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馬保三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胡應強這個王八蛋,自己進去了,還留下一屁股的屎!”
“廠子停產,工人鬧事,外麵要債的堵門,現在連家屬都在廠門口打架!這成何體統!簡直是給我們海陽工業係統抹黑!”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厚實的木頭桌麵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隻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清晰得讓人心慌。
旁聽的紀委同誌,在本子上迅速地記著什麽,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馬局長,現在齒輪廠群龍無首,就像一盤散沙。”
徐牧野打破了沉默。
“工人要吃飯,客戶要交貨,銀行要還貸。”
“再這麽拖下去,廠子就真的垮了。”
“不用你跟我說這些大道理!”
馬保三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我比你清楚!可現在怎麽辦?廠裏那幾個副手,哪個屁股底下是幹淨的?紀委的調查還沒結束,誰敢動?誰能動?”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臉的愁容。
“我已經跟組織部打了報告,申請從局裏派一個得力的老同誌下去,先穩住局麵再說。”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派人下去?
一個不熟悉業務,不認識工人,兩眼一抹黑的老幹部,跳進齒輪廠那個大泥潭裏,別說穩住局麵了,不被那幫鬧事的工人給頂回來就不錯了。
適應情況,摸清門路,一來一回,至少一兩個月就過去了。
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徐牧野要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馬局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空降幹部需要時間適應,但齒輪廠,已經等不起了。”
馬保三抬起眼皮,不耐煩地看著他。
“那你說怎麽辦?你有辦法?”
“我有一個建議。”
徐牧野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讓簡秀蓮同誌,出任齒輪廠的副廠長,全權負責廠裏的生產和管理工作。”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馬保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什麽?”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再說一遍?”
就連旁邊一直埋頭記錄的紀委同誌,也停下了筆,抬起頭,用一種極度詫異的眼神看著徐牧野。
簡秀蓮更是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個挺拔的背影。
讓她當副廠長?
全權負責?
這……這怎麽可能?
她感覺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不是激動,而是驚駭。
“牧野,你這是胡鬧!”
馬保三終於反應了過來,他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徐牧野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麽身份?”
“她是胡應強案子的重要關係人!現在紀委的調查還沒結束,隨時可能要傳喚她!”
“她一個辦公室主任,論資曆,論級別,哪一點夠格當副廠長?”
“讓她去主持工作?廠裏那幫老資格的中層幹部,誰會服她?底下的工人誰會聽她的?”
“你這不是在解決問題,你這是在火上澆油!”
馬保三的聲音越來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徐牧野的臉上。
他覺得徐牧野一定是瘋了。
這個提議,荒唐,離譜,完全不符合組織程序,更不符合官場的用人邏輯。
徐牧野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馬保三發泄著情緒。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
等到馬保三的氣喘勻了,他才緩緩開口。
“馬局長,你說的這些問題,我都考慮過。”
“正因為她牽涉到胡應強的案子,所以她現在比任何人都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比任何人都想讓齒輪廠好起來。她沒有退路。”
“正因為她隻是個辦公室主任,沒有自己的山頭和派係,所以她才能沒有顧忌地去整頓廠裏的爛攤子。”
“最重要的一點。”
徐牧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她比任何空降的幹部,都更熟悉齒輪廠的每一條生產線,每一個供應商,甚至每一個車間班組長。”
“她不需要時間去適應。”
“她現在就能上手。”
徐牧野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問題的核心。
馬保三的氣勢,不自覺地弱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裏,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
他不得不承認,徐牧野說的,有幾分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規矩是規矩。
他一個工業局長,怎麽能做出如此離經叛道的任命?
傳出去,別人會怎麽看他?
市裏的領導會怎麽想?
“不行。”
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再那麽強硬。
“風險太大了,我不能拿一個國營大廠的前途來冒險。”
“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才是他的心裏話。
不做,就不會錯。
這幾乎是所有和他一樣,在機關裏熬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的行事準則。
徐牧野看著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馬局長,如果這個責任,我來擔呢?”
馬保三愣住了。
“你?”
“對,我。”
徐牧野向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馬保三寬大的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辦公桌後的空間。
“我以紅旗廠的名義,向您,向工業局立一個軍令狀。”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砸進了馬保三的心裏。
“隻要您同意任命簡秀蓮為代理副廠長,讓她主持工作。”
“我保證,三個月內,讓齒輪廠的生產全麵恢複正常。”
“我保證,半年之內,還清拖欠所有供應商的欠款。”
“我保證,到今年年底,齒輪廠不僅能完成局裏下達的生產任務,利潤還能比去年翻一番!”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馬保三呆呆地看著徐牧野,嘴巴半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紀委的同誌,握著鋼筆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簡秀蓮更是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她下意識地扶住了身旁的牆壁,才沒有軟倒下去。
她聽到了什麽?
年底利潤翻一番?
這怎麽可能!
齒輪廠去年最好的時候,雖然比海陽工業係統別的廠子好,那也不過是好一些而已。
現在廠子都停了,又在大修包的事上虧了幾百萬,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他憑什麽敢誇下這樣的海口?
他瘋了。
他一定是瘋了。
馬保三的喉結,用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