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溫熱的杯壁,似乎也無法驅散他心底蔓延開來的那股冰冷。

他知道紀國綱說的是對的。

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看,這是一個瘋狂的,不切實際的想法。

可他不是局外人。

他是局中人。

是那個被架在火上烤,退後一步就是萬丈深淵的局中人。

“紀叔,南泰三田的訂單,我們已經拿下,就不能鬆手。”

“這不僅是紅旗廠的機會,也是整個海陽工業係統的機會。”

“如果我們現在不抓住,以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韓連心已經動手了,河東那邊,也不能指望了。”

“我將剩下的訂單,分拆給了周邊縣市的小廠,但這僅是救急。”

“我們,沒有退路。”

紀國綱沉默了。

他看著徐牧野眼中的那份執拗與堅毅,心裏也有些動容。

但他肩膀上扛著的,是整個海陽市的經濟發展的重任。

他不能拿國家的錢,去陪一個年輕人賭博。

何況,也實在沒錢。

“牧野,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市裏有市裏的規矩,工業局,有工業局的規矩。”

“這麽大一筆貸款,沒有任何一家銀行會批給一個承包性質的工廠。”

“我幫不了你。”

紀國綱的回應,像一把柔軟的刀子,捅進了徐牧野的心裏。

不疼,但是很涼。

他明白了。

馬保三的賞識,工業局的表揚,都隻是錦上添花。

當真正需要雪中送炭的時候,體製這台精密的機器,隻會按照它既定的規則運轉。

不會為任何一個人破例。

終究,還是要靠自己。

“我明白了,紀書記。”

徐牧野站起身,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謝謝您的茶。”

他轉身離開,背影挺得筆直。

紀國綱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

從市府出來,徐牧野沒有回紅旗廠。

他開著車,一路向著海陽齒輪廠而去。

曾經破敗蕭條的廠區,如今已經煥然一新。

機器的轟鳴聲,平穩而有力。

工人們穿著嶄新的藍色工服,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與幹勁。

看到徐牧野,許多人都主動停下來,熱情地喊一聲“徐廠長”。

這份成功帶來的景象,此刻映在徐牧野的眼裏,卻顯得有些刺眼。

簡秀蓮的辦公室裏。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套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正低頭審閱著文件。

看到徐牧野進來,她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驚喜又迷人的笑容。

“徐廠長,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

徐牧野的目光,掃過她辦公室裏新添的綠植,還有牆上掛著的生產進度表。

“廠裏賬上,現在能動用的資金,有多少?”

他直接切入了主題。

簡秀蓮愣了一下。

她從徐牧野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遇到麻煩了?”

“南泰三田的訂單,需要一筆很大的啟動資金。”

徐牧野沒有隱瞞。

簡秀蓮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她走到自己的保險櫃前,拿出一本厚厚的賬本。

手指在上麵飛快地翻動著,計算著。

辦公室裏,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為難。

“徐廠長,齒輪廠剛剛才緩過一口氣。”

“工人的工資,材料的采購款,還有之前欠下的一些小額債務,都剛剛結清。”

“現在廠裏的流動資金,全部加起來,大概也隻有三百萬出頭。”

她看著徐牧野,眼神裏帶著歉意。

“這已經是我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我知道了。”

徐牧野點了點頭。

紅旗廠那邊,肖偉業之前也盤點過。

廠裏所有的家底,加上這段時間賣大修包、減震器賺來的錢,湊一湊,大概有五百萬。

加起來,八百萬。

距離三千萬的目標,還差兩千二百萬。

一個天文數字。

一個足以將人壓垮的數字。

巨大的資金壓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徐牧野的喉嚨,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夜,深了。

紅旗配件廠,廠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肖偉業和幾個核心的工人,都已經回去了。

空****的辦公室裏,隻剩下徐牧野一個人。

他沒有開大燈,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台燈。

桌上,放著一瓶最便宜的二鍋頭,還有一碟花生米。

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酒了。

重生以來,他戒掉了煙,也幾乎滴酒不沾。

但今天,他需要一些酒精,來麻痹那根繃得幾乎要斷裂的神經。

他擰開瓶蓋,沒有用杯子,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

劇烈的咳嗽,讓他眼角泛起了淚花。

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南泰三田的最後通牒,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咽喉。

河東那邊,韓連心那條毒蛇,正虎視眈眈。

工業局的路,被堵死了。

內部的資金,也已經挖到了底。

前世蒙冤入獄的絕望,似乎又一次籠罩了他。

那種四麵楚歌,無路可走的窒息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靠在椅子上,任由酒精帶來的眩暈感,侵蝕著他的大腦。

就在他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

徐牧野沒有動,他以為是自己喝多了,出現了幻聽。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身影,端著一個保溫桶,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是簡秀蓮。

她換下了一身職業套裙,穿著一件素雅的連衣裙,臉上沒有了白天的精明幹練,多了一絲女人的柔和。

“我回家路過,看到你辦公室燈還亮著。”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心。

“我熬了點醒酒湯,我給你送點過來。”

她將保溫桶放在桌上,擰開蓋子,一股濃鬱的薑湯味道,彌漫開來。

徐牧野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酒精讓他眼神有些迷離,但腦子裏的一根弦,還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簡秀蓮盛了一碗湯,遞到他麵前。

“喝點吧,傷胃。”

她的手指,不經意地,觸碰到了徐牧野的手背。

溫潤,柔軟。

徐牧野的身體,僵了一下。