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剛走出醫院大門,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蔡韓斌就追了出來。
“等一下!”
徐牧野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蔡警官還有事?”
蔡韓斌走到他麵前,遞給他一支煙。
徐牧野擺了擺手。
“戒了。”
蔡韓斌自己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
“你小子,今天可真是讓我開了眼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
“不過,我得提醒你,茅家那幫人,都是滾刀肉,雖然他表哥被抓了,但難保他們不會再找你麻煩。”
“你最近,最好不要在洋城這附近出現了。”
徐牧野點了點頭。
“我明白,我本來就是要去上江的。”
蔡韓斌嗯了一聲,又問道。
“對了,你之前說,你是來洋城采購的。”
“主要想采購些什麽?”
徐牧野想了想,說道。
“什麽都要一點,主要是汽車零配件,特別是轎車和卡車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
“如果能有機會,我還想看看,能不能搞到一條生產變速箱齒輪的舊生產線。”
他知道,這事很難。
之前他拜托過胡應強,但那個老狐狸,精於算計,怎麽可能真心幫他去聯係這種能壯大紅旗廠實力的核心設備。
哪怕從中能撈到好處,他也不會幹。
因為一個強大的紅旗廠,不符合他在海陽的利益布局。
所以,徐牧野也隻是隨口一提,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沒想到,蔡韓斌聽完,卻沉默了。
他夾著煙,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
“生產線的事,不好辦。”
“不過……”
他彈了彈煙灰。
“也不是完全沒有門路。”
徐牧野的眼睛,瞬間亮了。
蔡韓斌看著他,笑了笑。
“這樣吧。”
“你不是要去上江嗎?”
“等伱從上江回來,準備回海陽的時候,提前給我打個電話。”
“我家裏,有幾個長輩在省裏的工業係統,還有同學在外麵開工廠,我幫你問問。”
“成與不成,我不敢保證,但問問總沒壞處。”
徐牧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下他知道蔡韓斌家世不凡,還很有人脈,竟然能觸及到這個層麵。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鄭重地看著蔡韓斌。
“蔡警官,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蔡韓斌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談不上什麽人情。”
“你幫我們抓了飛哥,我幫你問個事,禮尚往來而已。”
他掐滅了煙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行了,快走吧。”
“去車站,找輛去上江的車,連夜離開。”
“好。”
徐牧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客套話。
……
前往上江的綠皮火車,在鐵軌上發出單調而富有節奏的哐當聲。
徐牧野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與村莊,思緒卻早已飛到了那個即將抵達的,充滿著機遇與風險的巨大城市。
洋城的事情,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蔡韓斌的人情,他記下了。
茅家的麻煩,他也用最直接的方式斬斷了。
現在,他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到為紅旗廠尋找更多機遇的任務中去。
徐牧野閉上眼,在搖晃中沉沉睡去。
再次睜開眼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火車鳴響了悠長的汽笛,緩緩駛入了上江站。
徐牧野沒有在車站過多停留,他背著行李,按照之前打聽到的路線,直接坐上了一班前往黃浦江碼頭的公交車。
淩晨四點多的上江,還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之中。
然而,當徐牧野走下公交,靠近碼頭時,一股與這寂靜清晨截然不同的喧囂氣息,便撲麵而來。
空氣裏,帶著一股濃重的,鹹濕的海腥味,其中還夾雜著柴油機低沉的轟鳴與淡淡的油煙味。
天還沒亮透,碼頭的岸邊,卻已經像是趕集一般熱鬧。
影影綽綽的人群,在昏暗的燈光下湧動。
幾艘看不清噸位的貨船,靜靜地停靠在岸邊,船上的水手們正手腳麻利地將一箱箱貨物,通過簡陋的跳板,搬運到岸上。
岸邊,早有等著接貨的人。
他們大多皮膚黝黑,眼神銳利,嘴裏叼著煙,借著手電筒的光,仔細地查驗著貨物。
有人直接打開木箱,裏麵赫然是一堆堆還沾著海水的帶魚和黃花魚。
看過貨色,不需要太多言語,接貨的販子直接從腰包裏掏出一遝錢,塞到船員手裏,然後招呼著同伴,用三輪車或者小貨車,飛快地將海鮮拖走。
整個交易過程,快得驚人,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徐牧野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蹲了下來,津津有味地看著眼前這幅生動的,隻屬於這個時代的走私交易圖景。
沒了何曉芸在身邊,他確實方便了許多。
倒不是說何曉芸礙事,隻是帶著一個女同誌,終究有諸多不便,連洗個澡都得等她先洗完,遠不如現在這般自在。
他的目光,很快被一艘剛靠岸的船吸引了。
那艘船上搬下來的,不是海鮮。
而是十台用厚厚的塑料膜包裹著的大彩電,上麵“SHARP”的標誌,在手電筒的光下一閃而過。
有新有舊,看樣子,甚至有些是從國外的二手市場淘換回來的。
徐牧野的心,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上輩子,自己為了買一台十八寸的夏普彩電,省吃儉用,攢了很久的錢。
直到最後被誣陷入獄,那個小小的願望,都沒能實現。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海陽的百貨商場裏,一台全新的夏普彩電,要賣到一千五百塊。
而這種走私貨,圈子裏流傳的價格,大概是九百塊。
這中間巨大的價差,根源就在於關稅。
八十年代,國內為了保護國內的家電產業,對進口彩電征收高達百分之五十左右的關稅。
一台彩電在國際市場的正常采購價,大概也就七百出頭。
走私販子們繞開了關稅,在上江這種碼頭直接拿貨,成本能壓到八百塊不到。
再轉手賣到海陽那樣的內陸城市,加個一百多的差價,依舊比商場裏便宜一大截,自然不愁銷路。
就在他心裏盤算著這些的時候,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他身邊響了起來。
“徐老板,看上彩電了?”
徐牧野聞聲回頭。
隻見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身材微胖,臉上始終掛著一副和氣生財笑容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後。
男人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霧繚繞中,那雙小眼睛顯得格外精明。
徐牧野心裏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
“呂主任?”
來人正是呂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