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專案組的臨時辦公室裏,電話聽筒被輕輕放下。
馬千裏那張線條剛毅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眼神卻變得格外深邃。
紀書記的怒火,通過李定方那簡短卻充滿力量的傳話,已經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不光查走私,別的方麵也要查清楚。
這句話的分量,他掂量得出來。
這是尚方寶劍。
也是軍令狀。
可胡應強嘴硬得像塊石頭,撬了快一天,除了喊冤就是攀咬,半點有用的東西都沒吐出來。
想要找到他別的黑料,從他嘴裏是問不出來了。
馬千裏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隻抽了一口,又猛地想起什麽,把煙摁滅在窗台上。
他想到了徐牧野。
那個年輕人說到戒煙時平靜而堅決的眼神,不知怎麽就浮現在他眼前。
對。
徐牧野。
所謂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敵人。
胡應強把徐牧野和紅旗廠恨到了骨子裏,反過來說,徐牧野對胡應強的了解,恐怕也遠超外人。
馬千裏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走了出去。
……
紅旗汽修廠的辦公室裏,徐牧野正對著一張畫滿了各種零件圖紙的設計稿出神。
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馬千裏時,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馬隊長?”
“你怎麽來了?”
馬千裏走進辦公室,目光隨意地掃了一圈。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桌上、牆上貼滿了各種圖紙和數據表格,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機油與金屬混合的、獨屬於工廠的味道。
這裏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向上的、鮮活的氣息,與齒輪廠那種國營大廠的暮氣沉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來看看你這個大忙人。”
馬千裏拉開椅子坐下,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
“胡應強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徐牧野給他倒了杯水,聞言,動作微微一頓,臉上露出沉吟的表情。
他沉默了半天,才有些為難地開口。
“聽說了。”
“隻是,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馬千裏看著他這副樣子,差點氣笑了。
還裝。
這小子心裏恐怕早就樂開了花,這會兒還在這裏跟他演遲疑。
“行了,徐牧野,在我麵前就別裝模作樣了。”
“你心裏現在,大概都快笑出聲了吧?”
徐牧野立刻一臉嚴肅地擺了擺手。
“馬隊長,你這話說的。”
“怎麽可能呢?我們這叫兔死狐悲,唇亡齒寒……”
“打住!”
馬千裏實在聽不下去了。
“趕緊說,有什麽問題是不能說的?”
徐牧野這才歎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馬隊長,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們廠裏差點失火的事?”
“那個叫馬從軍的半大孩子。”
馬千裏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當然記得。
那件事當時因為沒有造成實際損失,加上馬從軍年紀小,最後隻是批評教育了事。
可現在徐牧野舊事重提……
“你的意思是……”
“沒錯。”
徐牧野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指使馬從軍來我們廠裏放火的人,就是胡應強。”
馬千裏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
一股怒火從他心底竄起。
“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指使未成年人縱火,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商業競爭,這是性質極其惡劣的刑事犯罪!
“早說?”
徐牧野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馬隊長,早說有用嗎?”
他看著馬千裏,眼神裏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通透與無奈。
“他胡應強是什麽人?市屬重點國企的一把手,納稅大戶的廠長,關係網盤根錯節。”
“齒輪廠又是多大的一個廠?”
“最關鍵的是,他不是親自來放的火,火也沒真的燒起來,設備沒損失,人也沒傷沒死。”
“這種情況下,就算我說了,市裏會為了我這個小小的汽修廠,去動他一個大廠長嗎?”
“絕無可能。”
徐牧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肯定。
“最後的結果,隻會是不了了之。反倒是我,說出來不僅讓你為難,在市裏也討不到任何好。”
“說不定,還會有領導覺得我徐牧野不懂事,不顧全大局,為了點私人恩怨就想拉一個明星企業家下水。”
馬千裏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沒想到,徐牧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能把這裏麵的道道看得這麽深,想得這麽透。
可仔細一想,還真就是這麽個理。
如果當時徐牧野真的把這事捅出來,恐怕還真會落得個“不顧大局”的名聲。
“那這次呢?”
馬千裏深吸一口氣,追問道。
“他現在因為走私被抓了,再加上縱火的事,他還跑得了嗎?”
徐牧野聞言,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廠區裏來來往往的工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馬隊長,我記得胡應強,是老市長一手提拔起來的吧?”
馬千裏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是。”
“老市長好像退休之後,就到洋城的療養院住著了,聽說……身體一直不大好?”
徐牧野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不相幹的家常。
可這句話聽在馬千裏耳朵裏,卻如同驚雷。
他瞬間就品出了徐牧野話裏真正的味道。
老市長病重,自身難保。
胡應強最大的那座靠山,已經倒了。
現在動他,正是最好的時機。
馬千裏看著徐牧野的背影,後背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個年輕人的心思,實在太深了。
深得讓他感到一絲心驚。
徐牧野轉過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馬千裏。
“這裏麵,是我之前讓人搜集的一些關於縱火案的證據和線索。”
馬千裏伸手接過,感覺那薄薄的紙袋,此刻竟有千斤重。
“不過,馬隊長。”
徐牧野的眼神變得格外鄭重。
“這件事,我建議你先不要主動說。”
“等。”
“等紀書記親自過問這個案子的其他問題時,你再把這份材料拿給他看。”
“而且……”
徐牧野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份材料,不要說是我給你的。”
“就說是你,在調查過程中,暗中調查出來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