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那排白楊樹的後麵。
韓玲將這一切，都默默地看在了眼裏。
她看到了徐牧野走進那棟破舊的辦公樓。
她看到了簡秀蓮站在窗口，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看起來那麽憔悴。
她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但她能看到徐牧野指著牆上的圖紙時，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
她能看到簡秀蓮的眼神，從最初的迷茫，到最後的堅定。
這個叫徐牧野的男人，好像有一種魔力。
他能讓一個瀕臨絕境的女人，重新燃起鬥誌。
他也能讓一個瀕臨倒閉的工廠，看到一絲希望。
她的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嫉妒，有好奇，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淡淡的欣賞。
她拿出隨身帶著的小本子，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仔仔細細地記了下來。
她要回去告訴父親。
這個徐牧野，比他們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簡單的“纏功”，或許對他根本起不到作用。
他們需要更厲害的手段。
當黑色的桑塔納駛離齒輪廠時，徐牧野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遠的廠門。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拯救齒輪廠，不僅僅是為了那幾十萬的欠款。
更是為了他商業版圖裏，最重要的一環。
他需要一個穩定可靠，並且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上遊供應商。
齒輪廠，就是他選中的目標。
而簡秀蓮，就是他插在這個廠子裏，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今天，他給了她信心，給了她方法，也給了她壓力。
接下來，就看她自己，能在這片爛泥裏，開出什麽樣的花了。
車子開到市區的一個十字路口，徐牧野忽然把車停在了路邊。
他對正在沉思的簡秀蓮說。
“你先坐一會兒。”
說完，他便下車，走進了路邊的一個副食品店。
幾分鍾後，他拿著一瓶紅花油和一卷幹淨的紗布走了回來。
他把東西遞給簡秀蓮。
“臉上的傷，還是處理一下。”
“你現在是廠長，代表的是整個廠的臉麵。”
“不能讓別人覺得，我們齒輪廠，連個門麵都撐不起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公事。
他注意到，她臉上的浮腫還沒消。
簡秀蓮接過那瓶小小的紅花油，入手微涼。
她看著徐牧野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側臉，眼圈，毫無預兆地，又紅了。
這個男人，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做出一些讓她心裏發酸的事情。
他給她的是一根可以攀爬的繩索，卻也會在她手掌磨破的時候，遞上一塊創可貼。
這種感覺，很奇怪。
也很要命。
她低下頭，用棉簽蘸了些紅花油，輕輕地塗抹在自己臉頰的淤青上。
一股辛辣又溫熱的感覺，從皮膚傳來，直達心底。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再也沒有退路了。
她要麽帶著這個廠子，從泥潭裏爬出來。
要麽，就和這個廠子一起，徹底沉下去。
第二天，紅旗配件廠的門衛室，多了一道靚麗卻不合時宜的風景。
韓玲換了一身更顯幹練的白色西褲和絲質襯衫，大波浪卷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依然是那副精致到毫無破綻的妝容。
她沒有再提著保溫飯盒，手裏換成了一個看起來很高級的公文包。
她不再站在寒風裏，而是坐在了門衛室裏那張唯一的待客木椅上，姿態端莊，仿佛不是來堵人，而是在進行商務考察。
門衛老張坐立不安，泡好的茶水遞過去，她隻是微笑著點頭，卻一口不碰。
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讓小小的門衛室都變得壓抑起來。
徐牧野推著自行車出現時，韓玲立刻站起身，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搶在門衛老張之前迎了出去。
“徐廠長，早上好。”
她的聲音比昨天少了一絲刻意的討好，多了一分公事公辦的利落。
徐牧野看都沒看她，徑直往裏走。
“徐廠長，請等一下。”
韓玲踩著高跟鞋，快步跟上，與他並肩。
“關於南泰三田訂單的問題，我父親讓我來跟您深入溝通一下技術細節。”
她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到徐牧野麵前。
“這是我們陽光廠最新型號輪轂軸承的技術參數，完全符合日方標準，甚至在某些指標上還有超越。”
徐牧野的腳步終於停下。
他沒有接那份文件，隻是側過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陽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
“你要跟我談技術？”
韓玲挺了挺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專業。
“是的，我大學輔修過機械工程的課程。”
徐牧野的嘴角，忽然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不加掩飾的譏諷。
“好啊。”
他吐出兩個字，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向辦公樓。
韓玲愣了一下，隨即心中一喜，連忙快步跟上。
她以為自己的新策略奏效了。
隻要能進入他的辦公室，能跟他坐下來談，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徐牧野的辦公室裏，飄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
窗台上的那盆綠蘿長得很好，給這間嚴肅的辦公室增添了一絲生機。
徐牧野把自行車鑰匙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指了指牆角那個積滿灰塵的鐵皮文件櫃。
“既然要談技術，就要嚴謹。”
“你先幫我個忙。”
“把我們海陽市軸承廠從建廠以來，所有關於軸承采購、使用和報廢的記錄都整理出來。”
“尤其是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我們跟蘇聯專家合作時期用的那些軸承型號，把它們的規格、材質、熱處理工藝，都給我找出來，做個對比分析報告。”
“首先呢，先整理一下我們紅旗汽配廠的前身，紅旗汽修廠在修車時使用的輪轂輪軸相關的資料。包括了哪個型號的軸承損耗大，哪個軸承好用，原廠件和副廠件的區別。”
韓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個文件櫃鏽跡斑斑，上麵掛著一把早就沒了光澤的銅鎖。
可以想象，裏麵會是怎樣一番塵封的景象。
“這……這些跟南泰的訂單有關係嗎？”
徐牧野已經坐回了自己的辦公桌後，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來，頭也不抬。
“當然有。”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想看看，幾十年來，我們國家的軸承工業到底進步了多少，又在哪些地方走了彎路。”
“這對我們將來選擇更可靠的供應商，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