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朗轉頭望向穀青言,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猜也能猜到,二人沒見麵的這段日子穀青言非常忙碌。

少年的兩頰似乎更清瘦了,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看上去疲憊又瘋狂。

就在蘇朗張嘴想要詢問什麽的時候,穀青言突然話鋒一轉。

“你想見見他嗎?”

“他,還有詹姆斯,都在這裏。”

穀青言笑著發出邀請,蘇朗卻是心頭一顫。

在這裏?

蘇朗環顧四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要來參觀的原因,這間實驗室裏並沒有其他學者。

除了那些容納著怪異生物的器皿和外部的實驗設備……這裏還關著詹姆斯和天野北齋?

沒錯,就是“關”這個詞。

現在這棟房子屬於穀青言,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而根據蘇朗的了解和推斷,那兩人跟穀青言的關係可算不上融洽。

“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蘇朗忍不住開口問道,說話的語氣中也帶了幾分質問的意味。

穀青言卻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別急,在知道我對他們做了什麽之前,你應該先看看他們對世界做了什麽。”

說完這句話,穀青言又帶著蘇朗往裏走。

幾步後,穀青言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對了,預告一下,這裏可不止你,我,詹姆斯,天野北齋四個人。”

“完完整整的人雖然不多,但以‘人’為基礎的存在卻很多。”

聽到這裏,蘇朗忍不住感覺到一陣惡寒。

以“人”為基礎的存在,這是什麽意思?

“噠——噠——噠——”

偌大的實驗室裏,二人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心髒跳動的節拍上。

那些被密封在透明器皿中的怪異生物們沉睡著,即便如此,蘇朗經過它們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心驚。

他看得到它們胸腔的起伏,他知道它們活著,也知道它們因為某些外力因素而被迫沉睡。

蘇朗突然回想到,穀青言剛剛說過,這一層都屬於天野北齋。

這麽說來,這些生物都是他創造的?

前麵穀青言的腳步停住了,跟在他身後的蘇朗一時沒反應過來,險些撞到穀青言身上。

“怎、怎麽了?”

穀青言摁下旁邊的開關,冷聲回複:“到了。”

在電動門升起的瞬間,蘇朗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裏麵,是一具屍體。

像是一個人的屍體,卻又不完全像。

直到這一刻,蘇朗才真正體會到穀青言的那一句——以人為基礎的存在。

冰冷的平台上,一個像是被完全剝去了皮膚的人形物躺在哪裏,她渾身赤紅,可以看到肌肉和筋脈。

更為可怕的是,無論是肌肉還是筋脈,似乎都仍有生命力存在。

它們並不僵硬,看上去還有些紅潤。

可是一個人,能在這種情況下仍然存活嗎?

這樣活著,又究竟是多麽可怕的痛苦?

也正是因此,在剛開始看到的時候,蘇朗下意識把她當作屍體。

不僅如此,她的身上還攀附著各種植物和昆蟲。

這些存在並不是一具屍體身上應該出現的,很明顯存在人為引導。

突然,蘇朗明白了。

培養皿!

這個人跟外麵那些透明罩子沒什麽不同!

那些罩子裏儲存著各式各樣的營養液,而這具屍體本身,就是營養液。

不!

也可能不是屍體!

蘇朗混亂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眼前的存在。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識。

“那個人,還活著嗎?”

蘇朗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可穀青言卻並沒有直接回複他,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個人,你不認識嗎?”

蘇朗沒有想過穀青言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什麽意思?他應該認識這個人?

蘇朗快速回憶了一下,自己除了透露名字之外,並沒有跟穀青言說太多自己的個人信息。

也就是說,穀青言應該不知道自己的社交圈,也不知道自己有哪些朋友,親人?

更何況,現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世界的自己才多大?

在蘇朗的記憶裏,他身邊沒有人遭此巨變。

這樣一來,似乎就隻有一種可能了——這個人非常出名,幾乎是人盡皆知。

蘇朗回憶著自己之前在樊玥那裏看到的各種信息,可還是一頭霧水。

如果真有這樣怪異恐怖的存在,自己不可能忘記。

“她叫尾花美紀,是人類的英雄。”

聽到尾花美紀這個名字的時候,蘇朗立馬在腦海中有了相關信息的對應。

對。

尾花美紀。

那個舍己為人,站在前線,用自己的生命拯救家鄉同胞,為探索事業做貢獻的英雄。

蘇朗看過有關於她的報道,鋪天蓋地的宣傳報道。

蘇朗還記得報道上放有尾花美紀出事前的照片。

年輕,漂亮,有活力。

報道的最後,是關於她犧牲的哀悼,惋惜……

蘇朗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真的會見到尾花美紀,還是以這樣的方式……

“她……不是死了嗎?”

蘇朗小心翼翼地問道。

穀青言:“你現在見到她了,自然也不難看出那是個謊言吧?”

穀青言的回複一語雙關,不僅回答了蘇朗現在的問題,也回答了蘇朗之前的那個問題。

尾花美紀沒有死,她還活著。

以一種對生命而言極其殘忍的方式,活著。

“當然,謊言可不止這一個。”

穀青言看著麵前的尾花美紀,神色哀傷。

“她的悲劇,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這些謊言層層嵌套,誓要榨幹她的全部最後一滴骨血。”

在穀青言的講述中,蘇朗逐漸了解到另外一個全新的故事,一個他從未在任何新聞報道中聽過的故事。

深度進行宇宙探索所需要的能源消耗和資源消耗龐大得不可估計,它勢必得集全人類之力,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同樣也遍布全世界。

所有的理念在被提出的時候都隻是白紙上的黑字,它們要落地實施,就需要人員操作。

尾花美紀,就是其中最底端,最普通的一個員工。

甚至,她並非是一個正式員工。

她所在地方的守正會社聽到要成立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的相關信息時就嗅到了巨大的商機,會社負責人通過層層包裝,關係疏通,最終拿下了這個項目極小一部分的分包。

對,隻有極小一部分,隻是某個區域某個小型基地中的某個環節。

但這其中的利益對於普通人而言已經可以說是一筆巨款。

在項目合作書簽署完成的瞬間,會社的核心人員就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的財富和階級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然,所謂包裝,也隻是謊言的另一種說法而已。

拿下項目後,他們就需要人員真正進行實施落地。

核燃料轉換,這個名詞一擺出來,就知道不是簡單的活。

危險,又可怕。

能做這樣工作的專精人才有嗎?

當然有。

第一個方式就是直接聘請,但這樣一來,員工的工資成本明顯會變高,會社高層拿到的核心利潤相應就會巨幅減少。

第二個方式則是進行培養,他們隻需要聘請兩三個高精尖的人才,然後讓他們作為老師培養和帶領下麵的人就可以了。

當然,對應的經濟成本會減少,可時間和精力成本會增加。

這兩個方法都可行,但都需要付出一定成本。

那有沒有更加便捷,既能把經濟成本壓縮到最低,又能大幅度減少時間和精力成本的方式呢?

有!

而且還被他們找到了。

那就是像尾花美紀這樣住在偏遠村落,沒怎麽受過良好教育,也沒怎麽接觸過外界的人。

壓減再壓減的招聘條件對於尾花美紀來說也是“高薪”。

她在真正收到聘用通知書的時候甚至驚喜得不敢相信。

她將那一天稱為她的幸運日。

因為在她看來,自己的人生即將改變。

她感恩於守正會社,畢竟在她看來,像自己這樣既沒有漂亮文憑,又沒有特殊能力的人能獲得這份工作完全是守正會社給予恩賜。

嚴格來說,這份工作的確不算是特別困難,也不需要什麽高超的技術。

但是它有嚴格的流程,並且需要絕對的謹慎。

早在初期,這些安全常識和操作常識都被做成了專業的培訓說明。

按照常理來說,在員工正式開始獨立作業前,他們都應該接受相應培訓,並通過考核。

直到考核通過,開始工作。

可守正會社的人等不了那麽久,也不打算出培訓人才的費用。

按照他們過去對自己的包裝,他們會社完全可以勝任這項工作,而且可以在短時間內拿到成果。

也正是因為這個包裝,他們才能拿到這個項目。

現在他們要做的,是圓謊。

於是,像尾花美紀這樣的工人們,在抵達工廠的第一天下午,就開始工作了。

他們手裏拿著印好的操作流程表,按照管事的說法,他們隻需要按照流程完成分工內的部分工作就好。

尾花美紀並非不識字,她看完操作流程表,隻覺得這是個體力活而已。

有這樣的想法,源於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接觸的物質是鈾粉。

鈾粉在她看來隻是一種物質,跟土豆粉,玉米粉沒有太多的區別。

她根本不知道鈾粉代表著什麽,意味著什麽,能帶來什麽。

她穿戴著采購人員不知道從哪兒收購來的防護裝備,機械地操作著偷工減料的設備器材。

每一個環節,都被扒了一層皮。

所有的一切,都在可爆發可不爆發的臨界值上遊走。

是啊,全部都按照相關要求嚴格執行是可以保證絕對安全。

但在某些環節上缺一點,少一點,似乎也沒發生過什麽意外?

這種或許被稱為——相對安全?

然而,正當守正會社的人還在得意於自己的傑作時,尾花美紀這裏出了狀況。

臨近下班,但今天的工作量還沒有完成。

管事不想加班,也不願等待。

可如果不完成的話,這個月的獎金也就無望了。

管事:“還有多少沒有倒進去?”

尾花美紀:“2.32公斤。”

管事看了眼監控數據。

“還有至少20公斤容量的空餘空間,為什麽不都倒進去?”

尾花美紀不懂這其中的原理,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拿出具有說服力的解釋。

她到最後,也隻有手裏那張單薄的操作流程表。

“我是按照流程表上的說明進行的。”

“今天確實有一點慢,但流程表上就是這麽寫的。”

“倒進去的料,也是按照流程表上的分量規劃的。”

尾花美紀明白眼前的人可以決定自己的“職業命運”,她試圖解釋,但這些解釋又是那麽蒼白。

“流程表!”

“什麽都是流程表!”

“你的腦子是一點變通都不懂嗎?眼睛也是瞎的?”

“這麽大的空間你看不見?多倒進去一點能死?”

管事之所以會這麽說,也不是完全出於莽撞。

他見過有些偷奸耍滑的員工這麽幹,比這次量更多的都有。

沒出過事,從來沒出過事!

相比而言,死腦子的尾花美紀才顯得太過呆板。

“趕緊弄完!”

“必須在下班前,按時按量完成!”

下了最後的命令,管事便轉身離開。

隻留下尾花美紀和另外一個早就不耐煩的員工。

“之前就跟你說了,直接倒進去。”

“你非要跟我強調那張破紙,現在害得我也跟著你挨罵。”

聽著同事的抱怨,尾花美紀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

後麵,尾花美紀按照管事的要求,將那2.32公斤的料倒了進去。

一道強烈的藍光將周圍的所有一切籠罩。

尾花美紀沒有聽到轟鳴的巨響,但卻感受到了強烈的眩暈。

輻射監測計數值爆表,警報聲拉響。

就算再傻,也知道這個時候該往外跑。

尾花美紀回過頭,身旁的同事早已跑出很遠。

危險!

巨大的危險!

尾花美紀拚盡全力往外跑去,向著廠房大門。

“嘔——”

尾花美紀撲倒在地上,大力幹嘔起來。

她看了一眼身後,她已經跑出來了。

對!

她跑出來了,她逃出了廠房。

她萬分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