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這些還不夠。”

徐牧野的聲音在油膩的後廚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青禾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向他。

還有?

於家父子已經被公安帶走了,食堂的爛賬也翻了出來,這還不夠嗎?

徐牧野沒有看她,目光依舊銳利,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更深的地方。

他很清楚,僅僅是食堂這點油水,或許能讓於濤傷筋動骨,但想要徹底把他釘死,尤其是那個可能存在的保護傘,還遠遠不夠。

這次,他絕不會給於家任何翻身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陳桂英和沈青禾。

“媽,青禾,時間不早了,你們先回去休息。”

“我去找趟蔣師傅。”

陳桂英還想說什麽,但看到兒子那沉穩堅定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點點頭。

“那你也早點回來。”

沈青禾也輕聲道。

“牧野哥,你注意安全。”

徐牧野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了食堂。

夜色漸濃,廠區裏隻有零星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徐牧野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腳步卻異常堅定。

他要去的地方,是廠裏的倉庫區,也是他曾經的師父,八級鉗工老技術員蔣行川的住處。

蔣行川就住在倉庫旁邊的小平房裏,方便看管。

徐牧野走到那熟悉的平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裏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後,門開了,露出蔣行川那張帶著幾分睡眼惺忪,卻依舊顯得有些溫吞的臉。

“牧野?這麽晚了,有事?”

蔣行川看到徐牧野,有些意外。

他身上還穿著灰撲撲的工裝,顯然是剛忙完或者準備休息。

“蔣師傅,有點事想問問您。”

徐牧野開門見山。

蔣行川點點頭,側身讓他進來。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機油混合著老舊家具的味道。

“坐吧。”

蔣行川指了指一張掉了漆的木椅子。

徐牧野沒坐,直接問道。

“蔣師傅,您管著咱們廠的技術和維修,對倉庫裏的零配件最清楚。”

“我想問問,這些年……尤其是於小劍管倉庫那段時間,倉庫裏的東西,是不是經常對不上賬?”

蔣行川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

“唉……廠裏這點事,哪有不透風的牆。”

他放下缸子,聲音低沉。

“是,是經常少東西。”

“有時候領了配件去修車,回來報損,可下次去領,那批號的配件就沒了,賬上也查不到出庫記錄。”

“都是些常用的軸承、火花塞、濾芯什麽的,單價不高,但架不住積少成多。”

蔣行川臉上帶著無奈。

“我也跟老廠長提過幾次,可……於小劍是他於濤的兒子,又是倉庫保管員,查了幾次,都是糊塗賬,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徐牧野眼神一凜。

“賬本還在嗎?”

蔣行川點點頭。

“在倉庫辦公室鎖著呢。”

“走,我們去看看。”

徐牧野立刻說道。

兩人拿著手電筒,一前一後走向倉庫辦公室。

打開落了灰的門鎖,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

蔣行川熟門熟路地從一個鐵皮櫃裏翻出幾本厚厚的賬本。

燈光下,兩人湊在一起,仔細核對著入庫記錄和領用記錄。

時間一點點過去。

果然,正如蔣行川所說,許多常用的零配件,都存在隻有入庫記錄,卻沒有相應的出庫或者報損記錄,憑空消失了。

而這些記錄中斷或者模糊不清的時間段,恰恰和於小劍擔任倉庫保管員的時間高度重合。

“你看這裏,這批進口軸承,入庫了五十套,領用了記錄隻有二十套,報損五套,剩下二十五套,賬上沒有了,庫存裏也早就空了。”

蔣行川指著賬本上的一行字,眉頭緊鎖。

徐牧野看著那些數字,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於小劍這個倉庫保管員,監守自盜!

……

與此同時,海陽市公安局的審訊室裏,氣氛卻截然不同。

於濤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正對著麵前的馬千裏拍桌子。

“馬千裏!我告訴你!我是紅旗汽修廠的副廠長!是國家幹部!”

“你們憑什麽關著我?!”

“還有我兒子!他還是個孩子!你們憑什麽抓他?!”

他唾沫橫飛,聲音嘶啞,試圖用身份和音量壓倒對方。

“證據呢?啊?你們有什麽證據證明我貪汙了?證明我指使小劍偷錢栽贓了?!”

“就憑徐家那小子空口白牙幾句話?就憑你們偷聽到的幾句閑聊?!”

“我要求見你們刑偵支隊的隊長!見你們公安局的局長!我要投訴你們濫用職權!”

馬千裏坐在他對麵,表情依舊嚴肅,眼神銳利如鷹。

他靜靜地聽著於濤的咆哮,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等到於濤吼累了,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開口。

“於濤同誌,請你冷靜一點。”

“我們請你來,是協助調查,不是關押。”

“至於於小劍,他涉嫌盜竊工廠財物並誣告陷害,證據相對充足,依法進行拘留審查,程序是合法的。”

馬千裏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於你涉及的問題,我們正在調查核實。”

“在事情沒有完全查清楚之前,你不能離開。”

於濤梗著脖子。

“協助調查?協助調查就能把我扣在這裏一晚上?!”

“我告訴你們,我沒指使我兒子盜竊公款,栽贓陷害!”

“你倒是應該查查徐河源徐牧野父子,廠子這幾年經營不善,已經快到倒閉邊緣,他徐河源恐怕才要負責吧。”

他還在嘴硬,試圖將一切都推到徐家父子身上。

馬千裏看著他,心裏清楚,對於濤這種老油條,沒有鐵證,很難讓他鬆口。

目前掌握的,主要是於小劍的口供(雖然他現在可能翻供),以及他和於小劍在食堂的對話(人證),還有食堂賬目的一些疑點。

這些用來定於小劍的罪或許夠了,但要將身為副廠長的於濤徹底拉下馬,尤其是涉及貪汙公款這種更嚴重的經濟犯罪,還需要更紮實的物證。

審訊,暫時陷入了僵局。

馬千裏知道,於濤是來協助調查的,如果短時間內拿不出更確鑿的證據證明他直接參與了盜竊或者貪汙,按照規定,是不能一直這樣“協助”下去的。

事情,顯然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