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葉詩人既不滿於新月派某些詩人對現實的逃避,也不滿於中國詩歌會某些詩人對藝術的忽視,開始實踐一種全新的不同於前人的“綜合”的詩。在九葉詩人看來,成功的詩作應該努力在現實與藝術之間求得平衡。他們希望詩在現實之外還享有獨立的藝術生命,既不能讓藝術逃避現實,也不能讓現實扼死藝術。
九葉派詩人的寫作各不相同,但他們都分享著一些共同的詩歌追求,那就是袁可嘉所概括的將現實、象征與玄學綜合在一起的詩。這種概括既關照到了詩歌與現實的緊密關係,也注意到了藝術的內在規律,即表達的暗示性和間接性,還呼應了詩與思融合的時代要求,顯示了九葉詩人不同凡響的詩歌誌向。當然,由於出身、教育、個性、人生經曆的差異,九葉派詩歌在“綜合的詩”這一旗幟下展現了各自不同的色彩。辛笛和穆旦都曾以“手”作為詩歌想象的主體,但是辛笛的《手掌》在結構上是發展的,而穆旦的《手》在結構上卻是並列的。九葉派詩人在表現對戰爭的思考、對愛情的探索等同一主題時展示了相當豐富的差異性。
九葉詩人中最年長的詩人是辛笛。辛笛(1912—2004),原名王馨迪,生於天津,祖籍江蘇淮安。他從小接受私塾教育,古典詩詞的熏陶在他1936年出版的第一部詩集《珠貝集》中有深刻表現。《印象》《航》《生涯》《冬夜》《夜別》《二月》等都運用了豐富的古典詩歌意象,並深得古詩含蓄精練、不講語法的妙處,如《夜別》中的詩句“鞭起了的馬蹄不可少留/想收拾下鈴轡的叮當麽”。1931年入清華大學,1936年又遠赴英國愛丁堡大學就讀,與艾略特等現代派詩人一起切磋詩藝。西方文學的教育和海外的留學經曆,使英語詩歌又成為辛笛作詩的資源。在收入《手掌集》的許多詩作中,都能看到異域文學的影子。比如“夜來了/使著貓的步子”(《門外》)和“如貓的霧爬行於路上”(《尼亞加拉瀑布》)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艾略特《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中關於霧的描寫。但辛笛不僅僅是現代的,他的詩也是古典的。同樣在《門外》,題記引用的《落葉哀蟬曲》就為整首詩營造了特有的氣氛。他的代表作還有《巴黎旅意》《杜鵑花和鳥》《狂想曲》《再見,藍馬店》《刈禾女之歌》《對照》等。這些作品寫於詩人求學異域之時,因而帶有濃厚的鄉愁氣息,然而異域社會的見聞開拓了他的視野,增進了他的詩藝,使其鄉愁不同於古典詩歌的鄉愁,而是融入了現代表現手法的鄉愁。抗戰勝利後,辛笛進入了新的寫作階段。正如《一念》中所寫:“我們如其寫詩/是以被榨取的餘閑/寫出生活的沉痛/眾人的你的或是我的”,這一時期的詩歌表明了辛迪從早期倚重於象征和玄學逐漸轉變為綜合“現實、象征與玄學”的過程,其代表作《邏輯》《憔悴》《手掌》《甘地的葬禮》等發表在《詩創造》和《中國新詩》上,展現了詩人用現代技巧表現中國現實的成就。
曹辛之(1917—1995),筆名杭約赫,江蘇宜興人。早年合辦過抗戰刊物,先後輾轉於山西、陝西、重慶和香港等地,從事抗日文藝活動。抗戰勝利後,創辦過星群出版社,是《詩創造》《中國新詩》月刊重要的核心成員。出版詩集《擷星草》《火燒的城》以及《複活的土地》等。在詩歌擁抱現實方麵,他的努力較為突出,但是在內心世界的挖掘上則稍顯欠缺。杭約赫的詩歌成就表現在他對現代城市的抒寫上,尤其是以史詩的宏大視野來展開現代城市的抒寫。《火燒的城》《複活的土地》就是這樣的代表作。《複活的土地》共三章,第一章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第二章則轉寫抗戰勝利後和新中國成立前夕上海的情景,最後一章寫國統區統治的黑暗。詩歌序言中的“從此,有山,有水,有房子的地方/也會有人”很容易讓讀者聯想到英國詩人奧登《在戰爭時期》“也為了使有山、/有水、有房屋的地方,也能有人煙”。不過長詩的精彩之處,在於詩人對於上海這一詩人看來集貪婪、荒**於一身的現代城市的抒寫上。巧妙的隱喻諸如“快倒了;快到了”這樣的諧音以及豐富的中外典故是這首長詩讓人印象深刻之處。
唐祈(1920—1990),原名唐克蕃,蘇州人。他對於都市的罪惡有過切身的體驗和生動的描畫,不過由於唐祈在西北地區待過,因此他的早期詩歌中多了些西北遊牧民族風景和風俗的生動刻畫。比如,《遊牧人》中這樣的開篇:“看啊,古代蒲昌海邊的/羌女,你從草原的哪個方向來?/山坡上,你像一隻純白的羊呀,/你像一朵頂清淨的雲彩。”簡單的比喻給詩壇帶來了一股清新的氣息。出版詩集《詩第一冊》(1948)與《唐祈詩選(1938—1957)》等。代表作有《故事》《旅行》《遊牧人》《十四行詩》《聖者》《最末的時辰》《霧》《女犯監獄》《老妓女》和《時間與旗》等。他的詩歌描寫民間疾苦,而且比喻巧妙、意象獨特,比如“死亡,鼓著盆大的腹,/在暗屋裏孕育”;“許多人沒有住處,/在路燈下蜷伏,/像堆黴爛的黑蘑菇”。當然,唐祈的詩有時也顯得過於直白、缺乏節製,這表明他傳達觀念的衝動有時會超越詩歌藝術的考量。
九葉派詩人的穆旦、鄭敏、杜運燮和袁可嘉都來自西南聯大。鄭敏(1920—),福建閩侯人。1943年畢業於西南聯合大學哲學係,1952年在美國布朗大學獲得碩士學位。先後出版有《詩集:1942—1947》《心象》和《尋覓集》。鄭敏的哲學教育背景在一定程度上是進入她的詩歌核心的一把鑰匙,她的一部詩學論著就以《詩與哲學是近鄰》為題。她的詩中往往含著哲思。“金黃的稻束站在/割過的秋天的田裏,/我想起無數個疲倦的母親”(《金黃的稻束》),由稻束而聯想到母親再聯想到曆史,鄭敏的詩總是聚焦於人們最習以為常的事物,並由此展開富有哲理性的思考。在寫作“現實、象征與玄學”的綜合的詩的九葉詩人中,鄭敏確實是較為注重玄學的詩人。除了《金黃的稻束》之外,其代表作還有《獻給貝多芬》《雷諾阿的〈少女畫像〉》等。
九葉詩人中還有詩歌充滿力度與強度的陳敬容(1917—1989),既寫詩又寫詩評的唐湜(1920—2005),寓深刻的諷刺於輕鬆的詩筆中的杜運燮(1918—2002),詩歌不多卻結構謹嚴、譬喻生動的袁可嘉(1921—2008),限於篇幅不再一一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