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林家村終於安靜了下來，隻有偶爾幾聲不知疲倦的蟲鳴在草叢裏蹦躂。空氣裏殘存著白日宴席上的肉香和燒木柴的焦糊味，被夜風一吹，慢慢散進了後山的林子裏。

林峰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腳邊扔著幾個煙頭。他沒進屋，就這麽看著屋裏透出的那點昏黃燈光。大鳳她們幾個正在屋裏忙活，翻箱倒櫃的聲音隔著窗戶傳出來，透著股子雀躍。

大鳳要去京城上學了，清華園，那是多少人做夢都摸不著的門檻。

林峰吧嗒抽了口煙，心裏卻在打鼓。這年頭，出趟遠門不容易，去趟縣城都得開介紹信，更別提是去那四九城。大鳳雖然穩重，可到底是沒見過世麵的農村丫頭，讓她一個人拎著行李上火車，林峰一百個不放心。

“哥，你還沒睡呢？”大鳳推開門走出來，手裏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那是她平時最舍不得穿的一件。

她蹲在林峰身邊，把頭靠在林峰膝蓋上，聲音細細的：“哥，我心裏慌。去了那兒，我要是聽不懂人家說話咋辦？要是想家了咋辦？”

林峰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動作很輕：“慌啥？你哥我不是在那兒守著你嗎？到了京城，哥先帶你去吃頓好的，再給你置辦幾身像樣的衣服。咱林家的閨女，走哪兒都不能讓人瞧扁了。”

“哥，你真要去送我啊？”大鳳抬起頭，眼裏亮亮的，“廠子那邊剛動工，柱子哥雖然能管賬，可大事還得你拿主意。你要是走了，張家村那幫人再來鬧事咋辦？”

“他們敢。”林峰冷哼一聲，把煙頭踩滅，“柱子是個心裏有數的，林大隊也不是吃幹飯的。我走這幾天，出不了亂子。”

話雖這麽說，林峰心裏其實還在琢磨另一件事。這一趟去京城，路費加花銷肯定不少，雖然大鳳剛拿了五百塊稿費，但他不打算動那筆錢，那是大鳳的私房錢。他得帶誰去，才能把這趟路費花得最值？

帶大鳳一個，那是必須的。可難得進京，剩下的幾個妹妹要是都留在家裏，他心裏總覺得虧欠了點什麽。

林峰起身進了屋。

屋裏，張秀琴正坐在炕頭上，就著昏暗的燈光給大鳳縫補被褥。針線在棉布裏進進出出，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二鳳坐在另一頭，捧著本書看得入神，三鳳則蹲在地上，正試圖把一個缺了口的瓷碗塞進大鳳的行李卷裏。

“三鳳，你塞那破碗幹啥？”林峰瞅見，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去京城吃飯不得用碗嗎？”三鳳理直氣壯地仰起臉，“萬一那兒的碗貴呢？咱能省一點是一點。”

“行了，別添亂了。”林峰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看著張秀琴忙碌的身影，低聲說道，“秀琴，大鳳去京城的事，我想好了，我親自送她過去。”

張秀琴手裏的活兒沒停，頭也不抬地應道：“送送也好，大鳳頭一回出遠門，沒個大人跟著，我也睡不著覺。路費夠不夠？不夠咱再想辦法。”

“路費倒是次要的。”林峰頓了頓，眼神往屋裏幾個小的身上掃了一圈，“我想著，難得去趟京城，光帶大鳳一個是不是有點可惜了？咱家這幾個丫頭，這輩子還沒出過公社呢。”

這話一出，屋裏頓時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二鳳放下了書，三鳳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連最小的五鳳和六鳳都瞪大了眼睛，希冀地看著林峰。

“你想帶誰去？”張秀琴停下針線，看著林峰，眼裏透著思索。

林峰摸了摸下巴，開始在心裏盤算。

帶三鳳去？這丫頭性子太跳脫，像個拴不住的猴子。京城那地方人多眼雜，萬一她一轉眼跑丟了，或者把人家清華園的石獅子給騎壞了，那麻煩可就大了。不行，三鳳得留在家裏幫著秀琴幹活。

四鳳太老實，話都沒幾句，去了估計也就在旅館裏待著，見不著啥世麵。

五鳳和六鳳還沒灶台高，這一路上折騰下來，大人累，孩子也受罪。

最後，林峰的目光落在了二鳳身上。

二鳳這孩子，性子穩，學習也刻苦，雖然沒大鳳那麽有才氣，但那股子韌勁兒一點不差。她現在上初中，正是該開闊眼界的時候。

“二鳳。”林峰叫了一聲。

二鳳身子一抖，有些不敢相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哥……你叫我？”

“想不想去京城看看？”林峰問。

二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在衣服角上使勁攪著，想點頭又有些猶豫，拿眼去瞅張秀琴。

張秀琴放下被褥，歎了口氣：“帶二鳳去也好。這孩子平時話少，心思重，讓她去見見大世麵，回來學習也能更有勁頭。可這家裏……”

“家裏有我。”林峰打斷她的話，語氣堅決，“秀琴，這陣子辛苦你了。等廠子掙了錢，我帶你去上海，咱去那兒轉轉。”

張秀琴笑了笑，眼裏全是溫柔：“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守著這幾個小的。你帶著大鳳二鳳放心地去，家裏有我，亂不了。”

三鳳一看沒自己的份，嘴巴頓時撅得能掛油瓶，嘟囔著：“偏心，哥你就是偏心二姐。”

“你那性子，去了京城也是闖禍。”林峰沒好氣地敲了她一個響頭，“在家好好聽嫂子話，等哥回來給你帶京城的果脯吃。要是表現不好，果脯皮都沒你的份。”

三鳳一聽有果脯，那點小脾氣瞬間沒了，嘿嘿笑著去幫二鳳收拾東西了。

定下了人選，林峰心裏也踏實了不少。他開始在心裏盤算這趟進京的路線。這時候坐火車得先去縣裏倒車，再去市裏坐大火車。

林峰為了方便就讓林大隊給他們仨準備了一輛馬車，拉著他們進縣城。

到時候林大隊再把馬車開回村裏頭。

這樣兩頭都不耽誤。

快要進城了，大鳳和二鳳都很興奮。

這到了京城，她們都在暢想著京城到底是個啥樣子，是不是有很多的高樓大廈，很多人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