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查過了。”

年長的警察合上記錄本,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你說的那個茅哥,真名叫茅小華,不是洋城本地人,是從外省過來務工的。”

“說是務工,其實就是個混子,因為盜竊和尋釁滋事,已經被我們處理過兩次了,前不久才剛放出來。”

聽到這裏,徐牧野心裏更加安定了。

對方有前科,這讓他的正當防衛,變得更加具有說服力。

“那他現在人怎麽樣了?”

徐牧野問道。

“在醫院躺著呢。”

年輕警察沒好氣地插了一句。

“你那一下可真夠狠的,一整盆熱湯,從頭澆下去。”

“醫生說是重度燙傷,整張臉都毀了,以後能不能恢複都不好說。”

“人家家屬現在就在醫院鬧,說要是不把你抓起來判刑,他們就去市政府門口靜坐。”

徐牧野沉默了。

他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但後悔嗎?

他並不後悔。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沒有任何選擇。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正是蔡韓斌。

他脫掉了警服,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看起來比白天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幹練。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蔡警官。”

徐牧野站了起來。

蔡韓斌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複雜,有無奈,有欣賞,還有一絲責備。

“你小子,還真是不給我省心。”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徐牧//牧野旁邊坐下。

“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給我捅了這麽大一個簍子。”

他對那兩個警察擺了擺手。

“這裏我來處理,你們去忙吧。”

兩個警察點點頭,起身離開了辦公室,還順手關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蔡韓斌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記起來,這小子不抽煙。

“事情的經過,我路上都聽說了。”

蔡韓斌開口道,語氣很平淡。

“從法律上講,你當時的情況,確實可以認定為防衛過當,但情節不算特別嚴重,構不成刑事犯罪。”

“也就是說,你不用坐牢。”

徐牧野鬆了口氣。

“但是……”

蔡韓斌話鋒一轉。

“你把事情搞得太麻煩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顯得有些頭疼。

“那個茅小華,就是個流氓無賴,他家裏人還難纏。”

“現在他們一口咬定,是你故意傷人,糾集了一幫親戚朋友,在醫院又哭又鬧,點名要公安局給個說法。”

“我們這邊,工作很被動。”

“本來這種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讓你趕緊離開洋城,他們找不到人,鬧幾天也就消停了。”

“可你倒好,偏偏被城郊所的給堵回來了。”

徐牧野聽明白了。

說到底,還是一個“理”字和一個“法”字之外的,人情世故。

“那他們想怎麽樣?”

他問道。

蔡韓斌看著他。

“賠錢。”

“私了。”

“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解決辦法。”

徐牧野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我沒錯,為什麽要賠錢?”

“這不就等於承認我理虧了嗎?”

“要是開了這個頭,以後他是不是每次缺錢了,就來找我麻煩?甚至把自己弄傷了再來訛我?”

蔡韓斌聽到這話,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笑。

“徐廠長,你以為演戲呢?還把自己弄傷了來訛你?”

“他那張臉,現在跟用開水煮過的豬頭一樣,都快成漿糊了,醫生說就算治好了,也是一臉麻子。”

“有這麽下血本訛人的嗎?”

徐牧野沉默了。

他知道蔡韓斌說的是事實。

可他心裏,就是過不去這個坎。

蔡韓斌看出了他的不情願,歎了口氣。

“徐廠長,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但有時候,事情不是隻有對錯黑白那麽簡單的。”

“我們是警察,要執法,但也要維穩。”

“現在的情況是,你不賠錢,這事就沒法了結。他們會一直鬧下去,從醫院鬧到我們分局,再鬧到市局。”

“這對我們公安係統的形象,影響很不好。”

他拍了拍徐牧野的肩膀。

“就當是,幫我一個忙。”

“把這個燙手的山芋,給處理掉。”

徐牧野看著他,看到了他眼神裏的真誠與疲憊。

他知道,蔡韓斌說的都是實情。

為了抓那個飛哥,蔡韓斌他們蹲守了很久,自己算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蔡韓斌也因此對自己另眼相看。

現在,自己給他惹了麻煩,他沒有公事公辦,反而在想辦法幫自己解決。

這份人情,不能不領。

“要多少?”

徐牧野問道,聲音有些幹澀。

蔡韓斌伸出了兩根手指。

“他們開口要五千,我給壓下來了。”

“兩千。”

“這是底線,一分都不能少了。”

他緊緊盯著徐牧-野的臉,生怕他再說出什麽拒絕的話來。

畢竟,兩千塊錢,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幾乎是一筆天文數字。

一個國營廠的正式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十塊錢。

這相當於一個工人不吃不喝幹好幾年的收入。

他以為徐牧野會討價還價,或者麵露難色。

誰知道,徐牧野聽完之後,隻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解開了自己的行李包。

在蔡韓斌錯愕的目光中,他從一堆換洗衣物下麵,拿出了一遝用報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報紙,裏麵是厚厚的一疊大團結。

他數都沒數,直接抽出了厚厚的一遝,大概二十張,遞到了蔡韓斌麵前。

“夠嗎?”

蔡韓斌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那遝嶄新的鈔票,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徐牧野會這麽幹脆。

幹脆得讓他都有些發懵。

他這才想起來,徐牧野是副廠長,還是來洋城采購的,身上帶著大筆公款,再正常不過。

隻是,他這副二話不說就掏錢的架勢,實在不像個斤斤計較的采購,倒像個揮金如土的大老板。

“你……”

蔡韓斌指著那筆錢,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錢,我不能收。”

他回過神來,連忙擺手。

“你得跟我一起去一趟醫院,當著他們家人的麵,把錢給他們。”

“我們要做個調解筆錄,雙方簽字畫押,這事才算徹底了結。”

徐牧野皺起了眉。

“我不想去。”

他不想再看到那家人的嘴臉。

“不想去也得去。”

蔡韓斌的語氣,變得不容商量。

“這是程序。”

“也是為了你好,省得他們以後再拿這事找你麻煩。”

徐牧野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將錢收好,跟著蔡韓斌,再次坐上了警車,朝著市立醫院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