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期新月派中,聞一多基本擱下詩筆,梁實秋致力於文學批評,但他們對還在寫詩的徐誌摩仍有影響。徐誌摩撰寫的《新月》發刊詞《新月的態度》,反對感傷、頹廢與唯美而要求標準、紀律、規範,反對變態而要求尊嚴與健康的常態,就像是梁實秋口授給他的。因為“四一二”後徐誌摩的感傷越加濃重了,這在《猛虎集》中的《“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殘春》等詩中都有表現。當然,徐誌摩最好的詩仍是愛情詩,他似乎有在紛亂的時事中到愛情的溫巢中避寒的藝術傾向: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溫存,我的迷醉。

令人感傷的是愛情又靠不住:“她的負心,我的傷悲。”也許愛隻有從往事的記憶中才能找到,《再別康橋》就成為《猛虎集》中不多的具有健康情感的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裏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裏,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裏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這首詩將自然的格律、優美的意象與重複融為一體,成為新詩中的佳作。在《新月》之外他還與陳夢家等人辦《詩刊》,在第2期就發表了他所鍾情的林徽因的兩首情詩。

林徽因(1904—1955),原名林徽音,福建閩侯人。她雖與梁思成結婚,但徐誌摩一直情係於她,哲學家金嶽霖為她終身不娶。她是前期新月社成員,20世紀30年代初開始為《詩刊》寫詩,不久又寫小說。她是後期新月派的重要詩人,後來她的客廳又成為京派的聚會場所。用金嶽霖的挽聯說,林徽因一生充滿詩意,小說不是她的所長,盡管有人對他的短篇小說《九十九度中》評價很高,然而所寫的卻是生活的浮光掠影,與曆盡苦難的蕭紅、張愛玲的小說不是一個層次。但她以漂亮的文筆在靈動中所寫的詩,確實達到較高的水平。她在《詩刊》第2期上發表的《那一晚》可以與徐誌摩的《再別康橋》遙遙相對:

到如今我還記著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淚、白茫茫的江邊!

到如今我還想念你岸上的耕種:

紅花兒黃花兒朵朵的生動。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寫給誰的並不重要,但以靈動的詩思飄逸出一個優美的境界,可以與徐誌摩的詩相媲美: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麵風;輕靈

在春的光豔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陳夢家(1911—1966),浙江上虞人,生於南京。1929年開始在《新月》發表詩作,以徐誌摩與聞一多為師,1931年出版《夢家詩集》,1934年出版詩集《鐵馬集》。30年代他的詩名很大,後轉向古史與考古研究。“文革”中被迫害至自殺。他的《搖船夜歌》構思奇特,意象精巧,每一詩節一、三句押韻,二、四句押韻:

今夜風靜不掀起微波,

小星點亮我的桅杆,

我要撐進銀流的天河,

新月張開一片風帆:

讓我合上了我的眼睛,

聽,我搖起兩支輕槳——

那水聲,分明是我的心,

在黑暗裏輕輕的響;

吩咐你天亮飛的烏鴉,

別打我的船頭掠過;

藍的星,騰起了又落下,

等我唱搖船的夜歌。

邵洵美(1906—1968),生於上海,祖籍浙江餘姚。他留學劍橋,自家與妻家富貴,回國賠錢搞出版,對於發展現代文化很有貢獻。他的詩主要收集在《天堂與五月》(1927)、《花一般的罪惡》(1928)、《詩二十五首》(1936)三個詩集中,他的《季候》《女人》《到鄉下來》等詩講求格律,屬於新月詩派。然而他與新月派浪漫主流最大的不同,就是在史文朋、波德萊爾、魏爾倫、王爾德等人的影響下走向唯美、色情與頹廢的現代主義。他因比亞茲萊的畫而作的《蛇》,與馮至的《蛇》相比,其色情是**裸的,第一詩節寫垂下的蛇身“好像是女人半鬆的褲帶/在等待著男性的顫抖的勇敢”。《春》寫“花香總帶著肉氣,/不說話的雨絲也含著**意”。《牡丹》寫牡丹“**婦般的搖動,/盡夠你我白日裏去發瘋,黑夜裏去做夢”。他的詩與施蟄存等人的小說很相似,《我們的皇後》中的“你口齒的芬芳便毒盡了眾生”等詩句又近似李金發。且看他的《頹加**的愛》:

睡在天**的白雲,

伴著他的並不是他的戀人;

許是快樂的慫恿吧,

他們竟也擁抱了緊緊親吻。

啊和這一朵**了,

又去和那一朵纏綿地廝混;

在這音韻的色彩裏,

便如此嚇消滅了他的靈魂。

在浪漫詩人眼裏純潔的白雲居然也這樣****,邵洵美遂被稱為頹加**(decadent)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