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伊始,幾乎所有劇作家都投入抗戰的洪流中撰寫劇作,但表現抗戰最有名的劇作是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這是陳鯉庭創作的不到五千字的短劇,以在上海街頭賣藝的父女為主角,父親在開始招徠行人時就涉及抗戰的主題,說她的姑娘什麽《毛毛雨》《妹妹我愛你》之類的歌曲都會,但在國難當頭時還是唱“九一八小調”為好。當觀眾不喜歡聽唱她女兒的歌唱走散時,漢子揚起鞭子打女兒,被觀眾青工喊停:“放下你的鞭子!”漢子不停青工就與漢子扭打起來。女兒告訴大家父親餓得難以忍受不得已才出手打她,以前是很疼愛她的,現在的慘狀歸罪於日寇侵略東北:可恨的日本鬼子殺死了她的媽媽,逼得他們父女無依無靠,流落關內在街頭賣藝。被打後的漢子也痛恨自己打女兒,最後大家團結一心向日本鬼子及其中國走狗複仇討生路。這個劇與歌曲《我的家在東北鬆花江上》是抗戰期間最受歡迎最能催人淚下的藝術作品。
夏衍是“國防戲劇”的倡導者之一,《賽金花》雖然引發爭議,但抗戰時期他的劇作是“國防戲劇”中最有深度的作品。他與多數左翼文人不同的是,即使在皖南事變之後,他沒有把主要精力用在反國民黨上,他知道日寇才是中華民族的死敵。後來他在上海對張愛玲的保護,表現出夏衍一些不為人注意的優良品質。盧溝橋的槍聲響過,夏衍就建議上海戲劇界集體創作《保衛盧溝橋》並參與撰稿。不久他輾轉廣州、桂林、香港、重慶,創作的話劇獨幕劇除外,僅多幕劇就有《一年間》《心防》《愁城記》《再會吧,香港》(與田漢、洪深合作,又名《風雨同舟》)、《水鄉吟》《法西斯細菌》《芳草天涯》等,而所有這些戲劇幾乎都“與抗戰有關”。
作於1940年的四幕劇《心防》寫的是妻子銘芳已在為準備離開孤島上海的劉浩如打點行裝,但他看到漢奸們的猖獗,突然感覺這座城市五百萬人精神上的防線非常重要,就決定留在上海與敵偽進行精神上的鬥爭,利用租界與洋商報紙建立“心防”。敵偽采用各種手段打擊他,甚至利用不理解他的妻子給他施加壓力,然而他不屈不撓,死守著五百萬人精神上的防線。黔驢技窮的敵偽隻能以暗殺的手段來對付他,他中彈後關心的還是“心防”。
創作於1942年的《法西斯細菌》是世界反法西斯的一部佳作。第一幕的地點是在1931年的日本東京,主人公俞實夫是一個留學日本不問世事埋頭於研究細菌的科學家,他相信科學是無國界而造福全人類的。他娶了一個日本人靜子為妻,並生下女兒壽美子。他的研究成果獲得了日本醫學界的認可。朋友趙安濤與秦正誼來,學政治學的趙安濤對他埋頭科學不問政治不以為然,你不問政治,政治也會來問你。然而俞實夫根本不為所動,他就像認準了目標就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第二幕的地點是在上海,時間是淞滬會戰開始一個星期。俞實夫已在上海安家,並在日本人辦的“上海自然科學研究所”搞研究。趙安濤與夫人及小舅錢裕來到俞實夫家,靜子熱情地接待他們。但是,淞滬會戰使得上海人的仇日情緒高漲,女仆張媽因為女主人是日本人要求辭職,壽美子因父親在日本人的研究所做事、母親是日本人而被鄰裏的孩子罵為“小東洋”,在遭打後哭著跑回家,妻子靜子流下委屈的眼淚。俞實夫開始受到極大的震動,決定遷居香港。
第三幕與第四幕是在1941年秋及秋後的香港。趙安濤已是棄政從商,走太太路線而發跡,這引起了俞實夫的極大反感。不久太平洋戰爭爆發,俞實夫不放心他的科學儀器,不進防空洞而隻能躲牆角。他在生活極為窘迫的情況下一心一意做研究。錢裕從防空洞回來,交給俞實夫一本雜誌,上麵有一篇細菌學專家的文章。錢裕說,世界上出現了法西斯細菌,俞實夫則感歎這種細菌不是醫生所能撲滅的。錢琴仙、秦正誼扶著趙安濤進來,趙安濤因居處被搶光而說一切都完了。幾天後,日本兵闖進俞實夫的住處,除了搶東西還要拿走他的顯微鏡,俞實夫上前阻止被打倒在地,錢裕上前阻擋則被槍殺。如果說在上海靜子感到委屈,那麽她現在才理解了中國人的仇日情緒,她為同胞的禽獸般的野蠻行徑大哭。第五幕的地點是1942年初的桂林。俞實夫、趙安濤等人逃難來到這裏,俞實夫大病一場後,認識到法西斯細菌是比微生物細菌更可怕的傳染病,有法西斯細菌橫行微生物細菌的研究就很難進行,因而他覺得撲滅法西斯細菌是第一要務,決定到後方醫院去救死扶傷。趙安濤也準備從頭開始做些實際工作,隻有秦正誼發現了倒買倒賣發財的新路,三個朋友分道揚鑣。
法西斯在世界的橫行,使得一個優秀的科學家去做一般人都能做的事,這是人類的悲劇。然而,法西斯主義不被消滅,整個人類的生存都麵臨著危機,這又是不得已的選擇。這部戲劇在藝術表現上也可圈可點,時間從1931年到1942年,地點從東京、上海到香港、桂林,但卻圍繞著細菌主題而不散。藝術上成功很重要的一點,是東京、上海、香港、桂林都是夏衍生活過一段的地方。當然,在人物設置與地點轉換上並非無可挑剔,俞實夫作為知識分子與夏衍的生活軌跡同步是可信的,但是,從政從商的朋友趙安濤、秦正誼與俞實夫步調一致,就顯得有些為戲而設置。
現代中國的劇作家相比小說家、詩人都要顯得團結,他們經常相互合作與切磋。宋之的(1914—1956,原名宋汝昭,河北豐潤人)就以與其他劇作家合作劇本著稱,他除了創作《祖國在呼喚》《霧重慶》等劇,參與了大型話劇《保衛盧溝橋》的編劇與導演,與陳白塵合作《民族萬歲》,與曹禺合作《黑字二十八》(又名《全民總動員》),與老舍合作《國家至上》,與夏衍、於伶合作《戲劇春秋》與《草木皆兵》。於伶(1907—1997,原名任錫圭,字禹成)在孤島上海創作的《夜上海》《花濺淚》等劇,明顯比以前的劇作成熟。而田漢以“新三個摩登女性”為題的劇作,就是在於伶的建議下改為《麗人行》的。抗戰時期田漢寫了很多曆史題材的戲曲作品,抗戰勝利後他才寫出表現抗日現實生活的21場話劇《麗人行》。劇作寫的是淪陷後的上海,一個女性是工廠倒閉又慘遭日寇強暴的女工劉金妹,一個女性是在丈夫到內地從事抗日後與銀行家王仲原同居的梁若英,一個女性是在上海從事地下革命工作的李新群,通過李新群和梁若英對劉金妹的救助,李新群對梁若英的引導,又將互不相連的三位女性整合起來。梁若英因王仲原與女漢奸俞芳子鬼混而醒悟,劉金妹投江自殺被救起,正在李新群開導她時,傳來日本投降的消息。劇中最後一幕場景是:
她們三個女人,在美麗的夕陽中緊緊抱在一起,迎接新的鬥爭生活。
《麗人行》在藝術形式上有所創新,不分幕而分場,場與場轉換很快,每場開始由報告員提示一下內容,明顯吸收了傳統戲曲與電影的一些表現技巧。
抗戰造就的劇作家還有吳祖光。吳祖光(1917—2003),又名吳召石、吳韶,生於北京的江蘇武進人。1936年入中法大學文學係,僅學習一年即應南京戲劇專科學校校長餘上沅之聘任校長室秘書,並創作抗戰話劇《鳳凰城》。隨後十年,他創作了《正氣歌》《牛郎織女》《風雪夜歸人》《少年遊》《嫦娥奔月》《林衝夜奔》等劇作。《風雪夜歸人》作為他的代表作,表現了一個屢見不鮮的傳統故事:京劇名旦魏蓮生與法院院長蘇弘基的四姨太玉春因兒女私情而導致悲劇,然而作者卻在這個傳統故事中灌注進新文化的個人自由精神,使這幕悲劇在哀怨憂傷中具有現代意義,同時又能滿足傳統觀眾的審美趣味。魏蓮生出身貧苦人家,靠著努力成為紅極一時的一代名旦,他一方麵扶危濟困,周濟窮人;另一方麵又遊走在達官貴人之間,得意於關係的四通八達,以至於羞於說出其貧賤出身,忘乎自己還是個男人。喜愛他的玉春讓他反思應該怎麽活著,其實他不過是達官貴人的一個高級玩物,正如玉春是以走私鴉片起家的蘇弘基的玩物一樣。他出身貧苦,玉春則是妓女出身,一種相見何必曾相識的天涯淪落感,將兩顆心拴在一起,倆人決定私奔去過自由生活,魏蓮生還從窗口摘下一枝海棠花送給玉春。然而,曾受過魏蓮生恩惠而終究不過是奴才的王新貴,將二人的私情稟報了蘇弘基。已經上路的玉春被抓回,後來被當作禮物送給了徐輔成大人;魏蓮生被逐後四處漂泊。20年後魏蓮生拖著病體重回故地時,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