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慶生眯起了眼睛,看著秦棟梁。
他當然知道秦棟梁在撒謊。
這黑市裏的門道,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點破。
他隻是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然後用夾著煙的手,不著痕跡地朝大野潤的方向,輕輕指了指。
那意思很明顯。
這個外國人,身份不一般,今天這事要是不解決好,會很麻煩。
徐牧野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看得清清楚楚。
肖慶生在麵對大野潤時,那種刻意保持的客氣。
還有他手下那幾個海關人員,看向大野潤時,眼神裏不自覺流露出的那種忌憚。
徐牧野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年頭,跟日本的關係,正處在蜜月期。
為了能從日本人手裏,換來他們淘汰的技術和設備,上麵對這些所謂的“日本友人”,幾乎是予取予求。
別說是一個大名鼎鼎的三田汽車專員,就算隻是個普通的日本商人,在海陽市這種地方,也足夠讓地方上的小官吏們點頭哈腰了。
這大野潤,海關的人,根本得罪不起。
秦棟梁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臉上的冷汗,已經下來了。
他知道,今天這關,怕是不好過。
“肖科,那……那您就搜。”
秦棟梁一咬牙,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我這小店,就這麽點大,您隨便看。要真能搜出什麽違禁品,我秦棟梁二話不說,認打認罰!”
肖慶生點了點頭,對手下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海關人員,便開始在店裏翻箱倒櫃地搜查起來。
秦棟梁湊到肖慶生身邊,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
“肖科,這鬼子,什麽來頭啊?”
“這麽狂的嗎?連您都使喚得動?”
肖慶生瞥了一眼正雙手抱胸,像個監工一樣,盯著他手下搜查的大野潤,也同樣小聲回道。
“三田汽車派來的專員。”
“半個月前,就在海陽軸承廠那邊轉悠了好幾圈,後來又跑了一趟南泰。”
“這幾天剛回來,聽說,軸承廠的許振華,都快被他給逼瘋了。”
秦棟梁聽到“軸承廠”三個字,心裏咯噔一下,猛地轉頭,看向了徐牧野。
徐牧野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眼神的意思是,沒錯,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鬼子。
肖慶生也注意到了秦棟梁的眼神,他順著看過去,才發現店裏還有徐牧野這麽一號人物。
“這位是?”
他納悶地問道。
徐牧野不等秦棟梁介紹,自己便主動上前一步,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肖科長您好,我是來秦老板這買輪轂的,沒想到碰到您帶隊檢查。”
他說完,便對著秦棟梁和肖慶生,歉意地笑了笑。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了。”
他轉身,走出了店鋪。
外麵的天光,有些刺眼。
黑市裏嘈雜的人聲,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徐牧野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緊急。
大野潤這種催命鬼一樣的搞法,簡直跟後世的套路貸沒什麽兩樣。
這說明,南泰那邊,恐怕已經針對三田的皮卡,開出了天價罰單。
甚至,三田已經開始了更大範圍的召回動作。
許振華現在,一定是被架在火上烤。
但救不救他,還得想一想。
徐牧野騎著自行車,一路往軸承廠的方向趕。
路過紅旗廠門口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往裏看了一眼。
生產車間門口,一輛輛嶄新的減震器,正被工人們裝上一輛東風卡車。
他看到肖偉業正叉著腰,在一旁唾沫橫飛地指揮著。
一切,都井然有序。
徐牧野欣慰地點了點頭,正準備繼續往前騎。
他的目光,卻忽然被那輛東風卡車的駕駛室,給吸引住了。
透過駕駛室的後窗玻璃,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兩個半人高的大紙箱。
那包裝,他再熟悉不過了。
一個印著“紅旗1號”的標誌。
另一個,是“海陽1號”。
徐牧野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立刻衝著那輛即將開動的卡車,大喊了一聲。
“師傅!等一下!”
卡車司機從駕駛室裏探出頭,一臉的疑惑。
“喊我?”
徐牧野走到車旁,指了指駕駛室裏的兩個紙箱。
“師傅,你是哪個廠的?”
那司機看著徐牧野,有些警惕。
“大運汽修廠的。”
大運汽修廠?
徐牧野的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客戶名單。
大運汽修,是在海陽北邊的北山市,也算是個規模不小的國營廠。
之前廠裏跟他們也有些業務往來。
但是,大修包的業務,根本沒有跟他們推銷過。
而且,自己的大修包,也不是這麽賣的。
“師傅,你車上那兩套大修包,是怎麽回事?”
徐牧野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已經變得銳利起來。
那司機看徐牧野不像是什麽找茬的人,便放鬆了警惕,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哦,你說這個啊。”
“我是來海陽拉貨的,先去了趟齒輪廠,拉了兩百套變速箱齒輪。”
“他們廠辦公室有個女主任,挺客氣的,就拜托我,說讓我順路幫她從你們紅旗廠拿兩套大修包。”
“一套紅旗1號,一套海陽1號。”
“她說,等我回去的時候,送到他們齒輪廠就行,還答應給我五十塊錢的勞務費。”
齒輪廠?
胡應強?
徐牧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要大修包幹什麽?
這裏麵,絕對沒什麽好事。
他沒有攔著司機,反而笑了笑。
“行,師傅,那你路上慢點。”
他讓開了路。
司機有些意外,但也沒多想,發動了汽車,緩緩駛離了紅旗廠。
看著卡車消失在街角,徐牧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轉身,對著車間門口,又喊了一聲。
“肖偉業!”
正在那指揮裝車的肖偉業,聽到廠長的聲音,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廠長,啥事?”
徐牧野指了指卡車離開的方向。
“去給我打聽一下,齒輪廠,到底要我們的大修包幹什麽。”
肖偉業愣了一下。
“齒輪廠?胡應強那老小子,又想搞什麽幺蛾子?”
徐牧野沒有回答,隻是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這事,我給你指條明路。”
“你去找他們廠辦公室那個女主任。”
“我印象中,那是個寡婦,三十出頭的年紀,長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