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青言看著麵前的兄弟二人,臉上並沒有太多波瀾。
“我們可以回去討論一下嗎?”鄭風轉頭望向穀青言,語氣中帶了些許祈求的意味。
穀青言抬起手腕,看著手表上的指針,緩緩搖頭:“不用回去,就在這裏吧。空間很大,陽光也正好。我可以給你們半個小時的時間,半個小時一過,你們就再也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窗外陽光明媚,照得屋子裏也暖洋洋的。
可無論是鄭風還是鄭遠,身上都透著一股寒意。
他們麵臨的是“生”的抉擇,但所有人都知道,“生”的反麵就是“死”。
他們在選擇讓誰活下去的同時,也在選擇讓誰去死。
穀青言從不是殘忍的人,但以德報怨也不是他的風格。
背叛沒有針對性,就好像背叛隻有開始,而沒有結束。
一個人今天可以為了利益背叛信任他的人,誰又能保證,他明天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血緣至親呢?
鄭風和鄭遠當初進入這間辦公室時站在同一陣營,看上去倒真有幾分兄友弟恭的意味,可眼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仿佛隔著千丈鴻溝。
“當初為了父母和孩子選擇放棄她,完全是無奈之舉。可不管怎麽說,如果沒有她就沒有我的女兒。她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就跟我在一起了,眼下有活的機會,我又怎麽能一次次讓她失望?”鄭遠語氣艱難,但還是頂著鄭風的目光咬牙講了出來。
鄭風麵露嘲諷:“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如果我沒有記錯,她最初跟你戀愛時就已經知道了你是KEY集團的員工吧。後麵你做的那些事情,名義上都是為了給老婆孩子更好的生活。但實際上呢?在這些事情裏就沒有她的慫恿嗎?”
“可孩子還小,不能沒有母親,如果讓爸媽選,他們也會這麽選!”鄭遠焦急道。
“孩子不能沒有母親,難道我就能失去愛人嗎?”鄭風的話語中帶著幾分強調的意味,“已經給你女兒一個名額了!已經給你家一個名額了!”
如果蘇朗沒記錯的話,最開始他們二人進入這裏,應該是沒有分你家、我家的,眼下兄弟倆卻像是分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陣營。
不去跟孩子計較,不去跟孩子搶名額,已經是鄭風能做出最大的讓步了。可對於鄭遠而言,在孩子與愛人之間選擇放棄愛人也早就讓他心中有愧。
眼下他們都有一次機會,一次挽救的機會。
可惜的是,他們二人要去爭奪這唯一的機會。
鄭風和鄭遠都握著拳,目眥欲裂地瞪著對方。
如果說進來時他們的狀態隻是疲憊和無奈,那現在他們更多表現出來的則是狼狽。
關於親情最不堪的一麵,就這樣明晃晃地擺在他人麵前。
分針轉動,約定好的時間眼看就要到了。
鄭風苦笑著對穀青言問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穀青言抬眸:“應該問你們自己,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
鄭風仰頭長歎一聲:“是啊,自作孽不可活,這是報應,是應得的。”
穀青言並不想聽他們在這裏長篇大論地抒**感,就好像他曾經被這兩個人坑的時候也沒有抒發過什麽情感一樣:“我要的隻是一個結果,半個小時快到了。”
最終還是鄭風選擇了放棄,他走到鄭遠麵前,輕輕拍了拍鄭遠肩膀:“機會我讓給你,讓你們一家人團聚,但從今往後,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哥哥。照顧好爸媽,告訴他們:作為兒子,我盡孝也隻能到這裏了。”
蘇朗明白鄭風的打算,他必須活下去,必須為KEY集團賣命,用以換得自己家人“生”的機會。
可這些活下來的人對於他而言都是害死愛人的凶手,他沒有辦法與他們共處,他們的其樂融融對於自己而言是最大的嘲諷。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往後的每一天,鄭風隻會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地活著。
漫漫歲月,活一天,痛苦一天。
鄭風和鄭遠離開了,會客廳裏隻留下蘇朗跟穀青言兩個人。
蘇朗回想起鄭遠最後的結局,隻覺得十分唏噓。
如果有回頭路,如果真的能夠未卜先知,鄭遠還會這麽選擇嗎?
穀青言望著對麵的蘇朗,若有所思地說道:“這麽看來鄭風的確很可憐,他連跟所愛之人一同赴死的機會都沒有。”
“有的東西看起來是恩賜,實則為枷鎖。你想讓他們知道的,就是這個吧。”蘇朗站起身,向著門口走去。
他不喜歡去評判他人,也沒打算去細細論說穀青言今天的行為是對還是錯。
在他看來,穀青言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打算什麽時候走?”穀青言對著蘇朗開口問道,他們都知道蘇朗一定會走,這是蘇朗的使命,也是蘇朗心之所向。
“要準備一些物資,還有製定路線方案,預計三天後起程。”蘇朗回答道。
穀青言沒有再吭聲,他站在窗邊,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望向窗外。
外麵是廣袤的天地,裏麵是四方的禁錮。
穀青言的身上一直有一層透明的枷鎖。
當然,背負這層枷鎖的人不僅僅有穀青言。
這是時代賦予他們的枷鎖,沒有人可以逃避,這個枷鎖也是祖祖輩輩,一層又一層鑄就的。
人們親手給自己戴上,不得不負重前行,沒有抱怨的資格。
“把盧娜帶上吧,她是可以信任的人。”能讓穀青言說出“可以信任”這四個字並不容易,蘇朗也從不懷疑穀青言看人的眼光。
說是要準備三天,實際上根本用不了那麽久。講到底,還是有想要陪伴穀青言多幾天的私心在。隻是無論如何,這份私心也隻能到這個程度了。
穀青言給蘇朗製定規劃了詳細的路線,至於他的名頭,蘇朗也盡可以隨便拿去用。
為此,一向不喜歡拍照的穀青言還搭著蘇朗的肩膀拍了許多照片,隻是他硬擠出來的笑容顯得格外詭異……
蘇朗看著洗出來的照片,由衷地感歎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拿了把槍頂在你後腰上,逼你給我拍的這些照片。”
穀青言攤了攤手:“從出生到現在,隻有跟你的這些照片是我主動想拍的。”
穀青言沒有說謊,他留下來的照片是不少,但那些大多都是新聞記錄,記者拍攝。
他不喜歡攝影留念,因為在他看來,用眼睛看到,能用心感受,就已經是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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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朗要去的第一站是亞海灣。
很早之前還有調查表明,居住在亞海灣的人們幸福指數可以排的上世界前三。
這座城市,曾經是一顆璀璨的明珠,坐落在世界的東方。
每當黎明的曙光初現,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畫。那時,漁業、造船業和旅遊業共同構築了這座城市的繁榮。
隨著第一縷陽光灑在海麵上,漁民們便開始了忙碌的一天。他們駕駛著堅固的漁船,駛向波濤洶湧的大海。
海麵上,白帆點點,船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形成了一幅壯觀的畫麵。
隨著漁網的拉起,五彩斑斕的海鮮躍出水麵,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這些海產品不僅滋養了城市的人們,也成為了這座城市的一大特色。
在城市的另一邊,造船廠內機器轟鳴,工匠們忙碌地打造著各種船隻。他們精心雕刻著每一個細節,檢查著每一個零件。
當新船下水時,人們歡呼雀躍,為這些即將踏上新征程的船隻送上祝福。
這些船隻不僅承載著人們的夢想和希望,也成為了這座城市的一大象征。
而旅遊業更是這座城市的另一張名片,世界各地的遊客們慕名而來,欣賞這座城市的美麗風光。
他們漫步在古老的街道上,感受著這座城市的曆史和文化;他們登上高塔,俯瞰著整座城市的美景;他們來到海邊,聆聽著海浪拍打在岸邊的聲音。
然而,這一切都隨著那件事的到來煙消雲散。
曾經繁華的城市,如今已破敗荒涼。
昔日的漁業、造船業和旅遊業的輝煌早已不在。
走在街道上,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殘破不堪的景象。曾經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消失,隻剩下空****的街道和冷清的氛圍。
商鋪和餐館的門窗緊閉,上麵布滿了厚厚的塵土和斑駁的塗鴉。
偶爾有幾隻流浪狗在街頭遊**,發出低沉的吠聲,增添了幾分淒涼。
碼頭上,亦是隻剩下鏽跡斑斑的船體殘骸和淩亂的漁網。
海麵上,再也看不到漁船忙碌的身影,隻有海鷗在一圈圈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廢棄的造船廠內,一片死寂。高大的廠房窗戶破碎,屋頂上布滿了厚厚的藤蔓和青苔,仿佛是大自然正在慢慢地將其吞噬。
陽光透過縫隙,灑在鏽跡斑斑的機器設備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這些曾經轟鳴作響的機器,如今靜靜地躺在那裏,滿身紅鏽,無人問津。
走進廠區深處,隻見一排排廢棄的船隻躺在那裏,它們曾經是海洋的驕子,如今卻淪為無人問津的垃圾。船身上長滿了青苔和海藻,船艙內積滿了雨水,散發著潮濕和腐朽的氣息。海風穿過空曠的廠區,吹拂著這些廢棄的船隻,發出嗚嗚的悲鳴。
在這片廢棄的造船廠中,時間仿佛已經停滯。這裏的一切都凝固在了衰敗的那一刻,成為了這座城市衰敗曆史的見證。
旅遊業也早已蕭條,曾經熙熙攘攘的景點如今空無一人。古老的街道上布滿了雜草和垃圾,壁畫和雕塑上的色彩已經褪色,顯得黯淡無光。高塔上的觀景台也無人問津,隻有殘破的橫幅在風中搖曳,似乎在訴說著時代的變遷。
蘇朗看著手中的紙條,紙條上寫有穀青言給他的地址。
按照穀青言的說法,這裏還有一個——守城人。
坦白說,蘇朗對此保持懷疑。他進入這裏都是穿著防護服的,飲用水和食物也全是自帶,這樣的地方,真的有人生活嗎?
基本可以說,這裏是蘇朗印象中最接近災難降臨後未來景象的地方。
蘇朗充滿警惕地走在街道上,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好在這一路走來有驚無險,即便突然發出什麽響動,也大多是來自於一些流浪的貓狗。
平安街37號,對著紙條上的門牌號,蘇朗深吸一口氣,叩響了房門。
安靜,令人心驚的安靜。
就在蘇朗以為裏麵沒有人的時候,房門內的腳步聲突然響起,並越來越近……
這破木門倒也不隔音,蘇朗十分懷疑它的安全性。
隨著房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出現在蘇朗麵前。
他的身形異常瘦弱,仿佛一陣微風就能將他吹倒。他的臉色蒼白,缺乏生氣,皮膚緊繃在骨骼上,顯得異常幹燥。眼珠深陷的眼窩中,看上去疲憊而無力。他的頭發稀疏而幹枯,貼在頭皮上,沒有一絲光澤。
衣服寬鬆地掛在他身上,瞧起來空****的,仿佛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起衣物的重量。他的手指細長而彎曲,指甲泛黃。
他的步伐緩慢而沉重,似乎每一步都異常吃力。
“你來了。”男人望向蘇朗,扯出一個笑容,“穀先生聯係過我,進來吧。”
按照穀青言的說法,男人名叫沈澤,從小就在亞海灣長大。
他的父母親人皆已去世,去世的原因對外公開是車禍,實際上是KEY集團鑄就的陰謀。
沈澤一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當初亞海灣全民遷移的時候,他也堅持留了下來。
他是最後的守城人,他說自己注定要死在這個地方,死在……這個出生的地方。
沈澤就是活著的曆史書,他知道關於亞海灣的一切。
那些能被公開的,不能被公開的,沈澤都了解或者參與過。
“我想救這個城市。”沈澤輕輕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