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合馬被殺到盧世榮下台,看上去是漢人儒臣集團與阿合馬黨羽組成的色目官僚集團的相互傾軋和鬥爭,漢法派與回回法派(色目法派)之間的鬥爭。實際上,漢法派中有蒙古人和色目人,回回法派中也有漢人和蒙古人,因此上,也可以說是義理派與功利派的矛盾和鬥爭。
盧世榮下台,以真金為首的義理派官員又一次獲得勝利,由真金薦用的禦史中丞郭佑入居中書,義理派官員再一次占據主導地位。
這一派官員以真金為領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於真金一身,希望真金代表他們的利益主掌國家大權。
所以,他們在同盧世榮鬥爭勝利之後十分得意,開始積極籌劃擁立真金繼位。
其時,忽必烈已年近古稀,加之中年總有足疾,行動不便,宰相和大臣常常不得相見,隻好向南必皇後奏事(真金之母察必皇後於1281年病死,弘吉利氏南必在1283年被立為後)。
江南行台監察禦史就以此為借口,上章說忽必烈春秋已高,宜禪位於皇太子,並建言南必皇後不得幹預外朝政事。江南行台欲逼迫忽必烈退位,其事非同小可,真金知道這個情況以後十分恐慌。
當時,禦史台中的漢人禦史全部空缺,擔任都事的漢人尚文深感此奏關係重大,不敢上達,偷偷地壓了下來。
反真金的阿合馬黨人答即古阿散聞聽此事,就上言忽必烈說,海內錢穀,省、院、台內外監守,上上下下,皆有欺瞞,請求檢查內外百司吏案,以理算“天下埋沒錢糧”。
答即古阿散名義上請求理算積年錢穀,實際上是想查抄此份奏書,以傾陷真金。忽必烈不明真情,覺得理算積年錢穀甚有意義,當即批準,下令諸司,不得沮格。
於是,答即古阿散乘機查封禦史台案卷,開始查抄此份奏書。尚文偷偷將此奏藏匿起來,答即古阿散查抄不到,便公開索要。
尚文偷偷請準於右丞相安童和禦史大夫玉昔帖木兒,謊稱沒有此奏,拒不付予。答即古阿散無可奈何,隻好向忽必烈明奏。忽必烈一聽勃然大怒,命令大宗正薛徹幹前往索取。真金非常害怕,不知道如何才好,安童與玉昔帖木兒也束手無策。
唯獨尚文還保持冷靜,他向玉昔帖木兒獻策說:答即古阿散查抄此份奏章,“是欲上危太子,下陷大臣,流毒天下之民,其謀至奸也。”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把此份奏章交出來。
實際上,答即古阿散是阿合馬的餘黨,“贓罪狼籍”,隨手撮拾,即可置其於死地,為今之計,“宜先發以奪其謀”。尚文建議玉昔帖木兒與丞相安童商議,共同麵奏忽必烈,揭發答即古阿散等人的罪行,以攻為守,可以渡過這次危機。
玉昔帖木兒認為這是一條好計,急忙找到安童,搶先以答即古阿散的罪狀入奏。忽必烈聽後怒氣未消,指著他們兩人說,你們難道就沒有罪嗎?安童鎮靜地說:“臣等無所逃罪,但此輩名載刑書,此舉動搖人心,宜選重臣為之長,庶靖紛擾。”經再三勸說,忽必烈的怒氣才稍稍消釋。這時,又有人揭露答即古阿散收受賄賂等罪行,經調查,情況屬實。於是,忽必烈將答即古阿散及其黨人坐奸贓之罪處死。
一場風波雖然平息了,但真金經此一嚇大病不起,於至元二十二年(1285)十二月,憂懼病死,年僅四十三歲。
真金一死,朝廷中漢法派(主要指義理派)勢力大為削弱。色目(主要指功利派)勢力有所回升。這時,朝廷財政還是入不敷出,亟待經理。
忽必烈有些束手無策,於是,又想任用桑哥幫助他理財,以解決朝廷的財政危機問題。
至元二十四年(1287)閏二月,忽必烈采納麥術丁建議,重新設置尚書省,主持理財,以桑哥、鐵木兒為尚書省平章政事,阿魯渾撒裏為尚書右丞,葉李為尚書左丞,馬紹、忻都為尚書參知政事。其中,葉李為南人,馬紹為北方漢人,其餘主要是色目人。這是一個色目人占優勢的班子。
同時,忽必烈又改中書六部為尚書六部,行中書省為行尚書省,桑哥主持的尚書省控製了朝中主要大權。
桑哥是畏兀兒人(也有人說他是土蕃人),原是國師膽巴的弟子,通曉諸國語言,通過膽巴的關係才得與忽必烈接近,並逐漸得到忽必烈的賞識。至元中,被任為總製院使。就是他推薦的。
史書記載,中書省曾令李留判賣油營利,桑哥毛遂自薦,要代替李留判去賣油。和禮霍孫不同意,說此事“非汝所宜為”,桑哥不服,以至於當堂相毆,並揚言:“與其使漢人侵盜,曷若與僧寺及官府營利息乎?”和禮霍孫沒有辦法,隻好以油萬斤交給他去經營。
後來果然獲利頗豐,得到一些人的讚揚,和禮霍孫也不得不說:“我初不悟此也。”因此,更加得到忽必烈的信任。
至元二十四年(1287)十一月,忽必烈提拔桑哥為尚書省右丞相兼總製院使。
至元二十六年(1289)閏十月,忽必烈又將中書省保留的對任向的官吏頒發宣敕的權力也並歸尚書省,中書省雖然照常設置,但已沒有實際權力了。
桑哥所控製的尚書省掌握了朝廷的主要大權。
桑哥主政之後,為解決政府的財政虧空問題,大力度地推行他的理財措施。主要有以下幾項:
第一,更改鈔法。阿合馬為解決政府的財政收入問題,大量印行中統鈔,並將各路鈔庫換到金銀以及原來發行紙鈔時的鈔本銀逐漸搬運京師,使民間鈔無從兌換,成為無本虛鈔,導致鈔幣貶值,物價飛漲,引起了社會動**不安。
盧世榮理財想解決鈔法問題,但因理財不到百天,鈔輕物重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嚴重地影響了社會的穩定和政府的財政收入。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桑哥建議更改鈔法,得到忽必烈的批準。
至元二十四年(1287)三月,正式頒行新鈔“至元寶鈔”。至元寶鈔分二貫至五文共十一等,每一貫折合中統鈔五貫。桑哥發行新鈔,是想用新鈔代替中統鈔,但為了保證社會穩定,允許中統鈔和至元鈔共同通行,而在通行過程中,通過兌換,一點兒一點兒將中統鈔收回。
至元二十六年(1289),桑哥又上奏忽必烈說:“初改至元鈔,欲盡收中統鈔,故令天下鹽課以中統、至元鈔相半輸官。今中統鈔尚未可急斂,宜令稅賦並輸至元鈔,商販有中統料鈔,聽易至元鈔以行,然後中統鈔可盡。”
但桑哥並沒有收盡中統鈔,終元一代,中統鈔始終行用不廢。桑哥在發行至元鈔時,停止起運各路鈔庫庫銀,使鈔值穩定了一段時間。至元鈔的發行,南人葉李的貢獻最大,其想法也是葉李最先提出來的,也是葉李設計的。
第二,理算錢穀。理算是阿合馬理財時檢查各地錢糧欺隱並追征積欠的一項措施,桑哥又重新拿過來推行。
至元二十五年(1288)九月,桑哥又奏請設置征理司,專門負責理算錢穀,諸司倉庫,無不檢核。又委派參知政事忻都、參議尚書省事阿散等十二人,理算江淮、江西、福建、四川、甘肅、安西等六省財賦,每省委派二人,頒給特別印章,並派兵士隨從,以備保衛和使令。其餘地區也先後派官理算,如湖廣委派其親信要束木等。
理算的範圍很廣,包括元朝建國以來曆年所欠征的賦稅。桑哥清理中央和地方各機構的欺隱和積欠應該說是一種可行的措施,但他把打擊麵搞得過寬,犯了擴大化的錯誤,致使一部分人無辜死亡。
第三,增收賦稅。至元二十六年(1289),桑哥向忽必烈建議通過增收賦稅的辦法解決政府財政收入不夠支出的問題。忽必烈表示同意。桑哥增收賦稅,也把主要目光放在商業上,以增收商稅為主。
在桑哥的策劃下,腹裏地區的商稅增至二十萬錠,江南地區商稅增至二十五萬錠。鹽稅由每引中統鈔三十貫增加為一錠,茶稅由每引五貫增加為十貫,酒醋稅課,江南增額至十萬錠,內地增至五萬錠。隻輸半賦的協濟戶增收全賦。
此外,桑哥又在浙東、江東、江西、湖廣、福建等地創設木棉提舉司。每年征收木棉上萬匹。又在江南等地調查戶口,清理田稅,以增加政府收入。
第四,限製對貴族的賞賜。元代對王公貴族的賞賜,耗費很大,是國家財政的一項沉重負擔。桑哥希望對此有所限製,節約開支,來解決政府的入不敷出問題。
由於桑哥實行了以上一係列理財措施,多方籌劃和搜刮,所以確實增加了政府的財政收入,一度補救了政府收入不夠支出的問題。
從此,桑哥的聲望大增。大都居民史吉等提出要為桑哥立碑頌德,忽必烈聽說以後說,“民欲立則立之”,並將其事告訴桑哥,讓他歡喜。後由翰林製文,題為《王公輔政之碑》,立於尚書省門前。
然而,桑哥控製朝廷大權以後,橫行無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任意調動和任免中央和地方官員,“勢焰熏天”,“中外為之不寒而凜”。
他為了獲取錢財,不擇手段,就連官爵也隨意出賣,“則當刑者脫,求爵者得”,“上自朝廷,下至州縣,綱紀大壞”。人人言利,鄙視仁義。為了獲得私利,“在官者以接刻相尚”,在民者以巧詐騙人為榮,社會秩序大為紊亂。
這種隻言財利不言仁義的做法,遭到義理派的反對。尤其是桑哥的一些措施直接觸犯了蒙漢豪商的利益,引起他們的強烈反對。因此,自桑哥理財始,這些鬥爭就連綿不斷,愈演愈烈。
還是在至元二十四年(1287)初置尚書省的時候,丞相安童就上奏忽必烈說:“臣力不能回天,乞不用桑哥,別相賢者,猶或不至虐民誤國。”忽必烈不聽,堅持用桑哥主掌尚書省。
刑部尚書不忽木,從小就在太子真金的東宮,師事王恂,又從許衡學習儒學,受儒家“仁義”思想熏陶頗深,是擁護真金的漢法派中義理派官員,他反對桑哥隻講財利的做法。
在桑哥處死漢人楊居寬、郭佑時,他曾出麵力爭,因此桑哥對其極其仇視想方設法想降掉他,桑哥曾乘忽必烈去上都之機,唆使西域商人賄賂不忽木“美珠一篋”,以便借口懲處不忽木,哪知不忽木絲毫未收,桑哥妄圖迫害不忽木的陰謀失敗了。隨後,桑哥又乘不忽木回家吃飯之機,誣“以不坐曹理務”,妄圖嚴加懲處,後經全省官員跪地求情,方才得免。不忽木因此大病一場,桑哥便以不忽木患病為由,罷免了不忽木的官職。
禦史中丞董文用亦反對桑哥,常常與其辯論,並密奏彈劾桑哥。桑哥知道以後,請求忽必烈治董文用之罪。忽必烈不同意,說“他是禦史,職任所在,何罪之有”。
至元二十六年(1289),集賢學士、江南行台禦史程钜夫入朝,上疏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擇相,宰相之職,莫大於進賢。苟不以進賢為急,而惟以殖貨為心,非為上為德、為下為民之意也。今權奸用事,立尚書鉤考錢穀,以剝割生民為務,所委任者,率皆貪饕邀利之人,江南盜賊竊發(指人民起義),良以此也。臣竊以為宜清尚書之政,損行省之權,罷言利之官,行恤民之事,於國為便。"
公開反對桑哥“殖貨”“邀利”。桑哥大怒,奏請忽必烈殺死程钜夫。
這時,忽必烈雖然信任桑哥,但頭腦冷靜,未按桑哥的意見隨便殺人,保證了言路暢通。
中書右丞崔或與中書平章政事麥術丁亦上奏揭發“桑哥當國四年,中外諸官,鮮有不以賄而得者。其昆弟故舊妻族,皆授要官美地,唯以欺蔽九重,胺削百姓為事”。
義理派與功利派的鬥爭日漸激烈。
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初,忽必烈去柳林狩獵,徹裏在忽必烈麵前“具陳桑哥奸貪誤國害民狀,詞語激烈”。忽必烈聽了心中不悅,說他“毀詆大臣”,命令左右打他的嘴巴。
徹裏毫不畏懼,冒死進諫說:“臣與桑哥無仇,所以力數其罪而不顧身者,正為國家計耳。苟畏聖怒而不複言,則奸臣何由而除,民害何由而息。”
忽必烈見徹裏說得懇切,開始重視其言,於是三次遣人將出使在外的不忽木召來以問究竟,不忽木說徹裏所言皆為實情,桑哥壅蔽聰明,紊亂政事,不殺桑哥,深為陛下擔憂。反桑哥的官員也乘機紛紛上疏劾奏桑哥,很快形成牆倒眾人推的局麵。
於是,忽必烈命禦史大夫玉昔帖木兒等台官勘驗辯論,又召禦史台和中書、尚書兩省官辯論,在辯論中,眾口一詞,基本上是一邊倒,盡管桑哥能言善辯,也無力招架。
其間,忽必烈曾向桑哥索要幾顆珍珠。桑哥說“沒有”。木八剌沙向忽必烈揭發說,我曾親眼看見“桑哥家中有一大堆珍珠和珍飾”。建議忽必烈把桑哥留在身邊,而後至桑哥家中,拿來一對箱子,“打開箱子,其中有無與倫比的珍珠和貴重物品”。
桑哥見狀,開始認罪。
於是,忽必烈下令將桑哥“下獄究問”,推倒大都民所立桑哥輔政碑,又派三百羽林軍查抄其家,發現桑哥家收藏的珍寶有宮廷內藏庫的一半之多。七月,忽必烈下令將桑哥斬首。接著,其黨徒要束木、八吉、納速剌丁滅裏、忻都、王巨濟等人也先後被處死。桑哥理財以徹底失敗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