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科爾沁旗草原》創作時間較早,但端木蕻良成名卻是靠著短篇小說。他的優秀短篇不少,除了收入《憎恨》集中的小說,《可塑性的》《三月夜曲》《找房子》《火腿》《風陵渡》《饑餓》《紅夜》等都是短篇中的精品。

《渾河的急流》中的叢老爺本來姓金,因祖上是有氣節的中國人,清朝給官不做,上朝穿著皇帝賜給的衣服爬行,說朝見禽獸之王自然要爬著,以致招來滅族之災而改姓叢。如今日本人來了,住在渾河畔叢林中的叢家,正如河水一樣生生不息地繼承著祖上的氣節。叢老爺的女兒水芹子像林中的小鳥一樣歡快自由,她的相好金聲為了保衛這種自由,整天在操練對付日本人的飛刀技術。不久“聖旨”來了,偽滿洲國皇帝要迎娶日本皇妃,命令該區獵戶在25天內上交五百張狐皮。雖然叢老爺在女兒與金聲的幫助下湊夠了狐皮,然而該區多數獵戶都不可能在限期內交出那麽多狐皮,按照“連坐法”該區所有人是都要治罪的。而且真把渾河兩旁的狐狸打光了,他們以後的日子會很艱難。於是反抗的號角吹響了,水芹子也全副武裝,他們聯絡抗日的義勇軍,然後埋伏在叢林中以痛擊敵人。

《遙遠的風沙》描寫的是軍旅生活,具有邊塞文學的蒼涼勁拔。“我”與隊長“雙尾蠍”等一起在塞外奔襲,去收編一支土匪隊伍。以前他們就在“我們”的防區胡作非為,如今被司令收編成“同誌”了,此去就是見“大當家的”做最後的磋商,跟隨“我們”隊伍的有“二當家的”煤黑子。一路上煤黑子是“匪氣”衝天,滿嘴髒話,誇口曾連砍十隻手搶了五副鐲子,而且是先奸後殺。隊伍歇腳住店,他打店主,還強奸人家的女人。第二天“雙尾蠍”按軍紀付給店主錢,他居然又以解手的理由離開隊伍,將錢敲詐回來。隊中的陳奎對“我”說,司令隻看他們有機關槍了,這樣的土匪怎麽能收編呢。為此他們中途還遇到敵軍,犧牲了同誌。這兩篇小說對渾河叢林與塞外風情的瑰麗描繪令人難忘。

大雪是東北的勝景,《雪夜》中的李總管就是在大雪天外出為東家逼債。他先去的老包家,卻是一個錢也沒有要上來。老包太窮,給他的全是未來式,甚至說等到二月二賣女出妻也得把錢還上。李總管隻得把紅洋機布錢褡子裏的債券纏在腰裏,坐上雪扒犁打著毛驢想趕到平頂堡大佃戶崔小扒那兒過宿。這時天色已晚,他心裏還惦記著收不上賬老東家會不會解雇他。然而他卻走迷路了,毛驢在他的不斷抽打下也死去了。他在漫天大雪中意識到,老包說二月二還賬,但自己活不到二月二了。他“將手探進懷裏,取出火柴,劃起火來,將債券焚毀”;但他的手已凍得完全不聽指揮,很快他就暈過去了。等他醒來,看見站在麵前的是討藥經過這裏的老包。當他去拿裝滿著債券的錢褡子時,老包有些後悔救他了,但他卻說“燒,燒……”老包燒了錢褡子,他看著火光熄了,卻口吐白沫地死去了。

一輪紅澄澄的月亮,像哭腫了的眼睛似的,升到光輝的銅色的霧裏。這霧便熱鬱的閃著赤光,仿佛是透明的塵土,昏眩的籠在湖麵。

小說以華彩的文筆,將讀者帶入一個紅澄澄的月亮光照下的若隱若現、似有似無的朦朧優美的藝術境界中,才是這篇小說最大的特點。這種以文字營造的優美藝術境界是端木蕻良區別於現代其他作家的獨特風格,這也是端木蕻良藝術表現上傑出之所在。就藝術感覺的敏銳與文筆的優美而論,他的小說令人想到當代作家莫言。那麽,這種獨特的藝術世界的文字營造有沒有缺憾呢?阿多諾認為,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也是不可能的。我們也憂慮小說如此優美的境界會衝淡對人民苦難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