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了辦公室。
徐牧野親自給他們泡了茶,臉上帶著一絲風波過後的疲憊。
“肖科長,現在您看到了。”
“我們廠,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全都是正規生意。”
“我是真想不明白,到底是誰,要這麽害我們。”
他歎了口氣,端起茶杯。
“我們一個承包的小廠,能活下來不容易。”
“為了打開銷路,我跑斷了腿,磨破了嘴。”
“咱們工業局的馬保三局長,對我們廠的情況,一清二楚,沒少給我們支持。”
“交通局的周新語局長,更是專門在市裏省裏的報紙上,點名表揚過我們紅旗廠,說我們為海陽市的運輸行業,做出了突出貢獻。”
徐牧野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他沒有聲色俱厲地威脅,也沒有低聲下氣地乞求。
他隻是把馬局長和周局長的名字,輕飄飄地擺在了桌麵上。
肖慶生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如果說之前,他隻是懷疑徐牧野跟黑市有牽連。
那麽現在,這份懷疑,變得更加濃重了。
一個普通的小廠長,被人舉報,第一反應應該是驚慌,是憤怒,是急於辯解。
可這個徐牧野,太鎮定了。
從頭到尾,都鎮定得不像話。
現在,他又把兩位實權局長的名字抬了出來。
這不是在解釋,這是在施壓。
一個清白的人,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
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心裏有鬼。
肖慶生那顆原本已經有些動搖的心,瞬間又變得堅定起來。
這個姓徐的,絕對有問題。
“我當然相信紅旗廠是守法經營的好企業。”
肖慶生放下了茶杯,臉上又掛起了那種公式化的笑容。
“不過,舉報信裏提到的事情,我們海關也必須一查到底。”
“這地方,畢竟不是黑市,我們不能隨隨便便就來搜查。”
“今天也就是例行問詢,既然小徐廠長不配合,那我們還得回去請示關長,拿到正式的搜查令才行。”
他站起身,準備結束這場沒有結果的交鋒。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徐牧野也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一直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
“肖科長慢走。”
就在肖慶生一隻腳已經踏出辦公室門檻的時候,徐牧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狀似無意地開了口。
“對了,肖科長。”
“說起這大修包,我倒是想起個事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我聽說,咱們市的齒輪廠,最近不也搞了個大修包嗎?”
“好像叫什麽‘太陽星’。”
“聽說,那玩意兒,可是專門給那些走私的日本車用的。”
肖慶生的身子,猛地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眼睛像鷹一樣,盯住了徐牧野。
徐牧野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目光中的變化,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
“裏麵的配件,聽說都是他們胡廠長,親自跑到洋城那邊找的供貨商。”
“門路廣得很。”
“人家跟我這種小打小鬧可不一樣,人家搞的,那都是‘正規走私’進來的貨。”
“我還聽人說,胡廠長神通廣大,連走私的發動機都能搞到手。”
這番話,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肖慶生的心裏,轟然炸開。
齒輪廠。
胡應強。
走私發動機。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敲打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
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了。
“徐廠長。”
肖慶生的聲音,變得沙啞而低沉。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你這是要,實名舉報齒輪廠?”
徐牧野立刻誇張地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受了驚嚇。
“哎喲,肖科長,您可別嚇我。”
“我哪敢舉報胡廠長啊。”
“我這就是道聽途說,隨便跟您聊聊廠裏的一些八卦。”
“您可千萬別當真。”
他越是這麽說,肖慶生心裏那杆秤,就越是朝著齒輪廠的方向,重重地傾斜了過去。
肖慶生深深地看了徐牧野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
有猜忌,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帶著兩個手下,轉身大步離開了。
徐牧野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斂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廠區門口。
肖慶生跨上那輛半舊的幸福250摩托車。
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從口袋裏摸出那包徐牧野塞給他的“中華”,抽出一根,點上。
肖慶生猛地吸了一口煙,滾燙的煙氣衝進肺裏,卻絲毫驅不散心頭那股愈發濃重的燥熱。
徐牧野。
齒輪廠。
胡應強。
這三個名字,像三顆燒紅的鐵釘,在他腦子裏來回翻滾。
舉報信的內容,清清楚楚,直指紅旗廠。
可他親眼所見的,卻是一個欣欣向榮的正規企業。
而徐牧野最後那幾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一扇他之前從未想過的門。
走私發動機。
這個詞的份量,比一萬個大修包都要重得多。
如果說大修包裏的走私配件,還隻是些不痛不癢的皮肉傷。
那走私發動機,就是足以捅破天的重罪。
肖慶生狠狠地把煙頭摁滅在摩托車的車把上,火星四濺。
他調轉車頭,沒有回海關大樓。
而是朝著與齒輪廠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
幾天後,一家不起眼的國營飯店二樓包廂。
空氣裏混雜著劣質白酒的酸氣與濃重的煙味。
蔣振林那張平日裏還算儒雅的臉,此刻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眼神都有些發直。
他抓起桌上半滿的酒杯,仰頭又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濕了的確良襯衫的領口。
“媽的!”
他把玻璃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個叫大野潤的狗娘養的東洋鬼子!”
“就不是個東西!”
他的舌頭已經有些大了,說話含混不清,卻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憤怒。
“要錢!”
“要東西!”
“就連他媽的招待所裏新換的枕巾,他都得順走兩條!”
“這都算了!”
蔣振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徐牧野。
“作威作福,我們也都認了!”
“可他媽的,在三田南泰那邊,他就沒替我們軸承廠說過一句好話!”
他一拳砸在油膩的桌麵上,桌上的花生米都跳了起來。
“現在好了!”
“三田南泰那邊,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了!”
“說我們技術不過關,產品質量不穩定!”
“要把我們,從三級供應商的名錄裏,徹底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