女兒。回家後顧天成大病一場,幸得鍾幺嫂從曾師母那裏尋得洋藥使他死裏逃生。他為了報仇,就皈依了耶穌教。好色的陸茂林在羅歪嘴玩劉三金之餘也玩劉三金,羅歪嘴不管;但他以同樣的方式想玩蔡大嫂,狂熱地愛上蔡大嫂的羅歪嘴管了,並恫嚇他。陸茂林憤恨羅歪嘴,攛掇信教的顧天成將三道堰打毀教堂、毆斃教民的大案子栽贓到羅歪嘴頭上。義和團失敗後洋人勢力大,製台派兵抓捕羅歪嘴等人,羅歪嘴提前得到線報逃走,傻子卻進了監獄遭受拷打,蔡大嫂為保護傻子也遭官兵打傷。結局令人意想不到,詳見原典閱讀的《審案改嫁》。
羅歪嘴帶著蔡大嫂去耍青羊宮時,由也去耍青羊宮的郝達三引出故事發生的背景:“康有為梁啟超輩”“提倡新學,主張變法”,“北方興起了一種教,叫義和拳,專門是扶清滅洋的”。然而,小說沒有在這裏多著筆墨,而是將洋教進入中國後在死水般的社會上激起的微瀾,與書中人物的愛恨情仇水乳交融地結合在一起。在蔡大嫂沒有與羅歪嘴相好之前,羅歪嘴就很清醒地為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蔡大嫂充當過這方麵的解說員:
百姓們本不怕洋人的,卻是被官府壓著,不能不怕。就拿四聖祠的教案說罷,教堂打了,洋人跑了,算是完了事的,百姓們何曾犯了洋人一根毛?但是官不依了,從製台起,都駭得不得了,硬說百姓犯了滔天大罪,把幾個並沒出息,駭得半死的男女洋人,恭恭敬敬迎到衙門裏,供養得活祖宗一樣;一麵在藩庫裏,提出了幾十萬兩雪花銀子來賠他們,還派起親兵,督著泥木匠人,給他們把教堂修起,修得比以前還高、還大、還結實;一麵又雷厲風行的嚴飭一府兩縣要辦人,千數的府差縣差,真像辦皇案似的,一點沒有讓手,捉了多少人,破了多少家……說到官又為甚麽害怕洋人到這步田地?那自然也和百姓一樣,被朝廷壓著,不能不怕;如其不怕,那嗎,拿紗帽來;做官的,又誰不想升官,而甘願丟官呢?至於朝廷,又為甚麽怕洋人呢?那是曾經著洋人打得弱弱大敗過。聽說鹹豐皇帝還著洋人攆到熱河,火燒圓明園時,幾乎燒死。皇帝老官駭破了膽,所以洋人人數雖不多,聽說不過幾萬人,自然個個都惡得像天神一樣了!
四川的民間社會本是袍哥的天下,自從有了信耶穌教的教民後卻發生了極大的變動。顧天成的老婆就是被信了教而變得蠻橫的鍾幺嫂活活氣死的,顧天成為了向羅歪嘴複仇,竟然在氣死老婆的鍾幺嫂的引導下信了教,見到了在官府那裏說話很硬的曾師母。在義和團打入北京時,顧天成等教民的日子非常不好過。陸茂林離開天回鎮時,就聽見羅歪嘴他們說北京城義和團打洋人的話。民間對於洋人的知識非常淺陋,風聞義和團打洋人,兩個煙客都是主張洋兵絕不會打勝的:“首先,洋鬼子的腿是直的,蹲不下去,站起來那麽一大堆,就是頂好的槍靶子!”由於被栽贓殺教民,羅歪嘴等人的逃走,生生拆散了羅歪嘴與蔡大嫂這對愛得昏天黑地的鴛鴦。這就使得洋教在中國社會所激起的漣漪,與小說中人物的悲歡與命運密切聯係在一起,而不是外加的。
蔡大嫂是小說中刻畫得最生動的藝術典型。與《包法利夫人》中的愛瑪具有浪漫情懷向往巴黎一樣,鄧幺姑為姑娘時就很向往成都。當時就非常喜歡聽韓二奶奶講成都,她“雖未見過成都一麵,但一說起來,似乎比常去成都的大哥哥還熟悉些”。韓二奶奶死後她悲痛欲絕,逢七必去哭一次,足足哭了七次。她不是哭韓二奶奶,而是悲悼自己破碎的成都夢。韓二奶奶死後她幾乎什麽都懶得做了,父母以為她想出嫁了,開始為她找婆家。愛瑪與鄧幺姑都嫁給了自己沒有瞧得上的丈夫,愛瑪成為包法利夫人後發現開業醫生的丈夫談吐像人行道一樣,見解庸俗;鄧幺姑成為蔡大嫂後,發現與這個雜貨鋪老板的丈夫根本就無話可說,好強的她竟然嫁了一個平凡無能到被人稱作傻子的丈夫。盡管包法利夫人與蔡大嫂為丈夫生了白爾特與金娃子,然而她們浪漫的心注定要紅杏出牆,而且她們的丈夫也沒有察覺,或者根本就不在意。包法利夫人與賴昂相戀時,包法利先生並不妒忌;而傻子麵對媳婦與表哥私通後的表白,居然要急流勇退。不過在紅杏出牆後,二人就分道揚鑣了。包法利夫人讓浪漫迷住了眼睛,她所找的情人賴昂、羅道耳弗都沒有為她付出真情,而僅僅是玩弄她,她為浪漫所借的巨債足卻以讓她崩潰。蔡大嫂的浪漫卻與其務實精神結合在一起,她看人很準,能讓從來都是玩女人的羅歪嘴深深愛上她,並肯為她做一切事。她在趕青羊宮時聞見郝大小姐身上的香氣流露豔羨,不到三天羅歪嘴就從省裏給她買了一瓶西洋花露水來,還格外帶了一隻懷表回來送她。“蔡大嫂自懂事以來,凡所欣羨的,在半年之中,可以說差不多都嚐味了一些。”他們彼此都深深迷戀上了對方,羅歪嘴想:“我是迷了這女人的竅了!”蔡大嫂說:“人生一輩子,這樣狂**歡喜下子,死了也值得!”羅歪嘴得到線報逃走時蔡大嫂要一起走,羅歪嘴考慮到與自己一起的危險性以及帶著孩子不方便就不同意。蔡大嫂不顧羞恥,當著眾人死抱著羅歪嘴不放,直到別人將她拖開。這是夠浪漫的,然而不久,蔡大嫂就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選擇:嫁給仇人顧天成。這是為什麽?
原典點評
審案改嫁
他們第七次會麵,依然在堂屋前簷階上,那天有點太陽影子,比平日暖和。
蔡大嫂的烘籠放在腳下,把金娃子抱在懷裏偎著,奇怪的是搽了個把月[113]的脂粉,今天忽然不搽了,並且態度也是很嚴峻[114],眼睛凶神惡煞的,嘴角上不掛半絲笑意。[115]
顧天成本不是怯色兒,不曉得[116]在今天這個緊要關頭上,何以會震戰起來?說了幾句淡話之後,看見蔡大嫂眉楞目動的神情,更其不知所措了。
蔡大嫂等不得了,便先放一炮:“顧三貢爺,你是不是奉洋教的?”她說了這話,便把金娃子緊緊摟著,定睛看著他,心想,他一定會跳起來的。
他卻坦然地承認[117]:“是的,今年四月才奉的教,是耶穌教。蔡大嫂,你怎麽[118]會曉得呢?”
第一炮不靈,再來一炮:“有人說,洋人指名告羅德生,是你打的主意!”
他老老實實地[119]道:“不是我,是陸茂林!”
第二炮不但不靈,並且反震了過來,座[120]力很強,她臉上顏色全變,嘴唇也打起戰來,心裏很是繚亂。
金娃子一隻小手摸著她的臉道:“媽媽,你眼睛多駭人呀[121]!”
她仿佛沒有聽見,仍把顧天成死死盯著,嘎聲說道:“你說誑?”也算得一炮,不過是個空炮。
“一點不誑!陸茂林親口告訴我,他想你,卻因羅五爺把你霸占住了,他才使下這條毒辣計策[122]。大嫂,我再告訴你,我與羅五爺是有仇的。咋個結下的仇?說來話長,一句話歸總,羅五爺、張占魁把我勾引到賭博場上,耍了[123]我的手腳,燙了我的毛子[124],弄了我千數銀子。我先前[125]不曉得,隻恨他們幫著劉三金轟我,打我,我恨死了他們,時時要報仇。你還記得正月十一夜東大街耍刀的事不?……”
蔡大嫂好像著黃蜂螫了似的,一下就跳了起來。把金娃子跌滾在地上,跌得大哭。鄧大娘趕快過來將他抱起,一麵埋怨她的女兒太大意了。
她女兒並不覺得,隻是指著顧天成道:“是你呀!……哦!……哦!……哦!……”渾身都打起戰來,樣子簡直要瘋了。
鄧大爺駭住了,連忙磕著銅煙鬥喊道:“幺姑娘!……幺姑娘!……”
顧天成蒙著臉哭了起來道:“大嫂,……我才背時哩!……本想借著你,臊羅五爺、張占魁們一個大皮的,……我把你當成了羅奶奶了,……哪[126]曉得反把我的招弟擠掉了!……我的招弟,……十二歲的女娃兒,……我去年冬月死的那女人,就隻生了這一個女娃兒,……多乖喲[127]!……就因為耍刀,……掉了!……我為她還害了一場大病,……不是洋醫生的藥,……骨頭早打得鼓響了!……嗚嗚嗚!……大嫂……我才背時哩!……嗚嗚嗚,……我的招弟哇!……”
蔡大嫂似乎皮人泄了氣樣,頹然坐了下來,半閉著眼睛瞅著他。她後父眼力好些,瞥見她大眼角上也包了兩顆亮晶晶的淚珠,隻是沒墜下來。
鄧大娘拿話勸顧天成,但他哭得更凶。
蔡大嫂大概厭煩了,才把自己眼角揩淨,大聲吼道:“男子漢哪來的這麽多的眼淚水[128]!你女兒掉了兩[129]年,難道哭得回來嗎?……盡哭了!真討厭!……[130]耍刀時候,倒[131]還像個漢子!……你說,後來又咋個呢?”
他雖被她喝住了哭,但咽喉還哽住在,做不得聲。
她臉色大為和緩了,聲音也像放炮時那樣嚴厲,向他說:“是不是你掉了女兒,就更恨羅五爺了?”
他點點頭。
“是不是你想報仇,才去奉了洋教?”
他點點頭。
“是不是因為三道堰的案子,你便支使洋人出來指名告他,好借刀殺人?”
他搖搖頭道:“不是我!……我原來隻打算求洋人向官府[132]說一聲,把羅五爺等攆走了事的。……是一天在省裏碰見陸茂林,他教我說:‘這是多好的機緣啦!要整[133]羅歪嘴他們,這就是頂好的時候。你要曉得,他們這般人都是狠毒的,整不死,掉頭來咬你一口,你怎麽乘得住[134]。要整哩,就非整死不可!’我還遲疑了幾天,他催著我,我才去向曾師母說:有人打聽出來,三道堰的案子是哪些哪些人[135]做的。……”
“你因為羅五爺他們逃跑了,沒有把仇報成,才特為來看我,想在我口頭打聽一點他們的下落,是不是呢?”
他點點頭道:“先是這麽想,自從看了你幾[136]次後,就不了。”
“為啥子又不呢?”
他是第一次被[137]女人窘著了。舉眼把她看了看,隻見她透明的一雙眼睛射著自己,就像兩柄鋒快[138]的刀。又看了看鄧大爺兩夫妻,也是很留心地[139]看著他,時而又瞥一瞥他們的女兒,金娃子一雙小眼睛,也仿佛曉得什麽似的將他定定的看著。
她又毫不放鬆地追問下去[140]。他窘極了,心想拚著鬧翻了,好一心一腸另打續弦的主意。[141]便奔去,從鄧大娘手中,將金娃子一把抱了過來,在他那不很幹淨的肥而嫩的小臉上結實親了一下,才紅著臉低低地[142]說道:“金娃兒,你莫嘔氣呀!說拐了,隻當放屁!你媽媽多好看!我渾了,我存心想[143]當你的後爹爹!……”
鄧大爺兩夫婦不約而同地[144]喊道:“那怎麽使得?[145]我們的女婿還在呀。”
蔡大嫂猛地站起來,把手向他們一攔,臉上露出一種又驚、又疑、又欣喜、又焦急的樣子,尖著聲音叫道:“怎麽使不得?隻要把話說好了,可以商量的!”[146]
話是容易說好的。
他什麽都答應了:立時[147]立刻就去找曾師母轉求史[148]洋人趕快向官府說,把蔡興順放了,沒有他的事;並求史[149]洋人嚴行向官府清查、懲處擄搶興順號以及出手毆打蔡大嫂的凶橫兵丁;由他[150]出三百兩銀子給蔡興順,作為幫助他重整門麵的本錢;蔡興順本人與她認為幹兄妹[151],要時時來往,他不許對他不好;還要他[152]出二百兩銀子給她父母,作為明年討媳婦的使用;金娃子不改姓,大了要送他讀書,如其以後不再[153]生男育女,金娃子要兼祧蔡、顧兩姓,要繼承他的產業;他現刻的產業要一齊交給她執管;她要隨時回來看父母;隨時進城走人戶,要他一路才一路,不要時,不許一路;他的親戚本家[154],她喜歡認才認,喜歡往來才往來;設若案子鬆了,羅德生回來,第一,不許他再記仇,第二,也和[155]蔡興順一樣要時時來往;他以前有勾扯的女人,要丟幹淨,以後不許嫖,不許賭,更不許胡鬧;更重要的是她不奉洋教!這些條款全要黑字寫在白紙上,除了他顧天成加蓋腳模手印外,還要曾師母和其他幾個人擔硬保![156]
她僅僅答應了一件:在蔡興順放[157]出來後就嫁給他。附帶的是,仍然要三媒六證[158],花紅酒果,像娶黃花閨女一樣:坐花轎,拜堂,撒帳,吃交杯,一句話說完,要辦得體體麵麵,熱熱鬧鬧[159],並且一定要鄧、蔡、顧三家的親朋、好友、家族、鄉裏們到場吃喜酒,會親拜客,以便把事情打響,免得後來拿耳朵去裝閑話。[160]
蔡興順那方的退婚[161]話,她自己去說,包答應。
顧天成歡天喜地,吃了午飯,抱著金娃子狂了一會,被她催了好幾遍,才戀戀不舍地[162]走了。
她父母才有了時候,問她為什麽答應嫁給顧天成?
她笑道:“你兩位老人家真老糊塗了!難道你們願意眼睜睜地[163]看著蔡傻子遭[164]官刑拷打死嗎?難道願意你們的女兒受窮受困,拖衣落薄嗎?難道願意你們的外孫兒一輩子當放牛娃兒,當長年嗎?放著一個大糧戶,又是吃洋[165]教的,有錢有勢的人,為啥子不嫁?”
“你拿得穩他討了你這個活人妻[166]以後不翻悔嗎?”
“能夠叫[167]羅歪嘴提了毛子,能夠叫劉三金迷了竅[168],能夠聽陸茂林的教唆,能夠因為報仇去吃洋教,……能夠在這時節看上我,隻要我肯嫁給[169]他,連什麽都答應,連什麽都甘願寫紙畫押的人,諒他也不敢翻悔!……我也不怕他翻悔!……就翻悔了,我也並不吃虧[170]!”
“蔡大哥是老實人,自然會聽你提調的。設若你大哥哥[171]不願意呢?”
“大哥哥有本事把我的[172]男人取出來,有本事養活我沒有?叫他少說話!”
“就不怕旁的人背後議論嗎?”
“哈哈!隻要我顧三奶奶有錢,一肥遮百醜!……怕哪個[173]?”
金娃子不知為什麽笑了起來。
鄧大娘默默無言。
鄧大爺隻是搖頭道:“世道不同了!……世道不同了!……”
——李劼人:《死水微瀾》,224—22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
原典點評
本篇是《死水微瀾》最後一章的結尾兩節,選文合為一起,從“話是容易說好的”進入小說最後的一節,中間以空行標誌,題目是編者另加的。我們本來想使用1987年四川文藝出版社的匯校本,但錯誤不少,我們隻能親自匯校。《審案改嫁》以2001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版本為底本,這個底本的藍本是1955年作家出版社李劼人的修改本,為了尊重曆史也為了學習者吸取作家的修改技巧,我們將1936年中華書局的初版本作為注釋標注清楚,《審案改嫁》在初版本的第275—281頁。
很多傑作往往都有一個絕妙的結尾,前麵討論的《阿Q正傳》是如此,現在討論的《死水微瀾》的結尾也是如此。人們喜歡將《死水微瀾》與《包法利夫人》相提並論,然而,若是愛瑪剛剛與愛得死去活來的情人分手,是絕不會很快就投入仇人的懷抱的。這是鄧幺姑中國式的選擇。孔子講“無可無不可”,老莊的明哲顯然都有保身、全生、避害的一麵,中國文化中沒有執著的信仰精神,其務實精神往往是以經驗冷靜地避害趨利,信什麽需要從什麽得到好處。這就是小說結尾鄧幺姑中國式選擇的文化根源。
鄧幺姑不但敢愛敢恨,而且非常聰明。她從顧天成在羅歪嘴與她落難之後多次來探望她,就將案情猜得個八九不離十:陷害羅歪嘴導致丈夫入獄自己遭受毒打的就是顧天成,他來是打聽羅歪嘴下落的。這就導致了顧天成再次到來後的鄧幺姑審案。在她怒火狂燒的逼問下,顧天成還算老實,除了將一切推到陸茂林身上有誇大之嫌,其他基本都是實話實說。而且他還提供了審案之外的遭際,如元宵節耍刀給鄧幺姑留下的恐怖印象的事,而顧天成的哭訴卻又使她明白,與顧天成耍刀時丟了女兒的悲慘相比,自己的那點恐怖印象根本算不了什麽。而今孤身一人的顧天成,還表示了愛上鄧幺姑並想娶她為妻的意願。鄧幺姑的選擇完全是基於務實的避害趨利:若不嫁給顧天成,傻子丈夫可能被活活打死,羅歪嘴也不可能見到,自己與孩子的生活都無著落;若是嫁給顧天成,可憐的傻子丈夫可以活命,孩子可以繼承兩家的遺產,自己的生活也有了著落,羅歪嘴回來也能夠相見。這就叫解鈴還須係鈴人。當時四川民間最有勢力的是袍哥與教民,天生不安分的鄧幺姑剛剛與袍哥情人生死別離,又選擇了改嫁教民,她以通吃的姿態表明自己才是人物。在她身上,**的浪漫與冷靜的務實同時並存。她最後的選擇令人想到莫言《紅高粱》中的“我奶奶”與《**肥臀》中的母親。這種頑強地執著於現世生存的生命活力是中華民族雖曆經苦難卻仍然生生不息的所在。鄧幺姑審案後選擇改嫁顧天成,也象征著中國本土文化的沒落以及半殖民地化在從上海等通商口岸走向邊遠的外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